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祥偉 方一安
近年來,在國家文化經濟政策支持下,大量優秀的國產動漫電影成功出圈,2019年上映的《白蛇·緣起》因其動人故事、唯美國風的精良制作,被譽為“國漫之光”,2021年作為其最新續集的《白蛇2:青蛇劫起》(以下簡稱《青蛇劫起》)上映期間票房近至6億,已然超出其前作《白蛇·緣起》。《青蛇劫起》不論是人物塑造、敘事風格和動畫表現等,都比以往國產動漫影片更為創新,這也成為社會關注的熱點話題,更引起學者研究的興趣。“影片在故事的內容上突破了傳統的以男性主角結構故事邏輯的做法,是一種更接近于年輕人及女性主體的畫風建構與市場營造”。“它也是一部以幻想的超現實主義形象為基礎的冒險故事,旨在探索當代女性所面臨的社會類型和身份焦慮,為古老的東方傳說注入新的活力和靈魂。”學者多從影片審美敘事表達、女性性別研究的視角稱許影片的成功。但也有學者認為影片主題表達比較混亂,詬病影片的“表達既無新意也不深刻,因此無法令觀眾眼前一亮,并產生共情、共鳴”。那么如何理解《青蛇劫起》的主題意蘊與審美表達?
利用文化符號學的標出性與文化中項理論對影片《青蛇劫起》進行分析,可以看到從影片的主題意蘊到審美表達,均體現出文化中項對其創作的重要作用與影響。《青蛇劫起》以獨特的敘事環境和敘事視角為觀眾帶來新奇的審美體驗,創造出一套獨特的符合時代特點的價值世界。影片呈現出佛教文化、儒家文化與后現代機車、賽博朋克、廢土文化等多種文化的交織對話,呈現出多元文化的價值碰撞與融合,體現了當代文化的寬容性,這也反映出文化正項——中項——標出項之間復雜的張力關系。而將“姐妹情深”的“執念”作為影片的核心主題,實際上也是文化中項向所認同的正項價值靠攏。不論是主題意蘊還是審美表達,把控好標出性與非標出性之間的動態關系,成為國產動漫創作過程中值得思考的問題。
“標出性”最早是一個語言學的概念,特魯別茨科伊第一個將“標出性”定義為“兩個對立項中比較不常用的一項具有的特別品質”。雅克布森意識到“標出性并不局限于語音、語法、語義等”,從而將“標出性”概念帶入“美學與社會研究領域”。趙毅衡在《文化符號學中的“標出性”》一文中,梳理了“標出性”概念的內涵,并進一步將此概念應用到文化研究領域,運用標出性的理論來理解文化變遷的動態特征。趙毅衡指出:“在標出性理論中,非標出性一般稱之為正項而標出性稱之為異項,正項與異項的文化對立范疇必然有中項,中項的特點是無法自我界定,也沒有自己獨立的符號,必須靠非標出項來表達自身。中項偏邊現象是各種文化的標出性共有的特征,也是文化符號學中判斷標出項、確定主流思想的關鍵。
藝術就是追求“標出性”的,“藝術在風格、內容、體裁上都必須不斷標出自我,因此,它不得不朝文化的邊緣地帶和禁忌之處突圍,向文化的歷史上游游走,甚至從文化的外部汲取養分——而這些地帶,都是文化的異項之所在。可以說,異項在藝術中取得了較大的生存空間,亞文化往往是通過藝術手段維系自我的”。從藝術的審美表達來看,美的感覺也有正項美感與異項美感,“正項美感是非標出性引發的美感,是文化定性的一部分,在正常體驗中感受的美感與中項認可非標出項的方向一致,正項美感為藝術提供了美的標準,它不需要靠藝術來創造;異項美感則往往要通過異項藝術來“發現”,異項藝術本身可以被理解為對非標出性的不安和抵制,異項藝術的美為標出之美,只存在于藝術之中,因為這些標出項并沒有得到文化中項認同。文化中項的偏邊認同,帶來社會穩定卻也會帶來藝術和文化的凡俗平庸。
《青蛇劫起》以佛教文化里的“修羅城”作為敘事空間,一個”時代不分、古今相容”的“異空間”,極具有多元文化的包容性。影片以一個具有后現代文化意識的女性—青蛇為敘事主體,講述一個以傳統文化內涵為主題的“姐妹情深“故事。影片以多元文化的融匯與對話為基調,“姐妹情深”為整部電影敘事線索與核心主題。有著叛逆、自由與覺醒意識的青蛇形象得到觀眾特別是當下年輕人及女性主體的認可,同時“姐妹情深”又符合主流傳統文化的核心價值,在情感認知一致中建立對正項的認同,影片中文化中項的偏邊顯而易見。當代文化兼容并蓄并趨于多元化,異項地位的價值觀,豐富了影片的主題意蘊。
