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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路從門前過

2022-11-05 16:12:43葉梅玉
邊疆文學 2022年5期

葉梅玉

天還沒放亮,老人就醒了,窗外黑黢黢的,有早起的鳥在囀唱。老人摸索著爬起床,穿上衣服,草草洗漱起來。洗漱完了,天還沒亮,晨曦像害羞的新嫁娘,在東山重重疊疊的蓋頭里藏得嚴嚴實實。老人在院壩里站了一小會兒,拉過一把板凳在老槐樹腳下坐下,吧噠抽起紙煙來。風很輕,東邊的天幕上,一顆啟明星忽閃著,似乎在笑話他:天亮還早著,著什么急咧?

是啊,天還早著啦。平常日子,老人是不急著起床的,缸里有米,園里有菜,兜里有錢,有什么好著急的?不做農活有十多年了,前些年還喂頭豬自己殺了吃肉,這兩年也不喂了。兒子買了一臺冰箱,肉啊,魚啊,隔三岔五送新鮮的來,切成厚薄均勻的片片,用保鮮袋裝著放在冰箱里,什么時候想吃什么時候就拿出來炒。老了,就該好好休息,睡到太陽曬屁股才對。可是今天,老人卻怎么也睡不下去了。

今天特殊呢,今天是苗集趕場的日子!

老人抽完一袋煙,天又亮一點,山啊,樹啊,都開始清晰起來。老人去屋檐下拿起竹掃把,開始掃地。老人彎著腰,慢慢打掃著。他掃得很仔細,把每一個角落都掃到了,把每一粒塵埃,每一片落葉都掃到了。然后,老人在大槐樹根邊挖一個小坑,把這一小堆灰塵和落葉埋起來。落葉歸根,這是最好的肥料,也是樹葉最好的歸宿呢。老人直起腰來,頭上冒出細密的汗水。看來,真的老了,掃個地也感覺喘氣不勻了,老人想,心里有點悲哀。他滿意地看著干凈的院壩,又向外面張望起來。不知不覺間,天亮了,對面大寨子里,傳來雞鳴犬吠聲,還有打開木門的吱呀聲,打開牛欄放出牛兒的哞哞聲。這個世界,繼于他醒了過來。

老人拍拍手,轉身進了屋,再從屋里出來時,佝僂的懷里多了一張小木桌。老人走得有些趔趄,跨門檻時桌子腳掛在門檻上,差點就絆倒了。老人把木桌放在院壩中央,又回頭搬了一張,再一張,總共四張桌子,整整齊齊地擺好,然后開始搬板凳,一張桌子六把板凳,都擺成了一圈。最后一把板凳擺好后,他感覺有些困,干脆在這張板凳上癱坐下來。以前可不是這樣。年輕的時候,他扳著牛角能摔倒一頭水牛,那些力氣都去哪兒了呢?老人坐了很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個小時,直到風箱一樣的呼吸平和下來了,才又站起來,去屋里找來抹布,浸了水,把桌子板凳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露出黃燦燦的木質底色才滿意地停下來。有了桌椅,本來空蕩的院壩一下子變得充實,變得熱鬧,變得喜慶起來,好像這家人即將辦一堂大喜事,請一堂客一樣。老人不由得有些愣怔,好像時光倒流了。他一生里請過兩次客,就在這院壩里。一樣擺著整整齊齊的桌椅,每一張桌邊都坐滿來客,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熱熱鬧鬧地喝著酒,說著祝福的話。一次是兒子考上外面的大學堂,還有一次是兒子成親。兒子大學畢業后在城里工作,討了城里的媳婦,想在城里操辦,可他不同意,要在這院壩里也辦一次,兒子依了他。那兩次辦得熱鬧啊,鄉親們來了,好多年不來往的親戚們也都來了,流水席開了兩天!

