劉詩宇
《北緯四十度》(以下簡稱《北緯》)中的那些人和事,無不展示了命運的詭譎與人性的深度,它們是“歷史”中實存的,但卻不是“歷史文本”中既有的。《史記》、《漢書》、《后漢書》……“二十四史”中的每一筆記錄,都意味著遺忘。面對千言萬語,史家每留住一句,就意味著無數句被風吹散。人海茫茫,每記下一個人,旁邊的無數人就永遠隱身于聚光燈之外的黑暗。人情世故的千絲萬縷,被裁剪成片段,只剩下時而簡單、時而費解的賞與罰、恩與仇、生與死。漢字在竹簡、絲帛、羊皮或紙張上被刻寫,碎屑與塵埃在日月輪轉、寒來暑往中風化、銷蝕——太史公們的筆,其實也是刀。
于是完整的東西不存在于歷史,而只存在于文學之中。歷史研究講求扎實、嚴謹,追求有的放矢、無一字無來處,而文學則是嘗鼎一臠、一葉知秋,即便偶爾以管窺豹、刻舟求劍,但也對所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敞開懷抱。舉個未必完全恰當的例子,歷史就像是被風干的臘肉,總需要某種手段,被時間帶走的東西才能還原。而文學家的想象與敘述,正是那溫熱的、無孔不入的水。
從古典時代到中世紀,歐亞大陸的時代更迭,總以北方游牧文明對南方農耕文明的入侵為節點。中世紀之后西方將歷史舞臺轉移到海上,而中國從明代開始主動放棄海上霸權退守內陸,以至于直到清朝,南北方的沖突仍然是朝代興替的主要動因之一。
陳福民選擇“北緯四十度”作為主題,正因為這一空間是漢民族與西北、東北游牧民族的主戰場。兩三千年來,“北緯四十度”的歷史,其實是透視整個中華文明變遷、了解世界文明變化的絕佳視角。這是《北緯》的問題意識,但在浩如煙海的史料中逡巡時,研究歷史的陳福民和作為文學家的陳福民一分為二。時代風云中涌現出的那些或是偉大、浪漫、智慧,或是卑鄙、怪奇、愚蠢的人或事,牢牢吸引了作者的目光,于是呈現歷史中那些扣人心弦、感人至深或令人啼笑皆非的事,越過了“正襟危坐”的歷史研究,變成了《北緯》最主要的工作。
《北緯》的文體介于散文與小說之間。書中每一篇章看似寫的是作者對歷史事件、人物的發現與看法,是散文隨筆式寫作;但由中心人物、核心事件帶出來的起因、高潮、結局,正構成了一種類似小說之物。作者下意識地以多線索、時間顛倒的方式進行敘事,加上那些看似無關其實重要的枝枝蔓蔓,以及大量史料構成的不同文本層次,讓《北緯》的小說氣息更加濃郁。
下面請容我逐章分析,以讓這一部分的論述變得更加清晰。
第一篇《未能抵達終點的騎手》寫戰國時期推廣胡服騎射的趙武靈王。他的偉大與浪漫不僅在于胡服騎射,更在于他壯年時萌生退位之意,專心投身于北上的戰爭;北上不只為驅逐匈奴,更為了占據有利地形,南下攻略秦國。一個極富戲劇性的事件串聯著這一切:為了進攻秦國,趙武靈王化妝成使者進入秦宮廷,一睹秦國地理條件以及君王的行事風格,秦昭王認出了趙武靈王,后者在千鈞一發中從容逃脫。
趙武靈王并非完人,其“人設”是兩面性的。他因為寵愛后進宮的女人廢了太子趙章,女人死后又心生悔意,一度想過將趙國“一分為二”;趙章發動政變失敗,趙武靈王卻又和趙章一同對抗前來鎮壓叛亂的軍隊,最后被圍困至死。這么一個集合了智慧和愚蠢、果斷與猶豫、預見性與荒誕感的人,正是一個絕佳的小說人物。
第二篇《漢家皇帝的滑鐵盧》,圍繞兩個歷史事件展開,其一尷尬,其二血腥。劉邦一統天下,奏響了大漢宏偉樂章的序曲,然而卻在親征匈奴時慘遭失敗。在這場看似先進對落后、文明對野蠻的戰斗中,漢朝的軍隊動員、排兵布陣、正面作戰竟然都不及匈奴,以最不“體面”的方式慘敗。劉邦身陷重圍,冒頓單于則指揮騎著四色駿馬、漫山遍野的匈奴騎兵,在漢家君王的孤城下仿佛“文藝匯演”般地巡游。