《青蛇劫起》以機車、廢土以及賽博朋克文化的后現代畫風融入了傳統經典的古風畫面,帶給觀眾獨特的異項美感的審美體驗,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審美需求的不斷更迭,影片中以傳統古典的古裝或是古風畫面為主的正項風格逐漸轉變,而這一原先為異項美感的風格表達也有著轉為正項的趨勢,這便也歸因于文化中項的偏邊。
“白蛇傳”故事的雛形最早可見于唐傳奇中一個普通的故事文本《白蛇記》,其母題為一個人妖異類的婚戀故事,《白蛇傳》的故事文本發展到明代馮夢龍的《白娘子永鎮雷鋒塔》(《警世通言》卷二十八)才初步定型。早期的文本敘事往往將白蛇賦予妖的形象,是蠱惑人心的負面形象,而法海被塑造為維護社會秩序的正面人物,人妖相戀是反綱常倫理的,讓白蛇青蛇受到懲罰是正義的象征。到了清代,《白蛇傳》故事情節愈加曲折豐富,人妖之戀的故事主題向“知恩圖報”與“愛就無怨無悔”的意蘊傾斜,從而得到了社會普遍的認同,隨著時代發展,其所導引的文化價值、審美、道德等都處于不斷的更迭與層級疊加,20世紀20年代開始,對“白蛇傳”故事敘述轉向“崇尚自由、人性解放、愛情至上”上,“對白蛇化身的女性的正面評價越來越多,這與中國現代社會的審美判斷、情感取向和道德隱喻密切相關,并被后世‘白蛇傳’講述所吸納,尤其新時期以后的影視作品”。
“白蛇傳”故事的講述有著其鮮明的時代烙印與文化語境,以《白蛇傳》為母本改編的影視作品,相關主題意蘊隨著時代的發展不斷地發生改變。從故事主題表達來看,多以白蛇和許仙人妖戀的悲劇愛情故事為主,表達人民對自由戀愛的贊美向往,反對封建社會對男女純潔愛情的無理束縛,姐妹之間的情誼往往一筆帶過,姐妹情誼的主題呈現也是具有標出性的。
而作為家喻戶曉故事中的“小青”角色,一直作為陪襯而存在。不論是文學故事或是影視作品,敘事視角往往以白蛇為主,青蛇一直處于標出性的位置。“到了清代的章回小說《雷峰塔奇傳》和彈詞《義妖傳》,小青的角色比重才逐漸加大。”徐克改編的電影《青蛇》,第一次以青蛇的視角講述故事,敘事視角的轉變帶來主題上的改變,在青蛇為主的角色身上創造出與以往白蛇為敘事主體不同的故事意蘊,更多地將白蛇與許仙男女之間的感情弱化,轉移聚焦到青蛇與白蛇、青蛇與法海之間情感糾葛的關系上來,展現更多姐妹之間的感情,以及探討人性神性之間的沖突差異,帶給創作者一個全新的、更貼近女性心理的探索方向,也帶來獨特的審美體驗。其中影片主題背后所賦予的多種文化交織的內涵,已完全不同于傳統的《白蛇傳》故事主題。《青蛇劫起》中青蛇形象的塑造,則更顛覆了以往的傳統形象。
《青蛇劫起》以佛教文化構架了一個新的敘事空間,但影片中呈現的佛教文化卻處處被顛覆與消解。在影片開頭提及佛教文化經典《大寶積經》里記載,“修羅道”為四惡道之一,世間眾生,我執念深重,多嗔好斗將墮入修羅道。影片中的修羅城是一個時空混亂的“異空間”,凡是墮入修羅城的人、妖、鬼怪均只有蠻力而沒有法術,更無法變化形態。這里遵循的是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力量的強弱決定權利關系的大小,只有足夠強大的人才能在修羅城獲得一席之地。片中的“修羅城”是權力與秩序世界的象征,影片中蛇形的“如果橋”也具有佛教文化“生死輪回”的象征意味,蛇頭與蛇尾靠最后架起的“如果橋”形成閉環的銜尾蛇,寓意著新的輪回,但影片中的青蛇卻通過修煉成功逃出“輪回”,攜帶著這一世的記憶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貫穿《青蛇劫起》全片的敘事線索無非是“執念”二字,而對于執念的呈現和解讀又與以往的認知有所不同,在佛教文化中,“執念”是需要去除的,認為人應該放下執念才能進入新的輪回。在修羅城里,可以選擇主動放下執念一躍“無池”,或被循環往復的風火水氣四劫洗去執念。