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悅
張逸雯 譯
夸之為“七大奇觀”,未免有奇拔和迂腐之嫌,然這并非我的本意,不妨將之理解為李朝陶瓷中顯著的幾大特點。其不可思議之處,亦并不限于七種,我不過是將具有代表性的特點約之于七了。唯其中大部分可謂罕見的特質,我過去就萌生過將之記錄下來的想法。何況我不宣說它們,其中的幾種恐怕再無人話及,故決定肆筆一談。而這七大特點,又彼此勾連,如一根樹干上旁逸斜出的七條枝蔓。
我傾心于李朝之作,已有半世紀之久,確是一段漫長的勝緣。尤記得當年買下第一件李朝的燒物,還是高中在讀(1911年),某日途徑神田神保町的一家古董店,猛然瞥見一個牡丹紋的青花老罐,遂興奮地花下三塊大洋抱罐而歸。當時我對其來歷年代一無所知。這只罐子對火的一面鈷料流散,已燒得不辨圖樣,其背面卻楚楚有致,柔軟而厚實的釉料悅人眼目,至今回想,仍歷歷如昨。我對這類燒物的偏愛,皆因它而起,可謂一段難忘的際遇。后來我將它贈予了濱田莊司以示感謝,諒必至今仍擺在他益子的宅邸。
大正五年(1916年),淺川伯教君為賞羅丹的雕塑從朝鮮來訪寒舍,帶了一只六面倒角的秋草紋青花罐作為見面禮,由此正式結下了我與李朝燒物的不解之緣。如今它被收錄為民藝館的藏品。其后我每次渡朝,必要抱幾件燒物回去,以致數量不斷遞長。為妥當地保存這些器物,與淺川巧君二人商議在京城景福宮內的緝敬堂設立“朝鮮民族美術館”,約是大正十年(1921年),掐指一算,去今已有四十年。如今民藝館所藏的大部分李朝陶瓷器,便是來自那一時期的部分收藏。留在京城的那部分,戰爭結束后已不得其行蹤。
我的收藏,打從一開始就蒙遘了不少非議。有人恥笑我拙眼乜斜,才會游心于李朝之物。彼時,高麗燒聲名顯赫,李朝之物則被罷黜為末期不入流的東西,不值一提。也因此,其時李朝之物在坊間不知凡幾,隨見于器物店中。未想四十年后的昭和三十三年(1958年),一只李朝的青花罐竟要價二百萬日元,不免讓人生出“隔世”之嘆,唏噓不已。
閑話少敘,讓我按序闡述這“七大奇觀”的特質。
其一,乃李朝的陶瓷中,令人生厭的怪陋之作幾希。世間的諸種事物免不了存在優劣之差,李朝的燒物卻不見罪孽深重、令人不快之作,委實不可思議。放眼中日兩國,雖誕生了一眾佳品,卻也同時出產了大量劣作。反觀李朝,雖確有粗雜稚拙之物,稚拙卻有稚拙的生動之處,粗雜亦以粗雜成就了其美。這恐怕是因為制作者的心里了無惡念所致。若用佛語解讀,則那里的一切燒物皆得濟度而成佛,我甚至有感于佛教濟度眾生之愿,在李朝的燒物上圓滿實現了。在西方,恐怕也只有遠古時代才能目睹這般奇跡。按諸常律,在任何國度,丑劣之作往往會隨著時代遷延而遞長,在歷史上屬于末期的李朝,卻一反常律,乃至涌現了一批超越前代的作品來。有史學家認為“三島”是“高麗”技術墮落的結果,卻不見其身上儼然展現著“高麗”所不具備的美。再看青瓷,有人貶損李朝的青瓷色彩不夠明朗,技藝不夠精巧,殊不知這反而成就了它們的自由奔放,更深化了韻味。總而言之,丑陋與謬誤之作在李朝的燒物中百不得一,這一大特質出現于末期的歷史,可謂奇觀,才可堪特書一筆。特別是比照劣作屢見不鮮的日本江戶末期和中國清朝,更有感于李朝的不可思議。
