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 攀
我自小生活在粵語方言區,20世紀八九十年代也正是港臺流行文化風靡之時,我青少年時期的大部分時間基本都交給了粵語音樂、戲劇、電影等,幾乎是與相關的錄音帶、錄像帶和VCD、DVD一同成長,聽BEYOND、溫拿樂隊、草蜢樂隊,聽四大天王、譚詠麟、張國榮、王菲、陳慧嫻、鄭秀文,聽《帝女花》、《女駙馬》;看周星馳、吳孟達的喜劇,林正英的僵尸片,周潤發的英雄無淚,徐克的快意恩仇,成龍的警察故事,李連杰的黃飛鴻系列……我見證了粵語文化的全盛時代,那里常常每一個人走出來,都金光閃閃、無與倫比。因而,當近來讀到林白長篇小說《北流》(2021)、林棹長篇小說《潮汐圖》(2021)、黎紫書長篇小說《流俗地》,包括黃詠梅、朱山坡、曾繁裕、梁曉陽等作家的小說時,對粵語方言所形構的那種盛大多元、繁復細膩,情思繾綣又闊大開放的文化形態,感到了一些久違的興奮。而陳繼明的《平安批》(2021)、厚圃的《拖神》(2022)等長篇小說,亦是潮汕方言、風俗與文化的表達。可以說,方言的采用及出新,似乎成為了當下“新南方寫作”的重要取徑,又或許,這將是一種新的形式與啟發。循此,如果以粵語而不是普通話的思維去讀林棹的《潮汐圖》,尤其是小說的前兩個部分“海皮”與“蠔鏡”,也許更能體會其中擲地有聲的質感。小說整體以天馬行空之想象力見長,接近于詩化的形態,初讀空幻縹緲,細究之,卻是風流云轉、氣象萬千;而其融以粵語方言的敘事,更是將所講之“古”落到了實“地”,有如一只大船于珠江啟航,行于巨濤翻滾之海上,乘風破浪,駛至邈遠。
但也不得不說,《潮汐圖》不是一個好懂的小說,其中通過種種轉喻、換喻形成奇崛的想象,物物相推、事事相衍,有時顯得晦澀難悟。究其緣由,是其敘事時常一開始便迅速由本體轉至喻體的層面,喻體之間頻繁切換,跳躍性極強,很多時候并不是敘述事件,而是描寫物/人——塑物、擬人,周旋其間不斷地鋪陳、形容,轉換再轉換,以至杳遠,也由此推動故事。“萬物有影子。浮槎是行星影子。群島是恒星影子。字里有影子。影子卻被擋在畫外。影子有聲氣,因此無影世界靜英英:鳥振翅無聲。鳥談情無聲。雪落梅蕊無聲。雪發狂,在無影世界里卷,還是一聲都無。一串鳥爪向那白雪世界印過去。貨郎搖鼓童子打滾童子又去轉木鈴、風車、盤中一顆大棗風吹釣翁蓑衣,魚餌在漣心跳,公牛撞角,蟋蟀夜歌,綠頭鴨挨著蘆花咬羽毛,木頭車過河激流甩水花,這些通通無影無聲。”這邊是巨蛙斷尾船行千里,那頭是盲公講古神鬼俱泣;這里是巨象分割血肉模糊,別處已是風聲鶴唳推波助瀾。而瘦硬骨崛且音調多變的粵語方言,攜帶著其中此起彼伏的字詞、句式、古諺、曲調、講古,生動點染,更夾雜著普通話、英語等,南北、中西詞匯之間的糾斗,那是言語角逐的場域,兼之人獸交疊的時空,儼然構成小說里說的“風躺進帆里睡覺,帆就受孕”,不同話語相互包孕、吞吐,共生共存,無有阻隔。
儼然構成小說里說的“風躺進帆里睡覺,帆就受孕”,不同話語相互包孕、吞吐,共生共存,無有阻隔
楊慶祥曾提到:“新南方寫作的地理范圍界定為中國的廣東、廣西、海南、福建、香港、澳門、臺灣等地區以及馬來西亞、新加坡、泰國等東南亞國家。進而言之,因為這些地區本來就有豐富多元的文化遺存和文化族群,比如嶺南文化、潮汕文化、客家文化、閩南文化、馬來文化等,現代漢語寫作與這些文化和族群相結合,由此產生了多樣性的脈絡。”而從粵語的分布來看——其主要分布于廣東、廣西、海南、港澳、東南亞與海外部分地區——也與當下的新南方寫作大致吻合。更值得注意的是,《潮汐圖》故事展開的時間是19世紀初的清朝,終于20世紀開啟之前,那時粵語是通商口岸的重要語言,而且與不同的方言及外來語的碰撞融合,不斷變異,亦愈加豐富,粵語方言塑造的現代文化初具雛形,并由此綿延推衍。