劉邦的“尷尬”不僅在于對外,更在于對內。當韓王信在前線吃了匈奴敗仗,向朝廷提出和親建議時,中央不屑一顧,無奈之下韓王信轉投匈奴,茍且偷生;而劉邦被迫看了幾天“文藝匯演”后,主動開啟了長久的和親外交。偉大的歷史人物,也踐行了今天網絡上所說的“真香定律”,這雙重的尷尬構成了精巧的文學敘事。
本篇的第二個核心,是匈奴方面冒頓單于導演的兇殘弒父事件。冒頓先讓手下的人射鳥獸,有不從者斬,再讓手下射自己的馬,射自己的妻子,射父親頭曼單于的馬,每次如有不從者皆斬。循序漸進,在一次次虐待與對人性底線的突破中,冒頓將手下人馴化成了執行命令的殺戮機器。最后,冒頓將箭瞄準父親,手下便萬箭齊發,助他完成了血腥政變。這出自純粹的惡嗎?非也,頭曼當年為了廢太子,故意將冒頓送去敵國做人質再攻打敵國,正所謂無仇怨不結父子。匈奴的故事令人膽寒,大漢的故事則不尷不尬,這種審美氛圍的差異,某種程度上為后來的成敗提供了注解,歷史事件的原因,有時候是文學化的。
第三篇《失敗者之歌》的核心人物是李廣。該怎么形容這個人物是個難題,而越是這樣的人物越適合文學創作,他身上矛盾的東西會蔓延出無數枝節,最后盤桓成一副奇特的景觀。成王敗寇,用在歷史對武將的態度上再合適不過,文學則恰好相反,總是關注被人遺忘、受損的一方。李廣身上兼具二者,他是武藝出眾,被匈奴譽為“漢之飛將軍”的人,但同時他又是個屢戰屢敗者。失敗者若想博得人們的同情,總需占據道德的高地,必須是錯誤的時代、不公平的環境導致的失敗才更值得人同情。但從《漢書·李廣傳》的記述來看,李廣并不是一個善良的弱者,在他落魄時,霸陵尉秉公執法讓他夜宿城外,等到重新被啟用時,李廣斬霸陵尉于軍前,并自恃朝廷無人可用,公開向皇帝請罪得到赦免。從這個角度看,李廣是個拒絕“被同情”的人,但他最后的命運卻又不得不說令人扼腕。漢朝與匈奴的決定性戰役中,武帝認為李廣既老邁,又“數奇”(天生倒霉),授意衛青不要讓他和單于正面交鋒,以免壞事。上司不信任還則罷了,李廣自己又偏偏在側面戰場上迷路,貽誤了戰機,最終在朝廷追責時自殺。李廣很像是那種失敗了一輩子的悲劇人物,希望能在最后關頭挽狂瀾于既倒,為自己正名;然而現實卻是一敗到底,自己的失誤反而坐實了“數奇”的命運。
李廣雖然是個幾千年前的人,但放在今天卻仍然是個反套路的形象,陳福民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
第四篇《青春帝國少年行》中衛青、霍去病的經歷,再為李廣的命運增添悲劇色彩。衛青三十五歲的時候就已經率軍殲滅了匈奴主力,被皇帝封為大司馬;“霍去病一生只打了五仗”,就建立了巨大功業,二十歲就完成了“河西受降”的壯舉。在衛青和霍去病面前,李廣的“身經百戰”反而成了貶義詞——若能畢其功于一役,又何須百戰?然而李廣的故事并非英雄氣短這么簡單,陳福民還看見了書寫這一切的司馬遷。
李廣是整篇《史記》中唯一一個被提及個人戰力技藝的正規軍將領……
衛霍二人后來竟然被太史公請進了“佞幸列傳”……衛霍作為皇帝親戚的原罪身份、李廣的“不幸”遭遇,以及自己因李陵事件而遭慘禍的身世,在太史公心里始終是解不開的死結。
作者發揮批評家的當行本色,《史記》變成了待剖析的“文本”,上面引述的第一句話是文本細讀,第二句話則兼有知人論世與精神分析。于是《史記》變成了精彩的多重文本,從李廣到司馬遷,一個故事獲得了文學意義上的完整性。