愣怔了好久,天終于亮透了。老人不由自主地頻頻向外面張望,那條大路還沒有醒來。大路很長,一端牽著寨子,一端連向寨子外面。比大路更長的是寂靜,無邊無際的寂靜。路上不見一個人影,不見一只雞、一只鴨、一條狗,以往這個時候,擺攤的、賣肉的、賣菜蔬的、賣服裝的……背著背簍,騎著摩托,都會趕早從這條大路上出現。老人想起今天或許是他一生中的最后一個場,一種不可名狀的悲傷像水一樣漫上來,湮沒了他。

昨天,兒子又打來電話,要接他去城里住。這次兒子態度異常堅決,兒子不放心他。老人單門獨戶,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木屋里,身子骨一天趕不上一天,像風中的樹葉一樣,說不定哪天風一吹就掉下來了。很多獨門獨戶獨身的老人死了十天半月,尸體發臭了,才被人發現,這樣的事情早已不是新聞了。兒子的擔憂是不無道理的,他真的是個老樹蔸了,老得常常錯把路邊晃動的樹影看作是人呢,老得一想起許多許多的往事,心窩窩里就疼呢。而他的木屋比他更老,說不定哪一陣風,哪一場雨,就把它給掀垮了。

他經不住兒子的軟磨硬泡,答應了兒子,但他是有條件的。他掐算好了,今天是趕場天,他要再擺一次攤,再過一個鄉場,然后安安心心和兒子去城里住住。兒子答應了他。兒子是個孝子,知道當爹的心里想著什么。

太陽從對山背后一蹦,蹦了出來,院子上空,一下子明亮起來,院壩里亮晃晃的,像鋪了一層稻子。老人站起身子,去廚房接了一壺從竹管里流出的清亮亮的山泉,放在院壩爐子上生火燒水。又去洗茶杯,茶杯半年沒用,積上了灰塵。老人撮上一捧草木灰,用水淋濕,細細地擦拭著瓷杯,擦洗得雪白透潤,整整齊齊擺在桌上。茶葉是現成的,黃金茶、烏龍茶,當然還有包谷茶和姜茶。黃金茶是自家產的,茶場就在屋后,自己一葉葉地采摘,一把把地揉,一點一點地文火慢炒,隔老遠就能聞得到清香。烏龍和碧螺春,是兒子買來的。至于包谷茶,就現做了,這種茶年輕人不喝了,老年人還在喝。老人從地樓上取下幾棒包谷棒子,剝開,塞進灶爐里燒著,要燒糊了,包谷變成焦黑,用開水泡上,就是紅黑色的包谷茶了。老人不慌不亂地做著這一切,腦海里不由得就恍惚起來,想起好多事,想起許多年前的事。他還是孩子的時候,爹和娘也這樣在院壩里擺滿了椅子,也這樣用草木灰擦洗茶杯,也這樣用焦糊的包谷泡茶,耐耐煩煩地等著趕場回來的人像南遷的鳥兒一樣在院壩里歇腳。鄉場遠著呢,最遠的有十幾二十公里,趕場人回來,哪能沒有一個地方歇腳呢?口渴了,哪能沒有一碗茶呢?鄉場上還會有許許多多的故事,笑話,家長里短,怎么能沒有一個地方交流呢?不知從哪時開始,他家成了趕場人歇腳的地方,趕場回來的人們有人口渴了,有人走累了,有人純粹是憋了一肚子的笑話沒地方說了,把背簍、籮筐、馬架往路邊一扔,著走上路坎,叫一聲“東家,討碗茶喝”就進來了,像進了自己家一樣。那時只有本地黃金茶,另外就是包谷茶,鄉下人喝得爽快,喝得高興,爹和娘樂顛顛地在桌子中間穿梭著,給大家續開水。歇夠了,喝足了,叫一聲“東家走了呵,”拍拍屁股走了。茶水,桌椅,一切免費,東家倒貼。鄉下人最怕人說一句你家的水都要錢,那是侮辱人呢。那時他不知道爹圖個什么,曾問過爹。爹說,我們家招客呢,主好客來勤,人家愿意上門,是看得起我們家呢。有時爹外出有事了,娘就頂替著,每個趕場天,院門都開著,開了幾十年。“大槐樹人家義氣呢,”“大槐樹人家開通呢,”就賺了這些的話,卻讓爹娘樂呵了一輩子。

父母都活到八十多歲才去世,父親死時對他說:“崽,趕場天院壩門不要關,讓鄉親們歇腳。”他答應了。辦喪事那幾天,山前山后的人都來了,像趕場一樣,有認識的,更多的是不認識的。大家都說,那堂喪事比鄉長家辦事還要熱鬧,比縣長家辦事還要熱鬧。人們都沉默著,各自做著自己的事,辦廚,挖井,招呼客人,他連插手的機會都沒有。守靈的時候,大家坐在火堆邊,擺著死者的好,擺著擺著,就有了眼淚,就有了感慨。那一刻,他明白了父親的堅持。

