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曉楠 何自力 王 奕*
近年來,黨中央多次強調要正確認識和把握資本的特性和行為規律,防止資本無序擴張與野蠻生長。2020 年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強化反壟斷和防止資本無序擴張?!庇?021 年召開的黨的十九屆六中全會審議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黨的百年奮斗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其中提出:“防止資本無序擴張,維護市場制度?!?021 年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要正確認識和把握資本的特性和行為規律”“要為資本設置‘紅綠燈’”“依法加強對資本的有效監管”以及“防止資本野蠻生長”。2022 年的政府工作報告再次提出:“要正確認識和把握資本的特性和行為規律,支持和引導資本規范健康發展?!鄙鲜鱿盗兄匾硎鍪沟萌绾卧谥袊厣鐣髁x市場經濟體制下支持和引導資本規范健康發展成為經濟學研究的新課題。同時,伴隨近期國家針對資本無序擴張以及壟斷等違法違規行為出臺規范行業發展的舉措,出現了少數“打壓民營經濟”的誤解和雜音,對此亟待加強學理闡釋,正本清源。為此,本文將運用政治經濟學的基本理論,嘗試對以下四個關鍵問題開展理論分析:第一,如何認識資本的特性與行為規律;第二,近期資本無序擴張的表現與危害;第三,防止資本無序擴張與支持民營經濟發展、保護私人財產的區別辨析;第四,支持和引導資本規范健康發展應該采取怎樣的總體思路并如何構建相關的政策框架。關于上述問題的討論與分析,不僅有助于深入學習理解習近平經濟思想,而且也有利于促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理論創新。
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認為資本不是從來就有的,作為反映人類社會發展到特定階段的經濟范疇,資本的出現具有其歷史性和客觀性。在馬克思看來,對資本的認識不能僅停留在物質生產過程被投入的生產資料層面,而應該將其視為一種特定的生產關系來加以考察。因此,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視域下的“資本”與西方經濟學中提及的“資本”雖然名稱一樣,但是其理論含義卻存在著本質差異。如果要理解資本的行為規律,那么首先要理解資本的行為目標。簡而言之,資本的行為目標就是賺取利潤,并且“他的目的也不是取得一次利潤,而只是謀取利潤的無休止的運動”。此外,馬克思在《資本論》中還引用了鄧寧《工聯和罷工》里面一段耳熟能詳的論述:“資本害怕沒有利潤或利潤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樣。”由此可見,追逐利潤就是資本的本質屬性,同時也構成理解資本行為規律的根本出發點。
既然資本追逐利潤,那么利潤的來源是什么?對此,馬克思首先借助資本總公式(G—W—G′)來說明,一方面資本在運動中要獲得價值增殖,另一方面在流通過程中無論是等價交換還是不等價交換都不可能產生剩余價值。面對這個看似“矛盾”的問題,即“資本不能從流通中產生,又不能不從流通中產生。它必須既在流通中又不在流通中產生。”破解的關鍵就在于理解利潤的真正來源是剩余價值,而剩余價值是在生產過程中由勞動創造的,因此資本賺取利潤需要以勞動力轉化為商品作為前提。