王安憶談及方言在寫作的重要性時,對“南方的語言”不斷被“邊緣化”以及方言自身邊界的窄化不無憂慮。“語言上的統一對政治、經濟有好處,可對藝術來講卻是很大的損失。我覺得方言的問題非常重要。比如普通話里的動詞很缺,但方言會把名詞動詞化,把形容詞動詞化,它能給我們的語言提供很多養料。現在有了網絡語言后,語言簡化、淺近化的趨勢越來越嚴重,在這個背景下,我個人認為方言就變得更加重要。”而在林白看來,粵語“一個詞一個詞地響著,忽遠忽近……比普通話來得新鮮響亮”,而且在句式上,“普通話句式啰嗦,粵語句式簡勁”。粵語方言非但遺留古音,且融合諸多外來語元素,清晰投影出強烈的革新精神、開放觀念,有傳統的古風,又得時代之先聲,那里存在著一個尤未失落的新民間,也時時催生著斑駁陸離的現代世界。
然而,我更關心的其實不是粵語文化的演變史,也不是近代中國的血淚史和大英帝國的東方殖民史;而是通過《潮汐圖》,試圖解答當下為什么采取這樣的形式去關注歷史,其中勾勒出了怎樣的精神的與文化的圖景?如何呈現并以何種話語修辭創造出一種“新”的南方,將當代之“南方”延伸至何處并對其言述及構型?這些縱橫纏繞的話題,并不容易解答。也許粵語方言與新南方寫作的關聯可以提供某些突破的可能。
小說《潮汐圖》的“講古”之旅即將開啟之際,即引了一句粵諺“聽古勿駁古”。指出這里所謂講“古”的威嚴且不容挑戰、不可辯駁,虛寫的文本被引入了超保護的狀態;而且還意圖懸置敘事的真偽,引導姑且“聽”之分解,顯然,敘事者執意將一個前所未見的歷史世界虛構出來;值得一提的還有,這個過程是以顯豁的民間與本土的姿態——粵諺,通過一“勿”字簡明扼要地加以告誡,釋放出來的訊號明晰又模糊,形成了一種講/聽故事的氛圍。
敘事者執意將一個前所未見的歷史世界虛構出來
林棹在提到“粵英詞典《通商字匯》(1824年)”時,說此“無疑是一口方言生態缸,一個幽靈魔盒,其中最生猛強勁的詞破殼而出,嘯叫著,脅迫我開辟一段時空供它們稱霸”。粵語方言不僅大量保留了中古漢語的單音節詞、語序、語法等方面的特征,而且較早接觸外來文化,匯聚中西以注入新的元素,并與其他語言之間構成融匯、角力和博弈而不斷生新。具體來說,小說從詞匯、句式、語法以至于思維方式層面,將粵語方言楔入敘事之中,名詞如公、乸,慈姑椗、鮑魚仔均與性別相關;動詞躝開是滾開、踎低是蹲下來之意;擬聲詞“卜卜聲”地落,形容掉下來的低沉聲音,惟妙惟肖;形容詞醒醒定定表達振奮精神,污遭邋遢則是骯臟穢濁;女子相守獨身乃曰契相知;更是援引粵民歌《唔好死》“唔好咁易死,死要死得心甜”表達人物心態。而且涉及南極老人星、天后、龍母等粵地民間文化;除此之外,粵語還廣泛吸收了民間的歇后語、俚語等,對“講古”本身形成了一種天然的優勢。
小說以一只巨蛙的自述開始敘事,這個“虛構之物”,會說“水上話、省城話和比皮欽英文好得多的英文。一點澳門土語。對福建話、葡萄牙話、荷蘭話有一定認識”。這里的省城固然是廣州,省城話理應就是粵語。從那只巨蛙“我”被俘上岸起,開始將眼睛落于人類世界。“我”走進了魚盆時代,那里展開了一幅光怪開闊的珠江圖景。在海上的幾番風浪中,契家姐與“我”結下了深厚的情誼,以至于“我”為挽救契家姐,受水哥引導,冒險將他點名要的“貨”帶給他。這里的契家姐,包括黃詠梅的小說《契爺》里面提到的契爺,這是南方隱微的世俗契約,包孕的是準親情的民間認同,甚至有避禍求福的迷信因素;至于小說中同樣提到的“契弟”,有干弟弟之謂,但這里用于一種粵語表達更常見的粗俗的蔑稱。而無論是對契家姐還是契爺,“我”都是既親且畏,若即若離,里面透露出來的是復雜微妙的情感,也輻射了粵地的人世風俗。