第五篇《在戰爭的另一邊》的核心是女性人物王昭君。她令人印象深刻,不在于后世傳頌的沉魚落雁,而在于她身為一個女人,背負了兩個民族、國家之間的和平問題。王昭君嫁給呼韓邪單于,三年后夫死;受漢朝指派,又嫁給呼韓邪的兒子復株累若鞮單于,十年后再次成為寡婦,自此從歷史中“徹底消失”。王昭君不僅要從中原走到塞外,嫁給父親還要嫁給繼子,更要被放逐到時間和記憶之外——命運的沉重、哀傷、孤寂,以及昭君的堅韌、默然,超過了文字記錄的界限。陳福民關心著歷史遺忘了什么,實存與歷史、個體與集體之間的矛盾、縫隙,正是文學性得以滋長的空間。
第六篇《從幽州到蘭亭》寫西晉時期的混亂圖景,第八篇《漁陽鼙鼓何處來》寫安史之亂,第九篇《燕臺一去客心驚》寫五代十國至北宋初年的亂戰。這三篇都寫亂世,弟殺兄、子弒父、臣弒君,崛起的是貪婪、背叛、欺騙,消隱的是秩序、正義、道德。如果從社會學或經濟學的角度分析,每個亂世背后都有復雜的、多如牛毛的原因,但是在文學的視角上,一切都被還原到了人和人的關系之中,回到了具體的人的每一個選擇之上。劉淵、安祿山等“亂臣”粉墨登場,陳福民的筆下幾乎也出現了一個“惡棍列傳”——但相比這些能屈能伸、無所不為的“反派”來說,那些明明擁有一切卻無法改變現實的皇帝形象更耐人尋味。
在第七篇《那么,讓我們去洛陽吧》中,北魏孝文帝并不是無所作為的皇帝,甚至想憑一己之力終結亂世,但等待他的卻是被心腹誤解、反對,被妻子“戴綠帽”,被兒子謀殺又反過來毒死兒子,最終孤獨地死在了對敵前線。作為文學批評家,陳福民對不同地域、民族、國家的文化心理十分敏感,在先秦或兩漢之際,我們還能看到匈奴驚人的野蠻或有別于漢民族的“人道主義”;但到了上述幾篇,游牧民族逐漸南下與漢民族融合,其沉迷于陰謀,以倫理道德之道行相反之事的樣子,已和漢人無異。
第八篇《漁陽鼙鼓何處來》中,以安祿山的崛起為界,區分出了一個英武的青年唐玄宗和一個昏庸、滑稽的晚年唐玄宗。一方面,上書譴責安祿山造反的臣子會直接被玄宗捆送安祿山處,以示絕對信任,另一方面,玄宗又通過座位安排的“風水學”,或在封神封圣的宗教儀式中,幻想著“壓勝”安祿山。
“安史之亂”帶有非常鮮明的個人色彩,似乎故事的主人公,玄宗、安祿山、李林甫和楊國忠這幾個人之間的恩怨情仇遠遠大于其他歷史動機,完全壟斷了歷史講述。
安史之亂背后定然有復雜的社會、民族、經濟、政治因素,但問題在于誰也無法“重建”長安,那么文學家不妨將問題還原到人心人性、人情世故中,讓無數精彩、出乎意料的故事誕生。
第十章《“土木之變”及皇帝和他的王先生》,寫明朝國運由盛轉衰的分界點“土木堡之變”。在這場任性的御駕北伐中,大明皇帝朱祁鎮被瓦剌俘虜長達一年之久,放眼整個中國史亦算“奇葩”事件。其后的事更令人大跌眼鏡——瓦剌挾皇帝勒索大明,朝廷竟戰略性放棄,另立新帝朱祁鈺,只遙尊朱祁鎮為太上皇;朱祁鎮從瓦剌回到大明,又被朱祁鈺軟禁八年,直到后者病重,才發動“奪門之變”奪回皇位。命運的輪回、現實的荒誕從帝國的頂端開始,牽動著整個神州大地,也許只有歷史本身,才能構思出這么黑色幽默的故事。
毫無疑問,上述每一個篇章提供的人物、事件內核,都足以支撐起一部精彩的中篇乃至長篇小說,作者是在講歷史,但同時也是在用文學的方式說故事。《遙想右北平》中,《北緯》寫過的那些空間、時間、人物、故事,與陳福民的實地考證、人生閱歷相融,如走馬燈般再次閃過。這些精彩史實的敘述背后,作者的存在感進一步凸顯,將歷史與文學、歷史記錄者與故事講述者的關系變成問題,帶到了讀者面前,而這背后又有一個更為根本的問題——
實存之事,與虛構究竟是什么關系?