所謂的勞動力就是存在于人體之中并且在生產使用價值時可以運用的體力和智力的總和。當勞動力轉化為商品之后,為了理解利潤的真正來源,就需要對勞動力的價值和使用價值進行分析。勞動力的價值存在一個下限,即維持勞動力再生產所必需的生活資料的價值量,當然通常其也會受到特定歷史、社會、道德因素的影響。勞動力的使用價值就是勞動,進而構成價值的源泉。換言之,勞動力不僅能夠生產使用價值,而且還能夠創造出比勞動力自身價值更大的價值。在區分勞動力價值以及勞動創造出的價值的基礎上,就可以將全部勞動時間劃分為必要勞動時間與剩余勞動時間,進而認清工資的本質與利潤的來源。由此可見,資本所追逐的利潤就是來自于生產環節被勞動力創造出的剩余價值,其相較于預付給工人的工資則構成價值的增殖。
利潤來源于剩余價值,而資本運動的根本目的就是獲取剩余價值,具體來看,其方式包括兩種:其一是資本投資生產部門,成為產業資本,通過雇傭勞動創造出剩余價值,并且在完成價值實現之后賺取剩余價值。其二是資本投資非生產部門,成為商業資本或者生息資本等形式的資本,通過協助產業資本完成循環、積累與擴大再生產,并分割由產業資本創造出的剩余價值。
首先考察資本投資生產部門的情況。產業資本在生產過程中既可以通過延長勞動時間獲取絕對剩余價值,又可以通過壓縮必要勞動時間而獲取相對剩余價值。并且,這兩種獲取剩余價值的方式彼此聯系。絕對剩余價值生產是相對剩余價值生產的基礎與起點。這是因為絕對剩余價值的生產,只同工作日長度有關,但是相對剩余價值生產則要以工作日已經延長到必要勞動時間以上為前提,并以此為起點,變革勞動的技術過程以及勞動組織形式,從而通過縮短必要勞動時間促進剩余勞動時間的延長。這意味著當按照勞動力價值支付工資時,如果勞動強度與生產效率不變,則剩余價值率就只有通過工作日的絕對延長才能夠提升,如果工作日長度不變,則剩余價值率只有通過勞動強度與生產效率的提升進而壓縮必要勞動時間而提升。
然后考察資本投資非生產部門的情況。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三卷關注了商業資本或者生息資本等非生產部門,其與生產部門的產業資本共同構成生產的總過程。以“商業資本”為例,商業資本的利潤來自于總生產資本所生產的剩余價值,其以向產業資本提供流通服務的方式分割產業資本創造的剩余價值,而且也參與社會總資本運動的利潤率平均化過程。換言之,商業純粹流通費用既不創造價值又不創造剩余價值,因此該費用只能通過商品售賣價格的加價形式來解決,即由產業資本的剩余價值來補償。其本質為預付在這項費用上的資本,要以商業利潤形式分割一部分產業資本的剩余價值,進而導致產業資本的利潤減少。對于非生產部門工資的性質,以“商業工人”為例,一方面商業工人的工資也是由其勞動力的價值,即其由勞動力的再生產費用決定的,另一方面雇傭商業工人所付出的工資,并不直接創造新的剩余價值,只是實現已經創造出來的價值,但也同時增加了產業資本的支出與預付資本量,因此也會降低利潤率。因此,非生產部門工人的工資是社會總剩余價值的扣除。由此可見,投資非生產部門也可以通過分割生產部門剩余價值的形式賺取利潤。具體而言,其分割方式又包括兩種,即“直接分割”與“間接分割”。“直接分割”是指在特定的投入產出關系下非生產部門向生產部門提供一定數量的收費服務,以此從生產部門的利潤中直接轉移部分價值作為自身的收入?!伴g接分割”則指非生產部門通過對就業于生產部門的勞動力再生產的消費過程提供服務而獲得收入。由于勞動力消費所花費的收入源于其在生產過程中所創造的價值,因此這種方式分割的價值依然來自于生產過程的價值創造,并且通過提高工資擠壓產業資本利潤,進而可以將其理解為間接分割。
以上對投資于生產部門與非生產部門的資本獲取利潤的討論均基于平均利潤而言,除此之外,如果資本可以構筑起來進入壁壘則還將獲得高于平均利潤的壟斷利潤,其實質為壟斷者從社會總體產業資本那里實現了利潤轉移。
在了解資本可以通過不同的方式獲取剩余價值的基礎上,可以將資本的行為規律概括為以下三個方面:其一,資本在逐利的動機下,總會在不同領域選擇采用不同的方式謀求獲得最大的利潤;其二,正是因為資本獲取利潤的方式具有多樣性,所以當資本采用了不同方式時,其逐利行為對社會整體的影響也不盡相同;其三,從微觀延伸至宏觀,資本推動生產力發展的方式與資本主導的生產關系存在根本性矛盾。如果社會由資本在逐利動機下主導積累以及擴大再生產,那么勢必加劇兩極分化,并且利潤率下降、需求不足、比例失調等因素會導致整個社會再生產過程難以持續穩定運行,經濟會周期性地爆發危機。因此,資本的某些行為雖然有推動生產力發展的積極作用,但是對其消極作用也必須要充分認識并有效規避。