對于一只雌蛙以及它的行旅與交游而言,從契家姐到H,小說勾連著粵澳乃至世界。H與蛙相會之際,H說,“我從蘇格蘭來”,“蛙好像笑了”,敘事由是出現了轉圜,視角移至H的生活現場與生命起落。從蘇格蘭到切爾西,到登陸馬六甲,再到海皮,彼時H已是神圣辛布里大公園領事。隨后,攜帶著“我”來到澳門好景花園。在“我”所觀照的人類世界,由自然/(動)物之眼到形而上的人類抽象之眼,證見了“在古老的時間之河打轉,和落網的不確定性日日相伴”。這個過程便是不確定性的存在,不確定性即可能世界,即未來。
H破產離世后,“我”來到了英國的帝國動物園“珍寶苑”。在那里,“我”掙脫牢籠重獲自由后,“盲舂舂舂入一棟水泥平房”,“舂”在粵語是搗的意思,三個“舂”并置貌似奇怪且多余,但這里的ABB詞型作為狀語修飾后面的動詞“舂”,又是粵語方言常用的表達,將“我”低頭鉆入其間的那種“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后的冒失亂闖、四處探尋以及未及四顧的亢奮,表達得淋漓盡致。這只來自中國嶺南的東方巨蛙漂洋過海到達西方世界,坐標的多重性意味著“南方”的多義,“‘南方’是復義或說含混的,在世界性視野中,‘南方’則是一個復數。……‘南方’始終攜帶著自身堅固而深層的精神質地,卻也因其匯通與開放,又往往是變動不居且形態多樣的”。在小說中,我掙脫鎖鏈游蕩城市,卻只見疫病中四下無人,而眼中處處閃現的,還是珠江和廣州,東方與西方、野蠻與文明的鏡像,在“我”的視閾中不斷發生顛倒,“帝國只在乎發明。帝國夢想重新發明世界。……我就是一座咕嘟嘟冒泡有機糞池,我和我的展臺冒犯了你和你的世界,你如遭雷擊,我對你微笑,你震驚得無以復加……”從世界范圍內來看,如果以中西方的這種二元對立來辨別,中國可以視之為東方,但這樣又涉及到東方主義式的話語修辭。在這里,我更愿意將“南方”看作二元對立與多元共生的。說得具體一些,關于南、北方的認同及認知,似乎是已經形成某種既定的內在屬性,這種文化規制、地域認同以及主體想象,背后是一系列制度的、風俗的、人文的綜合性話語,而且與不同的文化形態越界互動中,形構自身多重復義的內蘊。
《潮汐圖》似乎討論的是,如何在一個異質的視域中,探詢新的倫理與情感的生命形態。很難想象,一只南方的清朝巨蛙,被俘獲、豢養、鏈鎖,卻仍能獲致如此寬闊的視野,創造了同時具備歷史性與世界性的意義系統。因而我更愿意將之視為新南方寫作之一種,其生長與發端于中國南部,囊括亞熱帶氣息與海洋元素,視角獨特而開闊,具備跨區域與跨文化的特質,更重要的,小說在大部分時候都秉持著自身的語言、修辭和價值體系。
粵語有自己的音韻系統,音節音調豐富,簡潔、古樸,后置與倒裝偏多,較常使用單音節詞。小說里一口一聲“仔”、“妹”等,充斥著一股粵地南國味兒。單音節詞入句落篇,用得好便顯得利落而精準,有助于傳遞人/物情態,推動故事進程;在此基礎上,如果加以結合粵語特殊句式的使用,更易獲得一種結構性的修辭質地,洞察事物核心,也洞悉人物內面。“他們看我、畫我,哇啦哇啦使番話。我聽不明白,因而趴在局外。橫掂我也不是人!我擺萬千種姿態做個模特兒,趴在局外,看馮喜坐在兩個番鬼中間,似紙薄。”且不說“使”、“橫掂”等粵語詞的使用,最后將“似紙薄”后置獨立成句,是粵語常用的句式,不僅精當描述人物的身形和場景,而且還暗示了馮喜的命運。不僅如此,粵語方言常見的雙賓、判斷、被動、比較等句式,都在小說中多有體現。