我的另一個困惑,是如何對待與處理文學寫作中的歷史題材……甚至一度,我對各種“歷史小說”的必要性與正當性都產生了懷疑。一個文學寫作者,如果無法通過自己認真觀察和現實感悟去完成自己的文學構思,卻只能用一種“偷懶式”的拿來主義去歷史中抓取人物和故事,并且通過扭曲、改變已有確切根據的史實去編造自己的小說,并美其名曰“文學虛構”,那么我們應該如何區別和定義這種文學與歷史的關系?……毋寧說,我們可能需要一種正當的文學觀和歷史觀。至于什么才是“正當的文學觀和歷史觀”,我無力給出結論,但這是一個有持久效應且亟待解決的問題吧。
上面的引文出自《北緯》自序,體現了陳福民對歷史文學化寫作的自省。相信作者的困惑也是很多人的困惑,但相比作者擔心從歷史中抓故事、找人物是等而下之的做法,我的困惑更在于,今天的許多作家,明明看不清現實,也缺乏絕倫的想象力,為什么能“奢侈”地無視歷史中那些精彩的情節、形象,對那么多適合為讀者營造陌生化氛圍的概念、生成故事的契機棄之不用?從《北緯》說開去,這種現象背后有著復雜的歷史原因,若能說明白這個問題,也許我們對文壇的現狀、文學的未來會有更清晰的認識。
中國敘事文學本身就肇始于歷史。科學不發達的時代,人們對日月星辰、山川草木,抱有一種今人難以想象,親切又陌生的情感。于是在想象中,這些東西變成了近似于“人”的形象,在和它們的互動中“神話”誕生了,人們杜撰了自己的歷史,也找到了一種說服自己理解客觀世界的途徑。有史以來,中國的歷史和敘事之間的關系更為明顯,除了滿足經濟、政治、社會生活的運轉需要之外,歷史尤其是紀傳體、紀事本末體,通俗地說,不就是記錄了曾經出現過哪些特別的人與特別的事?除了鏡鑒過去,啟示未來之外,這些東西也從根本上挑動著人們的好奇心和共情,就像街頭巷尾的蜚短流長,就像今天的小說或其他敘事性藝術。
全國書生可到中央考試,不分階級,一律平等;但評卷有一規定,考生除了參加臨場考試外,尚可攜帶其平日的作品成績,給前輩進士出身的中央名學者觀看,稱為“溫卷”……因此,考生們事先創作了小說體裁的傳奇故事,使前輩們翻看時當作消遣之用,并且容易引起前輩們的興趣與好感,俾便考前給予好評。因此創造出《虬髯客傳》一類的小說傳奇。前輩們看的只是考生們的文筆如何,于是考生競相創作富有趣味和刺激的小說體裁作品,以便科舉考試順利成功。

第一段引文中錢穆提到的“溫卷”很有意思,在科舉這樣嚴肅的人才選拔中,象征著國家意志的官員們,也要先看些好玩的文字消閑解悶,之后才正式開始選拔人才的工作。這種對于故事,對于神游物外的需求長久、堅固地存在著,以至于“真人真事”似乎不夠用了,文學創作從歷史中獨立出來,有了類似魏晉時期的志人、志怪小說,以及唐代的傳奇、宋元的話本等更純粹的敘事文學。
敘事文學按歷史存在感的強弱,又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如《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脫胎于史實,同時集合了大量民間敘事的無數種版本,算是建立在真實歷史與文化史雙重基礎上的有限虛構;另一類如《紅樓夢》、《金瓶梅》、《聊齋志異》,其創作對現實的模仿度可能比前者還高,比如說作者很有可能寫的就是自己親身聽到、看到之事,但終因它們和官修歷史沒有關系,許多事無案可考、無跡可查,因而被視為更“徹底”的虛構。