引起我注意的第二點,是李朝陶瓷中,官窯與民窯的差異之微。李朝亦有非民間的御用窯,而這類官窯品與供應民需的器物之間,并不像中日兩國那樣,存有霄壤之別。換言之,李朝的官窯與民窯在技藝上并沒有太大的差距。中國和日本的官窯品中不乏纖細、精致、復雜的技巧,在李朝卻鮮有這番景象,無論上等品還是大路貨,皆呈露單純的氣質。展現精微技藝的作品,為數并不多。可見階級之別在作品上并無明確的呈露,實乃一大奇觀。雖大致可將青花類冠以上等品,鐵砂類歸為庶民之物,然即便前者,單純素樸之作仍占了絕大部分。官窯亦有民窯般的美,要將兩者斷然區分,并不現實。細思不覺感到意味深長。在陶瓷史上,官民窯難區分,且官窯中的大部分能展現民窯般單純之美的情況,實屬罕見而耐人尋味。
以上現象闡述了這樣一個事實:李朝的燒物立足于功用,少有為鑒賞而造之作。有意思的是,李朝中(也不僅限于這一時代)鮮見適于觀賞的花瓶,置物類亦不多見。即便是魁偉的精彩之作(甚至那些我們誤以為是花瓶的容器)也往往分擔著某種實際的功用。其中有不少為祭器,然與日本以瓶子為主不同,李朝的祭器多為罐類。在中日兩國,隨著技藝不斷演進,王侯勢力與日俱增,鑒賞類作品也會隨之遞長,李朝卻可為“別調”,以實用為目的的作品占了絕大部分。實用性必然與鑒賞性相隔,也因此與單純性無限接近。實用性可抵減官窯品的繁復,賦予其單純,稍減了官民上下的差距。本來,燒物(應該說是一切工藝品)皆以實用出發,階級破壞了這一性質,強化了鑒賞性。在李朝,王侯與兩班俱在,階級之間的斗爭不可謂不激烈,卻并未殃及器物的創作,真不可思議。李朝之物始終未脫離工藝的本質也即實用性,且品類之豐富多樣,令人嘆服。唯李朝的實用燒物中,皿類并不常見,諒必與那一時代的飲食文化有關。另外,李朝的陶瓷中欠乏鑒賞品,許是因為當時社會不靖之故。將陶瓷作為高級品的考量,恐怕也并不風行。這與日本適成強烈的對比。
第四大奇觀來自技術層面,想必已有不少人注意到了:李朝的燒物不可思議地從未以釉上彩(紅彩)裝飾紋樣。中國自宋以后,至明、清兩代,釉上彩漸成主流,日本也在伊萬里、九谷燒等種類上展現絢爛的釉上彩技巧。夾于兩國間的朝鮮,卻并未習得釉上彩的技術,抑或習得而不采用,以致在其歷史上從未出現過,實乃一大奇觀。是因其本身不具色彩的文化?其染物也不以色彩為耀,是因其以白衣為常服之故?與染色之國的鄰國日本,相異成趣。織物在朝鮮亦未有所發展,粗實的麻布、素白的木棉雖有,綾織的絹布、絢爛的彩織,卻倚賴中國的傳入。同樣,他們沒有投插鮮花的習慣,欣賞繽紛花色,似與其生活無緣,因而也不見稱之為花瓶的器物。那里甚至不得見多彩的玩具。李朝燒物的色彩,以鐵黑、鈷藍(青花)、銅紅(釉里紅)為代表,其中最堪華彩的銅紅,亦帶有柔靜的色調,與中國的紅判若涇渭。銅紅也并非釉上彩。那鈷藍也非高純度的鮮亮之色,而是帶著深沉的韻味。黑釉雖強烈,卻稱不上色彩。朝鮮的燒物色彩之缺破,不僅有釉上彩的缺席,另一釉色也闕如,那就是“綠釉”。銅經煅燒后,在清澈的火焰下轉為綠,煙霧濃重的環境則呈紅色,這樣的經驗他們諒必是有的,然他們從銅中得到過紅,卻從未嘗試過綠,反觀中國與日本,對綠釉偏愛有加,朝鮮卻獨成例外,莫不叫人驚奇。