不得不說,小說以粵語寫世俗,收出了奇效。“大竹升終端,水哥正踎著,嘬一柄大煙槍。猛然望去,竟似霧中巨蛙。”故事也是世俗甚乃是世故的,無論是做人還是做獸,總系艱難,要過好“日辰”,因而更要認真敞亮地討生活。“安樂地”一節,寫好景花園和明娜的生活世界,不斷強調“真是奇”,以一“奇”字,揭示明娜作為某個“世界中心”的奇異地位,以及她所要的呼風喚雨的情狀,那是歷史上的大不列顛帝國的姿態。出于獵“奇”,明娜執意想要觀看的“我”對萬物的吞噬,卻由此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殖民歷史的予取予求以及殖民者的孤高自傲,在此可見一斑。在澳門花園,雌性巨蛙經歷了喜愛與寵幸,也遭遇了猜疑與冷嘲,更在其中接受教化而不斷深入“人”的世界,“一個住燒灰爐村的漢字先生來教我們讀寫。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握筆,因為我比智人少一根手指而筆桿子顯然不是為我這種生物設計的”。值得一提的是,人通過對蛙的凝視、改造,實現自我欲望,形塑自身想象,這個階段中更關鍵的是作為自然界的“我”,于焉獲取了一種獨異的主體性,蛙的眼乃至它的身體,成為了觀看、察覺與“體”驗外在世界的新的視角,那是一個管窺喜怒哀樂的南方風俗鏡像,并以此反觀歷史之罪與人性之惡。從另一個層面看,與歷史巨輪無差別地運轉相較,巨蛙眼中卻充滿踟躕、猶疑,那常常蘊蓄著批判與質詢。
小說中,H通過精確細致的研究,判定巨蛙為雌性,不僅如此,“他努力追尋一個答案——我是什么,應將我送去哪一科、哪一屬,應為我起怎樣一個‘學名’”。H將“我”送至澳門好景花園,彼處被視為“現世諾厄方舟”。而世界號從珠江駛向澳門,聯通粵澳之旅,這是重覓新生的歷程,小說最后部分名為“游增”,佛家游增地獄之謂也。別離與死亡,是疫病之下的蕭條敗落,也是新世紀與新世界的大破大立。
如果稍作想象,可將此視之為大灣區的一種轉喻。這并非無的放矢,正如作者在小說中說,“好景花園就似方舟大船,有功有過,有拾有遺;它命運不能自保,要靠時勢、風水、神功。你我何嘗不是小小方舟?這比喻由地底打上天,打遍東西南北寰宇,都打得通。”所謂“新南方”也正意味著一種“打通”,其中區域整合、跨境合作,實為一次重塑再生,無不構成一幅“潮汐圖”——海水漲落,莫不受引潮力牽制,相生相克,互對互結,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有意思的是,小說里頭唯一重復的節次是第三部分“游增”中的“我們中的三個”,前一種“三個”是大羊駝、馬來貘和“我”,是一起住在帝國動物園的左鄰右舍;后一個是在小說最后,“狗和我,我和教授,教授和狗——我們三個循著灣鎮邊界走,無一個抓鎖鏈,無一個戴鐐銬”。在舊世界落幕與新世紀即將開啟的時間中徜徉、尋覓,也許這也意味著一種“三生萬物”的未來景象。
《潮汐圖》中南北兩套話語在里面穿插交融在一起,又雜糅著外來的語言與符號,其中頗有些生硬之處,或者說有的地方還未能完全包得住、化得開,其修辭的系統性與一貫性也有可以討論的地方
不僅如此,從巨蛙“我”的眼界,可以見出一幅南方的風俗“畫”,而畫面感正是小說所立意營造的,正如作者在談到自己受納博科夫的影響時所言:“最直接最首先的沖擊當然來自他的意象,他召喚的畫面和風景,他的英語長句像好風天的海浪一樣推開每個浪尖都閃爍金光。”新南方寫作事實上代表了新的日常經驗、文化想象,是要描繪一幅彼此融通匯聚以實踐再創造的新“圖”景。《潮汐圖》里邊寫道:“從一只夜鷺想象一群,想象它們神秘的群集之地。烈日之下,黃埔古港的虛影自南海神廟古樹蔭涌現。”而南方之“新”充滿了種種文化的轉喻以及隱喻,正如小說中言:“世間故事,皆為比喻。”新的政治、經濟、科技、人文的規約,是這種種經驗的疊加與轉換,無論是粵港澳大灣區、一帶一路倡議,還是海南國際貿易島、海上絲路,又或是中國—東盟合作、西部陸海新通道等戰略性概念,都意味著以敘事和想象,將南方轉譯為一片深邃、開放的熱土,那里是一個敞開著的迎待生成種種可能性的場域。