父親上山后的第三天,又是趕場天,他早早拉開院門,擺上桌椅,洗好茶碗,燒好開水。從那以后,院門一開,就是幾十年,就是一輩子。他成了家,有了妻子,有了兒子和女兒,頭上有了白發。粗黑的茶碗也變成了晶瑩的茶杯,黑糊糊的包谷茶,變成了黃金茶,碧螺春,甚至西湖龍井……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切,都在這院壩里發生。

二十五歲那年,他遇到了自己的老婆子。那也是一個趕場天,一個經常歇腳的婦人帶著她走進院壩,她們各背著一背簍采買的紅薯秧苗,她們累了,隨著人們走進來,在他家院壩歇氣,喝茶水。那時她還小呢,穿著姐姐們留給她的松松垮垮的花衣裳,顯得孱弱,稚氣,臉蛋因為走路而漲得紅紅的,夕陽照過來,臉上的細細茸毛閃著光。不知為什么,他見過許多好姑娘,都沒有那么動心過。父親叫他出來倒茶的時候,他慌張地把水澆到桌上,引起一片善意的笑聲。他臉更紅了,眼睛都不敢朝她看一眼。

自那以后,她和她的母親就經常來歇腳了,每次都安安靜靜地喝茶,一句話也不說。每次看到她,他的心就快要從胸腔里蹦跶出來。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他們有了交談,她和他一樣,一開口臉就紅到耳根。有一次,她接連三個場都沒來,他像丟了魂一樣。原來那段時間下雨,她走山路,一塊石頭被雨水長時間浸泡,松動了,她一腳踩上去,連同松動的石頭一塊滑下了山坡,幸好只被樹丫掛出了一道傷口,幸好只崴了腳,沒有傷筋動骨。聽到這個消息,他心尖尖兒都在顫抖,都在痛。第二天,他把家里攢下來準備去場上賣的雞蛋全部帶上,又用趕場賣掉一只水鴨子的錢買上一些禮品,走了二十幾里山路,翻過兩座大山,去她家看她……

三年后,他把她娶回了家。那天凌晨三點多鐘,迎親隊伍吹吹打打,一路歡歌,一路笑語,女的背著貼有紅艷艷喜字的背簍,男扛著抬嫁妝的包杠,他的表哥挑著一副擔子,一頭是一只雞,一頭是一個大陶瓷壇,又喊“盼子壇”,壇子里裝的是苞谷燒。他們熱熱鬧鬧來到她家喝攔門酒,對攔門歌,把她接回來。目送著接親隊伍走遠,他真想跟上去,親自去她家把她接回來,可是風俗不允許。老人們都笑他,說他等不及了,“三年都等了,怎么在乎這一個早晨?”他們哪兒懂,他一刻都等不及呢,一分鐘都等不及。好不容易捱到日頭出,接親的回來了,女的背著娘家打發的新鋪蓋,男人抬著油光發亮嫁奩,有半里多長,打著的火把照亮了半個山坡,喜慶的嗩喇和歡笑喚醒了沉睡的大山。按照風俗,新娘子進屋時他要回避,他躲在外面,看著她跨過火把進了院壩,進了家門。從那以后,他們就沒有分開過,一起插秧,一起打谷,一起生兒育女,一起生出白發。

十年前的一天,她走了,從田地里回來,她有些頭暈,睡下后就再也沒有醒來。可是在他心里,她并沒有走,一直都在呢,坪上坪下有她,屋里屋外有她,醒里夢里有她。她沒有離開他呢,她只是害羞,和做姑娘時一樣,處處躲著他,不出來見他。

他把兩個兒女撫養得有出息了,成家立業了,對得住她了。兒子替他長臉,大學畢業后,在城里安家落業了。女兒也遠嫁在外,嫁了一家好人,日子過得巴適,過得安穩,過得幸福。女兒隔三差五給他打電話,從電話里可以聽出女兒的幸福,女兒的喜悅。他滿足了。

她走了以后,來他院壩歇腳的鄉里鄉親更加多了。大家極力和他扯白話,誰家的娃出息了,誰家的娃在外面打工搞發了,誰家脫了貧,場上干什么東西漲價了等等。他知道大家的好,大家怕他難過呢,怕他寂寞呢。尤其是兒子上大學,女兒出嫁以后,這個家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怎么能不寂寞呢?五天一場,他寂寞了四天,可一天就能消解掉的,那一天,九里十八寨都是他的親人,都是他的家人,都是他的兄弟,都是他的孩子。他們簇擁著他,圍著茶桌,天南海北,東長西短,叫老哥弟,叫老伯老叔,叫表叔舅舅,給他遞暖心的話,遞香香的香煙,他滿足,陶醉,感激。