這恐怕與窯爐構造、柴木選擇,以及燒成方式相聯屬。他們的火靠近中性焰,而非干凈明澈之焰。毋寧說,他們對火焰并無要求,燒成即可。在高麗朝燒出了如此精彩的青色,對與之相近的綠,他們卻無甚關心,是因其不知如何得到純氧化焰嗎?還是說,他們沿用了青瓷的燒制方式所致?以當下化學的語言來看,朝鮮的窯中從不曾見過純氧化焰。與之呈兩極的,是西洋的燒物,綠釉常見,釉里紅卻不曾有。可見西方不知,抑或單純不喜還原焰。同樣,那里也不曾目見青花和青瓷。總之,朝鮮的燒物欠乏色彩的要素,“釉上彩”與“綠釉”更是見所未見,誠可謂不可思議的的特質。
接下來引我注意的,是大量燒物皆“素面無飾”的奇異特質。其中又以白的數量為首,僅次于白的,是黑與淺褐。白屬上等品,黑與淺褐則是純然的民器。除此之外,還有部分琉璃色,以及無紋飾的刷毛目。素面無飾之器的繁夥,又與西洋燒物判然有別。蓋西洋人不加入些顏色,裝飾點花紋,總不能稱意。反觀李朝,紋飾之器雖有,鏤金錯彩之物卻遍尋不得。即便那茶人所選的茶器類,也幾乎皆是素面的。順便一提,鑲嵌是朝鮮陶瓷的一大特色,其中李朝以“三島”為代表,然鑲嵌盛行于高麗,又更甚于李朝,因而不能歸之于李朝的特質。素面之作中以白瓷為最,這與朝鮮人裹白服的習俗又相侔合。日本亦崇尚素面,唯其發端于“茶”的鑒賞,并不能與朝鮮并論。在朝鮮,素面并非出自美的考量,其動機更為純粹。對于工序簡單、廉價的民器,素面是必然的結果,其背后,是東洋那恬淡的心境使然。
盡管李朝誕生了一眾精彩的燒物,卻幾無一件銘刻作者之名——不限于陶瓷,李朝的其他工藝品亦然。這與日本可謂大相徑庭。為何朝鮮能成就這一點?我想是因為在朝鮮,陶工的社會地位低賤,出自賤民之手的器物,自不被尊重。工匠沒有教養和學識,更無鑒賞美的余裕,他們幾乎皆為無學的文盲,自己的姓名尚且寫不好,不少工匠甚至沒有一個像樣的名字,妄談擁有諸如仁清、木米之類的雅號了。因而在整個社會,陶工不僅無以揚名,更因其低賤的地位而讓不少人對這一工種避而遠之。這一現象與陶瓷之國的中國相類,那里也幾乎不見留名之作。中國雖有了不起的燒物,且留下了重要的文字記載,然那與其說是對制作者的尊崇,毋寧說是對技藝(尤其是精微之技)的尊重。官方對技藝傳承者的保護,也是基于其技藝,而非出自對工匠個性的尊重,因而他們的社會地位,絕到不了日本工匠的高度。在中國,陶器的地位無法與書畫并論,舞文弄墨之人與陶工有霄壤之別。如此來看,日本陶工所處的尊位,社會對陶瓷的敬愛之心,可堪特書一筆。朝鮮藐視工匠的風氣,我曾有過切身體會。大正初期,我曾與淺川巧一道在京城設立“朝鮮民族美術館”,公開展示李朝的燒物等工藝品,未料蒙遘了來自朝鮮人的非難。他們稱燒物不過是賤民所做的東西,以此代表“朝鮮之美,朝鮮的良質”,是混淆視聽。這著實出乎我們的意料。于我們,將這些不容暗投的明珠彰諸世人,正是希望以此為朝鮮的文化程度辯護:連無學的庶民,也能做出如此佳品。唯其時朝鮮人的觀念與之相水火,將之解讀為對其民族的侮辱,工匠的地位之卑下,可見一斑。這一現象恐怕至今未易。因此,那里不可能像日本那樣出現以個人揚名的制作者,作品不留名,亦理出必然。留名之作不受待見,恐怕是整個社會的風氣使然。因在朝鮮,陶工絕無可能與藝術家比肩。總之,朝鮮與日本對陶工的態度迥別,對燒物的觀看方式自然也各相背譎。