很快,第一類創作在諸多原因的作用下走向衰落,到清末及民國時期,類似蔡東藩的《中國歷代通俗演義》、許嘯天的《民國春秋演義》等一批作品,常被當作普及歷史知識的讀物,而非文學。與之相伴生,似乎越是所謂“徹底”的虛構,越具有文學“進化論”意義上的合法性。
現代文學階段也不多不少地出現了一批歷史小說,例如魯迅的《故事新編》、施蟄存的《鳩摩羅什》、《石秀》、《李師師》、郁達夫的《采石磯》、茅盾的《豹子頭林沖》、《石碣》、《大澤鄉》等。這些作品脫胎于歷史,但已和《三國演義》、《水滸傳》那一類創作大相徑庭的,當時的作家對此也有清晰認知,例如魯迅就曾經說過:

魯迅對二者的高下之判半真半假,但這番話里二者的對立卻相對清晰,文學家的想象力、敘事技巧,與史學家掌握的材料、知識、歷史意識之間出現了明顯的區隔。民國時期涉足歷史小說創作的作家陣容可謂豪華,但成果就“寒酸”了一些,難以望現實題材創作項背。文學創作雖然仍重視當下性的“實存”,但歷史尤其是那種隔朝隔代的歷史,在文學中有消隱之勢。
在當代文學范疇,“十七年”時期的“革命歷史小說”和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尋根文學”、“新歷史小說”,是文學與歷史關系相對緊密的兩個階段。《林海雪原》、《鐵道游擊隊》、《紅旗譜》等作品的敘事和形象塑造中,能看出《三國演義》、《水滸傳》等古典演義作品的痕跡,但是這些作品寫的都是“近歷史”。并且除了《保衛延安》、《紅日》等少數作品,大多數“革命歷史小說”也都是以小人物(與既往歷史題材創作中的帝王將相對應)、小切口的方式展開,重視的是思想觀念與意識形態,歷史中具體的人物和事件則相對沒那么受重視。



清末民初歷史題材創作的困局復現,以至于其不能不走向隱微。近一二十年,大概除了馬伯庸等極少數作家外,以古代歷史為題材的小說作品,少有大受好評之作;類型文學、影視劇創作中倒是不乏“古裝”作品,但其中“歷史”究竟占多大比重,讀者和觀眾心知肚明。這不僅是一種現象,更深刻地影響了一代又一代作家、評論家的知識結構、寫作偏好。歷史小說創作中不僅有帝王將相、才子佳人,它的內涵應該更為寬泛,國家制度、民族問題、地域文化、經濟問題、政治博弈及這些宏觀問題對普通人生活的影響,都是題中之義。對古代歷史的忽略,明顯影響到了作家對當下的書寫。于是作家們很少,也很難用歷史的眼光看待當下,這一點在青年作家的作品中體現得更明顯——說得直白一些,在今天的小說創作中,作者重視靈感、氣息、語言、文字,但在內容上只能寫目力所及的日常生活,稍加變形、扭曲已是極限;在寫都市、職場、網絡、友情、愛情、消費這些很復雜的對象時,也只能從體驗者的視角去寫,讀者在閱讀這些故事時,只能從中看到另一個“我”,而很難對現實有更深刻、更全面的理解。
這么說必然招致作家的不滿,我們也應該對問題的兩面性有充分的認識:這個問題的正面是作家的主觀選擇,是喜不喜歡、愿不愿意的選擇自由;問題的反面則是一種對于作家來說至關重要的能力,正在時間的流逝、代際的更迭中弱化、消失。這個問題當然不僅是“80后”、“90后”作家群體的問題,從他們開始寫作甚至是有認知能力之前,問題就已經頑固、長久地存在了。也許正是基于這樣的現狀,近些年周愷《苔》、陳春成《夜晚的潛水艇》、魏思孝《余事勿取》等年輕作家的創作,或是寫歷史,或是以歷史的眼光寫近二三十年,在短時間內就獲得了大量的好評。