“風”的意象是《潮汐圖》的核心,從千帆競發的珠江,吹拂至大日不落的帝國,風是風貌、風氣,也是風格與風尚;是南方的風情萬種,更是“蛙”眼之中對世界的諷喻
“風”的意象是《潮汐圖》的核心,從千帆競發的珠江,吹拂至大日不落的帝國,風是風貌、風氣,也是風格與風尚;是南方的風情萬種,更是“蛙”眼之中對世界的諷喻。巨蛙與H相逢相知,那是自然與人間、東方與西方、南方與世界的遭遇。與馮喜去黃埔看大船,二者筑成深厚情誼,“某日,蛙頭上腳上成片破損,眼頂爛,背脊傷。馮喜問起,蛙仍然拿芫女做擋箭牌——實情是,三個事仔暗地里講閑話,笑馮喜是‘騙雞’、‘番鬼契弟’,蛙發狠,撲上去就攪咬起來”。馮喜教它認字、識數,帶著它游遍西東。此外,在講述老鮑的故事中,同樣寫了“我”與老鮑的重逢,“靜默地,漂凈仇恨地,到來,先抖出氣味,再現出身形,和我,和我們,在這永遠無法抵達的不存在的地方,重逢”。百轉千回,海里岸上,人生何處不相逢,別離之際,再見之時,或一笑泯恩仇,或熱烈再重燃。此外,巨蛙先后與契家姐、迭亞戈等相逢又別離,卻不忍忘卻,時常憶想感念,一方面與舊的過往和傳統的關聯,另一方面也各自奔向新的前路。一只南方巨蛙,游弋于嶺南、澳門以至英國,暗合了新南方寫作從地方移向世界的經驗,其間,海水漲落,朝之為潮,夕之為汐,潮漲潮落,也如人世之相逢別離,那是一種不可違抗的自然/人間;而林棹手繪一幅“潮汐圖”,以粵語方言燭照包羅萬象的文化景觀,那里仿若重逢的是曾經涌動的磅礴綿長的情感靈魂,卻又徐徐展開了一個方興未艾的“新南方”。
在本文收尾之際,歐洲戰火再燃,烽煙彌漫,世界動蕩。這讓我想起Beyond樂隊的一首膾炙人口的粵語歌《AMAMI》,里面唱到:“權利與擁有的斗爭/愚昧與偏見的爭斗/若這里戰爭到最后/怎會是和平/我向世界呼叫/AMANI NAKUPENDA NAKUPENDA WE WE/TUNA TAKA WE WE”。該曲發行于1991年,是年海灣戰爭爆發,歌中呼吁人們攜手救助非洲的難民兒童,召喚沒有爭斗的和平。小說《潮汐圖》里,那只來自中國南方的巨蛙,輾轉于世界,幾度易主,歷盡滄桑,它渴望自由,視野宏闊且愛憎分明,對同類甚至異類懷抱和平與愛,最后在疫病的困境中,與人類共克時艱。永遠面對世界,永遠保持熱切,永遠朝向未來,這同樣是新南方寫作的精神和意義。
? 林棹:《潮汐圖》,上海文藝出版社2021年,第69頁。本文以下引用如未經說明,則均出自該書,不贅注。
? 楊慶祥:《新南方寫作:主體,版圖與漢語書寫的主權》,《南方文壇》2021年第3期。
? 具體見《“廣西作家與當代文學”學術研討會紀要》,《南方文壇》2018年第5期。
? 林白:《重新看見南方》,《南方文壇》2021年第3期。
? 林棹:《潮汐圖·后記》,上海文藝出版社2021年,第280頁。
? 林棹:《潮汐圖·后記》,上海文藝出版社2021年,第280-281頁。
? 曾攀:《“南方”的復魅與賦型》,《南方文壇》2021年第3期。

? 楊慶祥:《新南方寫作:主體、版圖與漢語書寫的主權》,《南方文壇》2021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