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光吉
今天,布勒東這個名字無疑已成為超現實主義的絕對符號。但布勒東是誰,他引領的超現實主義又意味著什么?對于這些問題,除了被文學史的常識所固化的術語、宣言和口號外,我們還能說出更多的東西來么?在成為專名和符號之前,布勒東當然有過一段鮮活的人生,而超現實主義也曾是一個在場的運動,因而對兩者的真正認知無法繞開構成人生和運動的紛繁經歷——身體的經歷,思想的經歷,還有言語的經歷,甚至無言的經歷。如塵埃一般,這些彌散的經歷恰恰是最難捕捉的東西:每當回顧的光芒照去,它們會從打開的記憶之書中緩緩升起,并以其確乎可見、可感的縹緲形態,追隨、包圍著生命的重要動作,隱隱勾勒出運動的軌跡和界線,但它們始終不在聚焦的范圍之內,甚至被當作無用的剩余物從歷史的書寫中預先排除出去,最終成為背景的雜音和絮語。那么,它們是無意義的嗎?相反,在足夠靈敏的耳朵聽來,它們會以羅蘭·巴特所謂“嗓音之微粒”的形式,塑造出生命的獨一姿勢。或者,如同自動寫作,它們會保留運動的無意識痕跡,而這些未經預謀也不可預測的痕跡,就悄然吐露著運動自身尚未發覺的欲望,其隱秘的真諦……不過,當一部人物的訪談成為其經歷的漫漫敘述時,訪談便開始具有了一種傳記和史詩的性質。
布勒東的這部訪談是他人生的自述,他歷險的自傳。1951年,應《歌劇》雜志記者和廣播制片人安德烈·帕里諾之邀,布勒東為法國廣播電臺錄制了十六期訪談。次年2月至6月,這些訪談在電臺的晚間節目中依次播出。7月底,廣播訪談的文稿,連同1941年以來布勒東在法國內外接受的十一篇報刊訪談,一并以“訪談錄:1913-1952”為題結集,由伽利瑪出版社在勒內·貝爾特雷主編的“破曉”叢書中出版,共印了五千五百冊。《訪談錄》的最初計劃成形于1950年,按帕里諾在該書出版前夕發表的文章中的說法,他懇請布勒東貢獻“一份證詞,用以重溫超現實主義的燃燒歲月”,并提供“從這段名副其實的史詩中得出的教誨”。帕里諾所謂的“證詞”就是后來的十六期廣播訪談,它涵蓋了布勒東從1913到1952年的生涯自述。至于《訪談錄》的第二部分“其他問答”,布勒東在1951年末才想到把他過去十年間接受的零零散散的訪談整理出來,以擴充的形式添加到原定的廣播訪談之后。故而,這部分訪談沒有明顯一致的主旨,其回答的問題雖多少與超現實主義相關,卻不像廣播自述一樣著眼于超現實主義的運動整體,而是受制于一時的形勢,要求布勒東給出即刻的看法。鑒于這種歷史意味的差別,以及形式整一的要求,我們的譯本僅選取1952年版《訪談錄》的“廣播訪談”部分,舍棄了所附的“其他問答”。因此,呈現在讀者面前的是一份完整且連貫的證詞,來自超現實主義最資深的那位見證者和親歷者。
除了以超現實主義的歷史進程為線索外,布勒東的證詞在形式上自成一體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完全掌控著訪談的問答內容。不同于采訪者提問、受訪者作答的一般訪談方式,布勒東的廣播訪談從始至終都以布勒東為主導,記者帕里諾只是扮演一個輔助的角色。事實上,帕里諾的提問是根據布勒東事先擬好的發言內容設計出來的,他的所有問題都針對且服從布勒東為此精細準備的說辭。正是布勒東的一己之言決定著整個訪談的走向和問答的節奏,在他莊嚴、雄辯的獨白中,帕里諾的提問有如承前啟后、實現話題轉折和跳躍的連通器。