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薄的陽光穿過叢林 組詩

羅霄山

后天以后

暫且對明天保留一份幻想

噩夢，命運的偶然和必然

暫且保留寫過的書信

說過的話暫且作數。今夜

我打算望著浩渺的星空

尋找對應的神。有一些鐵

擊中內心的溝壑，脆弱的

石塊紛紛倒伏，石屑飛舞。

暫且不想后天，時間的流向

誰也把握不準。誰來了，誰

去了終有定數，我抓緊什么

就一定被什么勒出深痕。

后天以后，是未知的深淵。

像一個失散多年的朋友，會

突然造訪危險的生活。后天

以后，大河奔流，流星墜地。

注定有人走遠，就不再回來。

鏡子里的老年斑

她緩緩走過林蔭道，這個

動作遲緩的老婦人，有足夠

耐心，忍受沿途頹敗的風景。

傍晚的陽光金黃，溫潤

寶石一樣映照人間。

體內的暴動退隱，她已經

接受時間的雕刻，在皺紋

里儲存往事和雨水。濃霧彌漫的

青年時代，仿佛披上一道生漆

呈現出乳黃的光輝。她走到

林蔭道盡頭，進入一扇木門。

陳舊的房間收拾得井井有條。

這年邁的婦人，小心翼翼地

坐到鏡子前，輕輕嘆氣

她的老年斑如一個個銅板

鑲嵌在溝壑縱橫的臉上

她仔細數著這些銅錢 ——

這時光獎賞給她的財富。

每增加一枚，就增加一份

消耗生命的呈堂證供。

窗外

一塊玻璃隔開雨水，飛馳

而過的江南，一直存在于

想象中。還有遲遲未回的鳥

在南歸的途中短暫逗留。

山澗叮叮有聲，伐木者

摘下面具，原來如此清秀。

牽牛花快竄到屋頂，一頭牛

在夕陽下反芻，時而抬頭望天

眼神空茫。一些泉水溢出

濡濕了剛睡醒的蟲子。它們

輕輕爬動，有時翻轉

美妙的肢體像羽毛拂過水面。

窗外光影交錯，窗內人影

獨立，一個漢子輕輕吟誦詩句

吟著吟著，就鼾聲四起。

半路而亡的抒情

高音薩克斯管戛然而止，大提琴

緩慢向前掙扎。哦，神抽身離去

不忍目睹人間的溫情！流浪詩人

捧著詩句，用圣水點一點孩子的

額頭，他與牧師互換職業和證件。

上流的女士們，別驚慌，這有如

突然斷電，物理性質的聲音屬性

會被偉大的藝術家，繞過心靈的

站臺，重新焊接在敏感的高音區。

現在我們回過頭，從第一個音符

開始，認真數數歷史節拍，記住

高亢時出現的半音，低回時出現

的顫音。就像一個季節取代另一

個季節，一個影子，取代一個人

存活的證據，我們于平和的散版

中，將麻醉的靈魂，像鮮花一樣

獻給他們。我們數到此刻，那個

被撕裂的音符還戴著假面，不過

它會越來越清晰，只是我們無法

預知，抒情還將要怎樣進行下去。

針尖傳

內里的通道冒出青煙，

針尖頂住一個詞語的背部。

它平靜，安然，但肯定有

一個暴戾的人在后臺操縱。

暗藏風暴的時刻將要到來

一次入骨的旅行，漸次呈現

出清晰的輪廓。而我們的

習性，不容許那么清楚地

覺察一枚針尖的暴動。當我們

神經顫抖，疼痛劃出一道

細小的閃電，始探準硝煙

起于何方，戰火將向何處蔓延。

我們一生要磨無數根針

有時針尖對準別人，有時

卻狠狠地扎向自己。

稀薄的陽光穿過叢林

譬如一場細雨緩慢滲入大地

稀薄的陽光穿過叢林和叢林的陰影

投射在濡濕的地表，仿佛被一些

陷阱收藏。是叢林把一些陽光

堵在外面，因此看起來比較稀薄。

稀薄的陽光穿過叢林，會輕輕激起

一些微讕，并迅速散去，輕煙一樣。

—— 來自生活的饋贈，越發難以

獲得。而有人還是信仰陽光

在鐵鑄樣的叢林里舞劍，但成就

英雄的土壤墑情堪憂，他雖然

意氣風發，也只能是一個平凡的人。

他腳下的危險步步緊逼，一個落葉

漚爛的陷阱正等著他踩上去......

我常常面對靜穆的叢林束手無策

因而習慣攬鏡自憐，即使稀薄的陽光

具有強悍的穿透力，內心也始終

一片潮濕。天使淪為謊言，異端的

馬車掉進生存的泥濘之中，我們

深陷泥沼，深陷叢林法則作惡多端。

庚子年的雪

下過一場雪，再一場雪

我依然在異地修行。白色的

山頂，白色屋宇，白色的神

燒掉了最后一頁經書。

庚子年冬，依然有人出生

有人死亡。非正常天氣

預示著厄運降臨，烏鴉徹夜

鳴叫，野鬼拄著雪光趕路。

雪片撒下最后的鹽粒，覆痛了

誰的傷口？在庚子年冬

我想起一九九五年的雪，那年

我十三歲，目睹雪片大如簍席

鋪滿祖父的墓園。炊煙將雪片

帶走，仿佛帶走一段陳舊的歲月。

今天，我想起這兩個時段的雪

仿佛它們找到了降臨的依據和

路徑，重又在我體內下起。

牧羊人

牧羊人自有他的版圖。

水草肥美，那地方隱匿在

云端，凡人沒大佛心

因此凡人看不見。

牧羊人的皮鞭，用十條蛇皮

扭結而成，快時如閃電

慢時仿佛情人溫婉的鼻息。

牧羊人有一枚月亮

照耀著他空曠的胸膛。

月亮升上地平線，太陽還在

月亮仿佛太陽的私生子。

牧羊人坐在河灣，陷入冥想

陷入浩大的天地，鳥帶走魂魄。

此刻霞光萬丈，末日將近

將大赦天下罪犯。這么靜

這么靜，喧囂的影像隱匿。

牧羊人撫著項鏈

羊骨的圖騰，來歷不明。

蟲子叫起來，緊趕一聲

慢趕一聲。草原靜穆，做

一日之最后晚禱，天地肅然

亦如悲泣。牧羊人抽煙

臉忽隱忽現，月光照著他的

半邊臉，呈現幾何形狀

像一只甕，或一只損壞的瓦罐。

月亮照耀著牧羊人，牧羊人

照耀著他自己，皮鞭捏在手上

閃電隱而不發。只是月亮

缺了一半，彎得如一把

鋒利的刀。牧羊人被切去了

什么，他守著他的月亮

月亮照耀著他殘缺的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