朝鮮沒有日本的愛陶之風氣,然諷刺的是,日本的愛陶之風過了頭,趣味過剩以致怪陋之作輩出,于是魚龍混雜,玉石俱留。李朝陶瓷無陋作的現象,正在于無這一愛陶之風氣而能免受其弊之故。我們甚至可說,朝鮮陶工的卑下地位,反而成就了燒物的高純度。然也因陶工不受待見,在朝鮮,志愿做陶的人寥寥,燒物的藏家或研究者也百不得一,直到晚近,也即大正末期,才漸漸涌現出一些人來。我往返于朝鮮的那一時期,未遇到過一位燒物的收藏家。李王家與總督府的兩大美術館里收藏的大量燒物,其調查與圖譜的制作,莫不倚賴日本人之手。當時的朝鮮無一位燒物藏家,委實不可思議。反觀日本,民間對朝鮮燒物的賞玩——即便到不了“收藏”級——則大有人在。被譽為天下第一陶藝國的中國,留名之作亦寥寥可數,日本的這一異象,要歸功于茶道的興盛及傳播。“井戶茶碗”在朝鮮無人問津,不僅因其為平凡廉價的民器,也因朝鮮不涉茶事,末期的李朝甚至連喝茶的習慣都已絕響。隨茶事衍生的陶器鑒賞,自與他們無緣。
順帶一提,論對李朝陶瓷的認知度與收藏量,日本堪稱世界第一,恐怕也是唯一的。當時,朝鮮本國反缺少同調,鄰國中國也欠乏賞識之人,美術館設施領先世界的歐美,對李朝陶瓷的關注卻很晚,唯日本人亟亟于此,乃至那些逸品皆傳到了日本。相關的展覽亦至今不絕。特別在民藝館,有一室可說是專為李朝之物常設。針對李朝陶瓷的出版物,也大抵出自日本人之手。日本人對李朝燒物的厚愛,自茶祖以來四百年不絕,可見有深厚的歷史淵源,到明治末期,隨著日韓交流漸密,日本人的眼力惹來一眾追隨者,才有了今日這番景象。一國一朝的燒物在本國不受待見,其中的杰作逸品皆傳到他國,這樣的歷史,蔚為奇觀。
最后要申述的一大奇觀,乃是李朝的燒物中無完美之作的異象。器型多歪傾而不規整。這恐怕也是朝鮮人對規整之形不甚關心所致。不只燒物如是,朝鮮的一切手工藝,鮮有“成型”這一收尾工序,在他們,這是可有可無的。凡事只求一個大概。譬如對于陶輪,他們沒有須保持水平的執念,能用即可,這便成其形歪傾的一個原因。眾所周知,傳自朝鮮的初期的茶器,幾乎皆為破形。近代藝術追捧破形(deform),而朝鮮的一切工藝,則自成破形,這深深打動了日本初期的茶人。朝鮮之作上的破形絕非有意為之,是制作者無所執滯的自然所成。譬如“梅花皮”、底足的“兜巾”、“竹節”等所謂井戶茶碗的看點,是李朝之作獨有的特色,若要展現“奇數之美”,李朝的燒物是最堪垂為典范的。不規整、破形,抑或奇數性的特點,是無所執念之心性的必然結果,在朝鮮的工匠,這是渾然天成的。因而李朝陶瓷的一大特色,便在這破形即奇數性中。如此想來,朝鮮的工匠可謂自然之子。他們內心了無強烈的欲念,一切順應自然,坦然地領受手邊的材料和工具。
我試舉了以上七大奇觀,然李朝燒物的不可思議,并不止于此。譬如在李朝,類如日本的樂燒和中國的軟陶的低溫燒物闕如。又如,除瓦片另論之外,李朝的陶瓷大都以中性焰燒成,還原和氧化皆不徹底。即便是繼承于前代的青瓷,其還原也并不充分,于是出現了大量的“半身變”。如此反觀朝鮮的窯口,歷來以氧化和還原參半交替的氣氛為常態,中性焰也非刻意為之,是無為燒制的自然結果。另外,對于李朝的瓷器,不妨稱它們為半瓷器更確當。瓷土中混入了土氣,因而能目見中日兩國的瓷器中不曾見的開片。