坐到太陽下山,人們起身要走了,這個順手丟一把沒賣完蔬菜,那個放幾個雞蛋;這個給一斤新采的茶葉,那個留兩個才買的溫熱的蒿菜粑粑……他不推托,照單全收。都是真心真意,推托就假了,就生分了,就對不起人了呢。

漸漸地,太陽升到頭頂了。院壩里的陽光鋪天蓋地,一簇簇,一縷縷,在樹葉間翻飛著,輕舞著,在地上涂抹不規則的光圈。一串串槐花在微風中鈴鐺一樣輕輕搖曳。院壩一角,小爐上的水壺在“突突”地冒著熱汽。這是第幾次續水?不記得了,水煮干了加,加了再煮,不知道重復了多少次。茶杯里,茶水已經喝光了,老人重新給自己泡了一杯熱茶,這才想起,從一早到現在,他還沒吃東西呢。他來到廚房,草草地下了一碗面條,才吃兩口,卻沒有了胃口。

該是圩場散場的時候了,大路上空空蕩蕩,謐無一人。雖然心里早有準備,老人還是有些空落落的難過。也許,他又要空等一場了,他已經空等了半年,不害怕再空等一場。可是還是要難過,還是要失落,就像被這個世界拋棄了一樣。

兒子在縣城工作,很攢勁,也很出息,買了房,還升了職。兒子買了房子以后,就一心要把他接去城里住。兒子說,爹,你苦了一輩子,就進城里來住吧,享幾天福。他跟著兒子去了,不能拂兒子媳婦的美意呢。可是只住了十天半個月,他就住不慣了,夜夜夢里頭都是在鄉下,在院壩里,夢到趕場,夢到鄉親,當然也夢到她。他吵著鬧著要回鄉下,弄得兒子媳婦很為難,像是哪兒沒照顧好他似的。兒子說,鄉下沒有親人了,你一個人住在那里孤單,要是有個三病兩痛的,誰照顧你?兒子又說,爹,是不是我不夠孝順,你不愿意和我們住在一起?兒子還問他,是不是媳婦嫌棄他,往外趕他?沒有,都沒有,兒子孝順著吶,媳婦也孝順著吶。那可愛的小孫子,雖然只有兩歲,也知道把糖塞在他手里,口齒不清地叫他:“爺爺,吃……吃。”可為什么還要想著鄉下呢,兒子百思不解,還說了重話。兒子說:“爹,你不愿和我們住在一起,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不孝。”是啊,道理他都懂,都明白,七十多歲的老樹蔸,他有什么不明白?他應該和孩子們在一起,養兒防老,貯谷防饑,他已經老了,到需要兒女照顧的年紀了。可是,為什么睡在軟軟的席夢思床上就難受,為什么夢到的卻總是老屋呢?為什么一踏上返鄉的汽車,一聽到鄉音,就通體舒泰,百病都無了呢?

鄉下人都羨慕他呢,羨慕他養了個好兒子,又懂事又孝順,成了公家人,城里人。也有人笑話他不會享福,城里有吃有穿,有大街有洋樓,還有好多新鮮的東西,卻一心要往老家跑,也不知惦記著什么?木屋比他還老,用許多木棍撐著,搖搖欲墜,有什么值得記掛的呢?可是他還是要記掛,沒來由,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再后來,他明白了,他是記掛人呢,他不在家,趕場的鄉親們在哪兒歇腳呢?要是下雨了,他們去哪兒避雨?他們口渴了,又去哪兒喝一杯茶?和他一樣老的老人們,把每場都當最后一場趕呢,要是他們來到緊閉的院門前叫一聲東家,卻沒有人答應,該會多么難過!還有,在城里,沒有人認得自己,在鄉下可不是,沒有人不認得自己。伯伯、滿滿、舅舅、家公……他的頭銜可多呢,多得都數不過來。他們都會把自己經歷的,聽到的,各種稀罕事在院壩里說給他聽。要是他不在了,他們說給誰聽呢?說給那株老槐樹聽,它聽不懂,也不會答應啊。