城中人的“執念”各不相同,對于青蛇來說,她的執念就是跨越時空的姐妹情,《青蛇劫起》有一句很重要的臺詞,小青對小白說:“我會一直陪著你。”青蛇經歷一次次的歷練和劫難逐漸變得強大,強大到可以奮不顧身堅守自己的執念,最終帶著前世記憶尋找白蛇。影片中的小青一次次內心在吶喊“這心中執念我不會放下,我絕不。”影片中中國傳統儒家文化的正項對中項施加了適度的壓力,“執念”作為佛教文化的異項表達,在經過儒家正項文化“信念”的過濾之后,反而與之融合,成為了正項文化的豐富和補充。這份姐妹情深的執念之所以能夠打動當下觀眾人心,也是主流的正項價值觀,儒家文化中“孝悌”思想在起作用。作為佛教文化里正義與權威的代表法海,以“破執”為天命,滿口佛教大義,為了“破執”不擇手段,用“吐舊納新,天地之法”引誘牛頭馬面這個鬼怪群體屠殺“修羅城”,成為以牛頭為首的鬼怪幫派背后的惡勢力。
影片以儒家文化傳統的“孝悌”觀念消解了佛教文化中的“執念”。青蛇在一步步堅持、守護與抗爭中將執念轉為信念,消解佛教文化中傳統意義的“執念”。而影片將“姐妹情深”作為“執念”,從而將佛教文化中的“執念”化解為儒家文化的“信念“,這也是該片標出性的體現。青蛇堅守執念與法海破除執念的立場,形成了明顯的對立關系。影片“姐妹情深”的核心主題雖無新意但是深刻,文化中項向“姐妹情深”堅守的正項價值傾斜,與觀眾的情感記憶與觀念價值不能說“無法產生共情與共鳴”。
片中的青蛇角色的設定,是一個具有后現代意識的女性形象,后現代主義流派眾多、思想龐雜、價值取向多元,本文不在此累述。僅就后現代意識在本片中的具體表達來看,體現在個體的反叛與女性自我意識覺醒兩個層面。首先青蛇的反叛是為反對法海的控制,反對“修羅城”中強權壓迫,反對法海設定的“必須拋棄所有執念進入新的輪回”這一修羅城的制度,青蛇的反叛是對于原先正統秩序的反叛,用標出性理論解釋,則是異項向正項轉變的動態過程。影片將青蛇心中最大的心結呈現在“黑風洞”之中,洞中的法海和鎮壓白蛇的雷峰塔無疑成為青蛇最痛恨也最不敢直面的困難。青蛇只有通過洞中的修煉讓自己足夠強大打敗法海和掀翻雷峰塔,而每一次在洞中虛空境界的修煉也都可以看作是對正統秩序的挑戰。其次,青蛇女性意識的覺醒體現在從剛步入修羅城尋求力量庇佑,抱著對男性慕強的心態,到危急關頭明白依賴男人就有可能會被欺騙和拋棄,領悟到只有靠自己直面內心深處的恐懼并且戰勝它,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上才是真理。這正是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的過程。
近年來傳統文化故事的動漫改編,大都沿用的是古風唯美的風格設置,古典山水畫風的確能比較直觀地讓觀眾體會到中國傳統水墨畫留白所帶來的正項美感,正是這種正項美感讓觀眾能在文化正常狀態中感到愉悅。可以說《白蛇緣起》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此,而影片《青蛇劫起》則將現代場景與后現代“暗黑”元素以及傳統的水墨國風交融,產生了一種多元混搭的審美效果。黃家康說:“我也不希望給《青蛇劫起》定義一個具體的風格”。確實,影片已然突破了傳統的唯美古風的審美表達,不能用一個具體的風格去解析,這是一種多種風格混搭所帶來的奇觀效應。
如果說“《白蛇緣起》是一個童話般唯美的古風故事,它與觀眾的距離感遠一些”,那么“我希望觀眾在看到修羅城的時候,能看出它是在反映我們現實中的社會”。影片《青蛇劫起》開篇的“996”“我要上一本”等當下觀眾熟知的現代社會語境拉近了與觀眾的距離,為了提高自己在修羅城的生存技能,青蛇學習機車、使用電腦,對于以往的傳統文化故事改編的動畫電影而言,這種現代語境是具有“標出性”的。青蛇的角色本身屬于《白蛇傳》傳統文學文本的正項藝術之中,而當青蛇這一角色的塑造進入《青蛇劫起》動漫電影這種異項藝術形式中,青蛇的這一角色便被標出了。在人物裝扮上,青蛇從傳統的古代裝束變為現代工裝褲馬丁靴的流行風格,人物打斗使用的武器也不再僅僅是以往的刀劍,而是現代戰爭中的真槍實彈,也是具有“標出性”的。以女性的視角為主的敘事風格,顛覆以往的男性視角敘事的設定也帶來獨特的異項美感,人們在欣賞所謂“大女主”的影片時,也更青睞看到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標出性帶來的異項美感意味著影片審美風格的奇觀化。