再看它們的裝飾,以花草紋為最,偶見鳥獸圖樣,人物紋則百不得一。然這一現象絕非朝鮮獨有,乃東洋裝飾紋樣的一大特色,與西歐和波斯的陶器呈鮮明的對比。倘細觀中國燒物中出現的人物,多是仙人、童子、羅漢等脫離人境的形象,少見對庸碌凡猥的描畫,這一點可謂東亞三國共同的特征,與荷蘭瓷磚上人像活躍的裝飾迥別。
同是青花,李朝的燒物較之中國,則要靜穩得多;作為民用品的鐵繪,紋樣則更粗疏而奔逸,甚至不乏叫人納罕是兒童涂鴉的純真筆法,實乃李朝之物的又一大特色:筆致如孩童般天真自然,入無心之境。
最后還有一事,可堪肆筆一談,便是李朝的燒物與日本人的深厚因緣。這緣分之始,要歸功于初期的茶人,蓋四百年前(足利期)的16世紀,茶人們取來作茶碗的燒物如“井戶”、“熊川”、“金海”、“三島”等,種類繁夥,而引他們交口夸的,無一不是李朝的雜器。至若第二次結緣,則端在我們,也即明治末期至大正年間。嗣后,對李朝之物的熱忱,在日本人中迅疾地蔓延開來,出現了一批有實力的藏家。各地紛紛舉辦李朝展,恐怕也是日本獨有的異象。期間還有數冊關于李朝燒物的文獻名著問世。譬如淺川巧所著的《朝鮮陶瓷名考》、小田省吾所編的《李朝陶瓷史文獻考》等,皆對朝鮮的燒物有整體的觀照,也將我們對李朝的關心推向了頂點。這其中功不可沒的,要數淺川巧君與其令兄淺川伯教君二人。另外,迄今為止所有綜合論述李朝陶瓷的論稿中,田中豐太郎君的大著《李朝陶瓷譜》(瓷器篇)是難得的佳構。其他圖錄類則有《朝鮮古跡圖譜》中一卷可供參考。
對李朝陶瓷美學價值上的認知,日本可謂獨步于天下。縱觀西洋任何一座美術館的收藏,李朝之物至今寥寥。數年前英國出版了一冊與李朝相關的小書,和日本的一眾研究相較,卻不過是闡揚舊文而已,無甚新論。西洋對李朝認知上的遲緩,要歸咎于審美觀念上的隔膜。他們能欣賞高麗之物的完美綺麗,卻不易解“李朝”的好,蓋因李朝陶瓷富有濃厚的東方韻致,倘無東洋哲學的教養和心境,是不易企及的。
如前文所述,日本對李朝之物的偏愛,與“茶”的歷史淵源深厚,而過去茶人的目力所及,不過一斑,李朝燒物的全貌,則遠不止于此。故大正以降,對李朝的認識與欣賞,才得以深化和普及。僅茶器這一門類,從初期的茶人未及深涉的作品中甄選出“新大名物”,絕非天方夜譚。
近年來,在日本人的推動下,對李朝燒物的分析漸至精微,特別是北朝鮮一帶的李朝陶瓷,諒必在今后會更受矚目。總之,李朝的陶瓷經“日本的眼”被發現,今后定會閃耀于世界的舞臺。我愿將李朝之美作為課題,以自身的駑馬之力來亟亟于此。倘能凝視其神秘,洞曉其本源,勢必能為東洋美學開辟頗具異趣的一大門類。
昭和三十四年(1959年)
? 瓶子:梅瓶傳到日本后,在日本漆器中摹寫梅瓶而來的造型。
? 兩班:古代高麗和朝鮮的貴族階級。“兩班”一詞指上朝時,以君王為中心,文官位列于東,武官位列于西,即“文武兩班”,后延伸到兩班官員的家族及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