因而,布勒東的訪談錄從一開始就具有一部成文之書的性質,其完成度絕不亞于他的其他文學作品。這也體現在其高度書面化的語言風格上:布勒東發言的措辭、語氣、句法無不透露著一位精于文字的作家在寫作中發揮的那種巧思和才情,有些地方的表述甚至接近學院化的論文語言。錄制結束后,訪談的文稿自然也經過了布勒東本人的審閱、修訂、刪改、補充,其行文的成熟度和復雜性只會有增無減。如此種種,皆表明布勒東對訪談的重視,他不僅要在公眾面前用他擅長的方式登臺表演(盡管只有聲音出場),而且有心把這場回顧其生涯的演出以文字形式記錄下來,變成他自己的一部作品,永遠地予以保存。
不同于采訪者提問、受訪者作答的一般訪談方式,布勒東的廣播訪談從始至終都以布勒東為主導,記者帕里諾只是扮演一個輔助的角色
如果不掌握話語大權,受訪者的任何言論都有可能遭到任意的篡改和歪曲,甚至被虛構出一些不實的信息來
布勒東想必熟諳表演和演說之道。早在“達達”時期,他就已經是那群在公開場所亂哄哄地進行表演的搗亂分子中的一員。而在他的一生中,他又有多少次站到講臺上慷慨陳詞,或是為朋友辯護,或是抨擊敵手,他念過的宣言、聲明、檄文、通報已然太多。不過,這一次,他已過知命的年紀,從初出茅廬的叛逆青年成為了超現實主義的“教皇”,其表演的姿態發生了根本的改變。如果三年前,他從精神病院歸來的好友阿爾托還能借著廣播劇瘋瘋癲癲地批判上帝,那么此時的布勒東,在話筒面前則不得不保持他的成熟和威嚴,老老實實地用沉穩且鏗鏘的口吻來敘述,或不如說誦讀,他的過往和經歷。對于布勒東這一按部就班的演說,帕里諾倒是頗為滿意:“布勒東完美地回應了我的期待。他的語言,他精準的記憶,他的慷慨,他的清醒,時常釋放出一種不難發覺的情感和一種真正的詩意。”帕里諾愿意在訪談中交出自己的主導權,把言詞的空間留給布勒東來規劃和表演,除了他對布勒東由來已久的敬仰外,或許也是因為此前對科萊特的訪談中,科萊特對其提問的頻頻拒絕使他感到挫敗,于是在布勒東面前,他索性放棄了對緋聞八卦的主動刺探,任由對方決定他愿意講述的細節。而對布勒東來說,擁有帕里諾這樣一個忠實的同謀當然是他能夠順利完成訪談的必要條件,但他對訪談言語的支配首先是出于他本人要為超現實主義正名的意志。或許他太清楚所謂的訪談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不掌握話語大權,受訪者的任何言論都有可能遭到任意的篡改和歪曲,甚至被虛構出一些不實的信息來,畢竟他年輕時就炮制過這樣的訪談。正如他在第六期廣播中略帶悔意地交代的,他在1921年拜訪弗洛伊德后所寫的報道《采訪弗洛伊德醫生》就充滿“貶低的口吻”。而在后來收錄該報道的文集《迷失的腳步》里,還有一篇針對紀德的訪談,其嘲弄的手法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這篇聲稱在格勒納勒街糕點店進行的訪談寫得頭頭是道,實則全是布勒東的杜撰。雖然紀德本人在1925年的日記里承認,布勒東記錄的言語確實出自其口,但布勒東呈現它們的方式已徹底扭曲了本來的意思,以至于紀德感慨自己的聲音遭到了偽造,“一種不忠的機智”給他畫了一幅“面目猙獰的肖像”。所以,輪到布勒東自己講述他領導的這場紛紛嚷嚷、爭議不斷的運動時,他必定要竭力避免那樣一幅肖像被敵對者戴到他身上。