從敘事場景與故事情節的設計上來看,修羅場的設計雖然是一個類似于地府文化的概念,但高樓林立的“修羅城”極具現代感。這種多元混雜的時空設計突破了既有想象方式,本身就能帶給觀眾“驚奇”感,這種來自觀眾“驚異、詫異”的審美感受,某種程度上表征了影片“異項藝術”標出性的特性。《青蛇劫起》的故事情節標新立異,影片糅合了武俠+警匪+黑幫+動作+情感+災難等各種類型影片的情節設計,這種混雜感也具有標出性,異項美感就是標出性之美,在原本的文化正項中是不被認同的,文化中項欣賞的卻只是其藝術表現,大體只存在于藝術中。社會文化中正項美感和影片中的異項表現形式帶來的異項美感,和諧共存。
“因為藝術本身就是追求‘標出性’的,它自身不具有翻轉異項標出性的要求。事實上,在很多例子中,藝術只是對異項不同風格的展演,并不參與對中項的爭奪。”的確,《青蛇劫起》在審美表達上,作為異項美感參與作品風格的展演,但也沒有對中項展開爭奪,而是與正項美感和諧共存。
技術上的進步是“國漫崛起”的重要因素,西方好萊塢商業模式的成功對于中國動漫發展有著借鑒作用,但中國動漫影片的大突破,還取決于將創作視野聚焦于中國傳統文化故事的創新性表達。總而言之,《青蛇劫起》“姐妹情深”的主題意蘊是文化中項偏邊于正項價值,而其多元混搭的審美表達,異項美感沒有對中項展開爭奪,而是與正項美感和諧共存。《青蛇劫起》這部改編自中國最具代表性傳統文化故事的動漫影片的成功,值得我們深入研究。
按照標出性與文化中項理論來看,“標出性”是藝術的本質屬性,“正項藝術的根本標志就是藝術之美與社會公認之美取向一致”。中國傳統的審美趣味與“真”“善”“美”等概念相聯系。對于國產動漫的文化中項偏位程度的把控,需要謹慎,更需要做到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孫悟空、哪吒、白蛇、青蛇這類家喻戶曉的形象可以適當的順應中項的適當偏位,產生異項美感,會帶給觀眾驚喜和意外的觀影效果,這種美感是順應時代發展的。而對于中國傳統文化故事中鮮為人知的人物角色,在渴望順應新時代的審美需求的同時,若一味追求異項美感帶來的感官刺激往往容易適得其反。如何講好中國故事,助力中國動漫電影事業蓬勃發展,關鍵在于正確把握文化正項與異項,標出性和非標出性之間的動態關系。
注釋:
[1]萬傳法:《白蛇2:青蛇劫起:情動機制、代具化與時間的消失》,《當代動畫》,2021年第4期。
[2]陳可紅:《白蛇2:青蛇劫起:女性主義、性別沖突與身份焦慮》,《電影藝術》,2021年第5期。
[3]盤劍:《白蛇 2:青蛇劫起:“改寫”、建構與突破》,《當代電影》,2021年第9期。
[4]趙毅衡:《文化符號學中的“標出性”》,《文藝理論研究》,2008年第3期。
[5][10]彭佳,王萬宏:《“中項”與文化“標出性”的改變》,《江蘇社會科學》,2011年第5期。
[6]毛巧暉:《“白蛇傳”故事講述中的話語嬗變與文化共生》,《貴州民族大學學報》,2021年第4期。
[7]李陽:《言情話語中的“青蛇”形象嬗變:從戲劇到電影》,《藝術廣角》,2021年第1期。
[8]黃家康,張晗,武瑤:《白蛇2:青蛇劫起:中國傳統神話IP的改編與敘事創新——黃家康訪談》,《當代動畫》,2021年第4期。
[9]黃家康,劉佳,於水:《白蛇2:青蛇劫起:中國動畫電影的類型探索與制作體系建構——黃家康訪談》,《電影藝術》,2021年第5期。
[11]劉俐俐:《“正項美感”亦可覆蓋“異項藝術”:文藝評論價值體系的導向與底線》,《探索與爭鳴》,2018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