所以,他不管不顧,奔生奔死地回來了,五天只盼一天,用四天來擦拭茶壺,用四天去探試桌子,只為了到那一天逢集趕場的日子,當一個賢惠的主人,家里坐滿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只為了聽一聲親親熱熱的爺爺、伯伯、滿滿、舅舅……

還有呢,在城里回憶不起來的一切,在這老舊的院子里,就都可以想起來,想得細細碎碎,想得絲絲縷縷,連一點細節都不會忘記,他人生所有的記憶都留在這里,所有的酸甜苦辣都在這里。老人至今還記得第一回當爹的滋味呢,她痛了幾個晚上,他就痛了幾個晚上,她熬了幾夜瞌睡,他就有幾夜睡不踏實。直到兒子“哇”的一聲來到人世。他捧著嬰兒,就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品,橫著抱也不是,豎著抱也不是,左抱也不是,右抱也不是,生怕把兒子抱壞了。后來,女兒出生,他就沉穩多了,不像第一次那樣慌手慌腳。抱著那個粉嫩粉嫩的小人兒,他的心都要化了,怎么看也看不夠,恨不得把她裝進眼眶里。還有,屋對面的山上,還有父母和她墳墓呢,每天早上打開院門就看到他們,就仿佛他們從來沒有離開一樣。在城里,這一切都遠了,山重水隔,想他們的時候,他去哪兒看呢?

就這樣,他回到鄉下,一個人守在老屋,守著這五天一次的鄉場,很滿足地生活著。可是,不知從哪一天開始,鄉場漸漸有些冷清起來,趕場人少了,擺攤人少了,來歇腳的人也少了。年輕的出門打工了,年紀大的,去城里帶孫兒孫女了,年紀更大的,也許就走不動路,趕不動場了。場冷了,人少了,可畢竟還有人來,一些許久不見的面孔,突然哪一場就見到了,彼此問一下去了哪里,說一下外面的世界。日子就那樣咸咸淡淡,有滋有味地流著……

終于,一年前,通往鄉場的大路改了道。院壩外的那條大路安靜下來,也落寞下來。漸漸地,野草從路邊的坎上長過來,從石頭縫里長出出,把路邊吞噬得只剩下瘦小的一條……那段日子,每逢趕場天的清晨,他躺在床上,支愣著耳朵,傾聽著,期盼著。院壩外,一切安靜得反常,沒有拉貨的拖拉機的突突聲,也沒有雜沓的腳步聲。他明白,這條路老了,老了,就該廢了,這是規律,他雖然不認得多少字,卻懂得這個規律。可是他還是起了床,像往常那樣準備著,把木桌搬到院壩里,把椅子圍著桌子擺好,備好茶葉、茶杯、茶水。他喝著茶,看著太陽升高,又看著太陽偏西,喝到露水打濕衣裳,再看到月亮爬上來,把清暉灑在院壩里。灶爐里,灰燼早已熄滅,開水冷了,他終于意識到不會有人從這里經過去趕場了,不會再有人在院壩下面高聲喊著“東家,討碗茶喝”了。明白了這點,他沉默起來,像被誰打了一棍似的,摸索到床上,倒頭就睡了。

可是,每逢趕場天,他仍然要懷著隱隱的期盼,做著幾十年來做著的一切。一個月,兩個月,半年……

不知不覺,太陽開始向后山落下下去了,山頂的影子推過來,堆過屋脊,向院壩中央推來。老人把煮干的水壺提起來,再接了一壺山泉水,放在爐子上燒,又在爐子里加上幾塊柴,看著柴火轟的一聲升高,才直起腰來,向院門外走去。

院門外,是一個石頭碼就的石坎,站在上面,可以把大路一目了然。長滿雜草的大路一頭從山里伸出來,另一頭向另一個山洼伸去,消失在開始泛黃的稻田里。有鳥鳴從后面的山野里傳來,那是歸巢的鳥鳴,又一個傍晚到來了。

老人倚在院門上,有些累,也有一點落寞,甚至有一些悲哀。不過,他很快笑了起來,笑自己孩子氣,笑自己傻。是啊,怎么不是傻呢,大路改道了,怎么還會有人從這兒走過,怎么還會有人來歇腳討茶喝?早已經明白了這一點,還悲哀什么,落寞什么?