確實,布勒東在廣播里的說辭沒有給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留下什么可乘之機。他幾乎閉口不談他的私人生活,尤其是感情生活,那總是傳記作者和小報記者們津津樂道的話題。于是,賦予他靈感的繆斯被他留在了陰影里:西蒙娜沒有出場,大名鼎鼎的娜嘉只是一個書名,雅克琳娜藏在女兒背后,艾麗莎只是《秘術17》的一個創作動機……雖然布勒東自稱“我受邀前來說明一場精神歷險的編年史進程,而它一直是并且仍然是一場集體運動,所以我不得不相對抹掉一些自己的痕跡”,但對運動本身影響重大的一些事件,尤其是標志著團體內部動蕩的除名事件,他仍一筆帶過,盡管他也在某一刻為其曾經的過激舉動表示過歉意。顯然,他是有意為之,目的是要確保他一直深信的超現實主義理念不因個人的過失或現實的缺憾而失去生機和效力。自創始以來,超現實主義的精神縱然勇猛不羈,可在1950年代的文化背景下,布勒東對此精神的近乎純凈的堅守,仍不免有幾分悲壯的意味。在法國,布勒東不乏追隨者,超現實主義還有它的信徒,但運動本身早已今非昔比,不再居于精神的主流。1940年代的戰火讓他離開了法國,也迫使他的聲音一度在歐陸沉寂。等他歸來后,國內的形勢已發生劇變。一方面,戰后的思想界是存在主義的天下,知識分子大多簇擁在薩特、波伏娃和加繆周圍,相比之下,布勒東已是一個老人。另一方面,得益于抵抗運動的勝利,外加馬歇爾計劃的美元攻勢帶來的不安,斯大林主義成為了眾多文人和藝術家的政治信仰,而與托洛茨基過從甚密的布勒東自然成為另類,遭到孤立。不過,更深的危機來自思想界內部對于超現實主義的評價。透過那些試圖給超現實主義蓋棺定論的歷史判斷,布勒東意識到,昔日超現實主義所向披靡的鋒芒已有被鈍化的危險。
莫里斯·納多于1944年出版的《超現實主義史》就代表了一種認定超現實主義已經終結的學識態度。納多整理了超現實主義的重要文獻,并剖析了該運動蘊含的價值觀念和精神追求,最終得出了“它已過時”的結論。在納多看來,超現實主義者是一群天真的夢想家,但他們的夢想并不能解決真正的問題:一旦“最可愛的幻覺褪去,蜃景的邊緣就會留下一個愈發絕望的人,因為他曾瞥見樂園,又失去了它”。納多的書寫于法國被占領時期,在其摒棄超現實主義樂觀精神的姿態背后,不難看到戰爭陰霾下普遍的悲觀心理。存在主義的盛行不無道理。當反抗的自由被困入宿命的牢籠,圣杯騎士的夢幻傳說就成了西西弗斯的殘酷神話,而欲望的精神分析轉向認知的意向性解釋時,夢境的美好也就破碎成存在的惡心。如同超現實主義曾經拋棄達達主義一樣,此刻輪到存在主義撇開超現實主義了,甚至不惜對超現實主義的理論遺產進行無情的清算。薩特高舉“介入文學”的大旗,在其代表作《什么是文學?》里,把超現實主義者稱為一群妄圖超越人類、揮霍世界的富家子弟:他們向往精神的革命卻拒絕行動,暴露了“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原形”,其與無產階級的接近不過是一種脫離歷史的空想嘗試。另一位思想大師加繆在《反抗者》里也批判了超現實主義的詩學反抗,認為超現實主義者對非理性的捍衛導向了一種神秘主義,而其堅守的關于不可能性的夢想只能淪于虛無,因為他們“并不試圖用行動來實現幸福的城邦”,對他們來說,“革命并非日復一日在行動中得以實現的目的,而是一個絕對的神話和慰藉物”。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布勒東接受了廣播訪談,重提超現實主義運動的基本觀念和發展歷程。不管在世人聽來,這是為已經入棺的思想舉行招魂所念的咒語也好,還是在其行將就木之際演奏的哀歌也罷,布勒東早已習慣了一切,他的口吻中充滿了超現實主義不被歷史浪潮湮滅的信心。