《北緯》在這個層面上的意義絕非孤證。近十多年來,不少“50后”、“60后”的文學批評家、研究者們轉向與或遠或近的歷史有關的創作,散文、小說、詩歌皆有。他們用塵封的故事說話、以逝去的人物抒情,這種現象值得重視,他們與主流文學間離的身影構成了一種文化史、精神史意義上的現象與問題。
在開始寫這篇文章,混沌地周旋于個人閱讀感受與現實或歷史時,一句話閃電般飛進我的腦海——是1995年春節聯歡晚會上趙麗蓉、鞏漢林《如此包裝》中的一句臺詞:
高爐冶煉所需的原料主要有燒結礦、球團礦、塊礦、焦炭、輔料(如石灰石)等。其中焦炭既是還原劑也是燃料,在冶煉過程中,焦炭燃燒并與礦石、輔料發生化學反應,釋放二氧化碳。不同選礦廠提供的燒結礦、球團礦、塊礦的顆粒大小和化學成分不同,將其與焦炭、輔料嚴格按照一定比例混合為爐料的工藝稱為配料,在這里,本文將生產單位鐵水(1 t)所需的一定比例的混合爐料稱為“配方”。
我張不開嘴,我跟不上遛兒,你說難受不難受!
小品中唱慣了“春季里開花,十四五六”的老評戲演員,突然被包裝成搞“唱、跳、Rap”的流行歌星,老人幾番掙扎,最后單膝跪地右手指天,說出了這句“心聲”。二十多年過去了,這句話說的是絞盡腦汁、搜索枯腸的我,或許也連接著當下文學創作者與研究者的心事。
社會越來越復雜,新現象層出不窮、老問題根深蒂固,作家的學養和判斷能力受到巨大挑戰,什么該寫,寫不寫得清楚,都是問題。同時社會新聞、電影、游戲、動漫、短視頻中,無數精彩紛呈的故事與情節“搶走”了文學的讀者,也反向改變著文學。新的娛樂形式與西方文藝學、美學、哲學一起,讓純文學在變得更“純粹”的過程中也多少顯得“干癟”。在這樣的時代里,如何“開口”,能否“跟上潮流”,都讓文學變成了一件難事,而身為創作、研究的人,恐怕多少有點“難受”。
《北緯》里有一篇《那么,就讓我們去洛陽吧》,寫北魏孝文帝假意南征,實為遷都。文學中的歷史,也許就是孝文帝的洛陽,歷史中有很多取法其上僅得其中,或是無心插柳柳成蔭,求之不得卻“歪打正著”的故事。就著陳福民的《北緯》,以及歷史帶給文學的啟示,也許這個時代留給我們的種種“不能”或“不得”,反而會造就另一種積累,成就另一番風景。
那么,就讓我們學著去書寫歷史,然后再觀照今天和未來吧。
? 此人與淮陰侯韓信同名,曾協助劉邦平定韓國,被分封為韓王,又稱韓王信。
? 網絡用語,同時包含“出爾反爾”“口是心非”“不見棺材不掉淚”之意。
? 陳福民:《北緯四十度》,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21年版,第116頁。
? 同上,第89頁。
? 同上,第125頁。
? 封建迷信中的除邪之法。
? 陳福民:《北緯四十度》,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21年版,第302頁。
? 同上,第5頁。
? 錢穆講述,葉龍記錄整理:《中國文學史》,天地出版社,2015年版,第293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