老人笑著,夕陽照在深深裂開的皺紋上,閃閃發光。老人覺得臉頰有些發癢,用手一抹,抹出一手的濕。我哭了嗎?他問自己,又是點頭,又是搖頭。

他看著滿院子的桌椅茶具,突然就有了一種輕松,一種解脫似的輕松。今天是他最后一次打開院門,在院壩里擺上這一切了,過了今天,他就要進城和兒子團聚,這一去,也許要到死神降臨的那一天,他才會回來。而他今天所做的一切,由此更生出了一種儀式感,一種象征……

大路改道之后他還每個逢場天在院壩里擺上茶桌的事,終于傳到兒子耳邊。兒子不放心了,兒子專門回了一次家,還把女兒也帶了回來,兩大家六個人。兒子生怕他精神出了問題,還帶來了一個醫生。醫生問了他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他都回答了。醫生說,伯伯沒心理毛病,一點病都沒有。孩子們放心了,放心后他們向他下了最后通碟。兒子說:“爹,趕場不經過這里了,你還留戀個什么?難道有什么比我們還重要嗎?你再不進城,我就不認你這個爹。”女兒更狠,說:“你不答應和哥進城住,我就把這屋給拆了,看你住哪里去!我說到做到。”孩子們話說得狠,可他聽了心里卻是暖洋洋的。這哪兒是狠,這是愛啊,這是孝道啊。他也年輕過,也有自己的父母,他怎么能不懂孩子們的心?他答應了,條件只有一個,讓他再擺一次,只一次,不過有人來沒人來,擺一次就死心了,擺一次就滿意了,擺一次,就跟他們進城去住,永遠和他們在一起。兒子和女兒犟不過他,答應了。幾個孩子和外孫還和他拉了勾:“拉鉤拉鉤,哪個騙人是小狗。”他不會騙人,他擺了這一次就進城。

終于,后山的影子推過院壩,推到對面的大寨子上。暮色準備降臨,天空卻變得異常澄明起來。看來,是不會有人來了,老人嘆了口氣,趔趄著回到院子里,開始拾掇。這次是要做長期不回來的準備呢,桌子和凳子都得碼起來。老人彎下腰來,費力地把兩條長條凳疊在一起,蹲下去扛在肩上,搬回屋里碼好,再回來把桌子搬回屋里,也照樣碼好。

院壩里空曠起來。

一個小時之后,老人搬起最后一把桌子,直起腰來,愣住了,仿佛太陽一下子重新升高,老人看到院壩里突然亮堂起來。

“東家,討碗茶喝啊。”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院門外的坎下響起。老人放下長條凳,急步向著院門走去。霎那間,他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坎下大路上,一個老人拄著拐杖,在一個年輕人的攙扶下向上走來。老人的背后,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背著背簍,挑著空籮筐,笑盈盈地看著他。

“伯伯,討碗茶喝。”

“滿滿,好久不見了。”

“舅舅,散場了……”

“爺爺,我給您帶了點油粑粑來,你嘗嘗……”

……

老人站著,只是點頭,什么都回答不上。那么多人,那么多張嘴,老人小孩子,男人女人,叫他先答應哪個,后答應哪個呢?這真為難。老人呆呆地站著,看著人們像進自己家一樣魚貫而入,站滿了院子。耳邊是人們親熱的埋怨,“你這個老樹蔸,桌子呢,茶碗呢?”這是和他一般大的老人說的。“伯伯,怎么這么早收攤了?你真不賢惠!”這是年輕一輩的,“不勞駕爺爺了,我們自己有手,搬啊。”這是孫子輩說的。還真不把自己當外人,說一聲搬就七手八腳搬起來了,不一會兒,四張桌子,十幾、二十張凳子,擺滿了院子。自己燒水,自己泡茶,滿院子都是親親熱熱的鄉話,滿院子都是親親熱熱的目光。

老人愣怔著,恍恍惚惚。“歇個腳,討碗茶喝啊。”門外,大路上,喊聲還在不時響起,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有了那么多人,從地下冒出來一樣,擠滿了院子,擠得階檐下都站不下了。老人抬起頭,迎接著每一雙目光,不知為什么,他喉頭哽咽起來,淚水涌出眼眶。

“大家歇好腳,喝好。”老人費了很大勁頭,才壓抑住哽咽說出這說了幾十年的話,然后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他用力仰起頭,想讓淚水流回眼眶里去,卻意外地看到,澄明夜空里,掛著一彎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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