它起初是一種文學的沖動,一種藝術的索求;然后又激烈地投身于政治,追求人類解放的宏偉夢想;最終,在詩學和政治的交匯處,它遇見了神奇,重建了一座精神的烏托邦
《訪談錄》見證了這個空間,用言語的形式銘刻了這個空間,甚至讓書化成了這個空間本身
他為何還持有如此的信心,難道不是因為他已洞悉了超現實主義的精神和真理嗎?可到底什么是超現實主義呢?馬塞爾·雷蒙曾說:“從最狹窄的意義上看,超現實主義是一種寫作手法。從廣義上說,它是一種哲學態度,同時又是一種神秘主義、一種詩學和一種政治。”布勒東的訪談所展現的超現實主義就是這樣一個廣義的多元運動。它起初是一種文學的沖動,一種藝術的索求;然后又激烈地投身于政治,追求人類解放的宏偉夢想;最終,在詩學和政治的交匯處,它遇見了神奇,重建了一座精神的烏托邦。這就是為什么,身為詩人和批評家,布勒東在訪談中并未對超現實主義的文學和藝術創作進行過多的講解,而是把重心放在了他所結識的人物和參與的活動上。由此,他不僅做到了“抹掉自己的痕跡”,而且把超現實主義真正地變成了一場錯綜復雜的集體歷險,它要求從各個方向上打破枷鎖,調動一切可用的資源,來完成社會和人性的深度試驗。誠然有一批光彩奪目的文學先驅為超現實主義開辟了道路,那是洛特雷阿蒙、蘭波留下的反叛的足跡;誠然有一批特立獨行的藝術怪才塑造了超現實主義的美學姿態,那是達利、畢加索發明的全新的目光;但讓布勒東感懷不已并滔滔傾訴的,是那些志同道合的伙伴們一起經歷的放浪旅程:審判巴雷斯的公演、失控的通靈游戲、圣-波爾-魯宴會的騷亂、莫斯科之旅的后果、愛倫堡風波……超現實主義不只是紙頁上的書寫或畫布上的涂抹,或者說,如果它有一張待寫的紙頁,那會是人生的紙頁,任由未知的命運所執的冒險之筆來寫。或許,這才是極限的“自動寫作”,一種以生命本身為對象的書寫:面對前途的神秘之門,超現實主義者從一個讓現實與夢幻、理性與非理性達成統一的“至高點”上執掌他的筆,讓不受意識支配的神秘機運引領他完成命運的寫作。就這樣,生命與書寫生命的經歷之間保持了一種微妙的關系:經歷永遠外在于生命的意志,它以偶然的方式降臨,而降臨的一切最終會成為確定的事實,成為不可更改的命運,但重要的不是既成的命運,而總是促成命運的那些經歷,那些偶然。從這個角度說,布勒東的超現實主義發明的不是一種制造幻覺的寫作方法,而恰恰是一種追求真實、崇尚體驗的人生姿態。正如米歇爾·福柯所言,人們應感謝布勒東“發現了一個空間,不是哲學的空間,也不是文學的空間或藝術的空間,而不如說是體驗的空間”。
《訪談錄》見證了這個空間,用言語的形式銘刻了這個空間,甚至讓書化成了這個空間本身。布勒東把閱讀的鑰匙交給了我們每一個人。“不辜負人類的歷險”:這是他最后的結語,也是開啟空間的通行暗號。超現實主義就借著這個暗號把它的歷史托付給了今日,它還遠沒有隨布勒東的離世而被畫上句號;相反,它一直以其無止盡的歷險來召喚生存的勇氣,并用這勇氣所生成的對偶然和未知的欲望來超越它過早被人宣告的死亡,拯救其失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