社會主義的本質是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消滅剝削,消除兩極分化,最終達到共同富裕。如果以此作為審視資本逐利行為及其社會影響的標準則可以獲得以下兩個基本判斷:
第一,利潤本身就源自雇傭勞動所創造的剩余價值,因此顯然與消滅剝削相沖突,進而資本對自我增殖的追求也必然無法促成消除兩極分化與實現共同富裕的社會主義目標。這一點已經被理論與實踐所證明。對此,習近平指出:“從國際金融危機來看,許多資本主義國家經濟持續低迷、失業問題嚴重、兩極分化加劇、社會矛盾加深。事實說明,資本主義固有的生產社會化和生產資料私人占有之間的矛盾依然存在,但表現形式、存在特點有所不同……法國學者托馬斯·皮凱蒂撰寫的《二十一世紀資本論》,在國際學術界引發了廣泛討論。他用翔實的數據證明,美國等西方國家的不平等程度已經達到或超過了歷史最高水平,認為不加制約的資本主義加劇了財富不平等現象,而且將繼續惡化下去。”
第二,資本逐利動機既可能促進生產力的發展,又可能抑制生產力的發展,不能一概而論,需要區別對待,堅持辯證法和兩點論。
資本逐利動機促進生產力發展的作用主要通過在市場經濟競爭機制下微觀主體的生產績效提升以及社會整體的資源配置優化來發揮,并且與作為商品生產和商品交換基本經濟規律的“價值規律”密切相關。
在微觀層面,因為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決定商品的價值量并且進行等價交換,所以對于生產同一種商品的不同主體而言,如果其個別勞動時間可以低于社會必要勞動時間,那么該主體按照等價交換原則就可以獲得超額的收益。因此,微觀主體在逐利動機的驅使下,將謀求通過改善工藝、革新技術、提高勞動者熟練程度、促進規模經濟、強化生產管理等方式實現生產效率提升。并且,當微觀主體的生產效率普遍提升之后,也將導致社會生產力發展水平得以提升,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由此下降。
在宏觀層面,個別商品的價值決定與價值實現都不再是彼此孤立的環節,而是通過價值分配與社會再生產彼此聯系,進而構成一個兼具自我復制與積累擴張的有機運動過程。并且,這個運動過程為勞動配置及其社會整體效率的實現奠定了基礎。勞動配置源于社會分工,這就要求勞動配置的比例關系必須要與社會需求相適應。需要注意的是此處的勞動配置,不僅涉及活勞動的配置,而且還應該包括物化勞動的配置,因此是對社會總勞動的配置。勞動配置直接決定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即所謂的“第二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對此,馬克思有一段重要論述:“如果這種分工是合乎比例的,那么,不同類產品就按照它們的價值(進一步說,按照它們的生產價格)出售,或按照這樣一種價格出售,這種價格是這些價值或生產價格的由一般規律決定的變形。”因為技術進步與工業化的推進,機械化生產逐漸替代工人勞動,并且人們開始用機器來生產機器進而形成了復雜的工業機器體系,所以社會分工也必然隨之深化與細化,迂回生產的特征日趨明顯,不同的生產部門逐漸呈現出普遍關聯的投入產出關系,并且彼此之間針對中間產品與最終產品開展著廣泛的商品交換。于是,社會總勞動就需要在不同的生產部門之間進行合理配置。并且,其勞動配置的比例關系需要滿足社會再生產的比例關系,即同時滿足簡單再生產的物質消耗補償以及擴大再生產的積累要求。只有當社會總勞動跨部門配置符合社會再生產的比例關系時,部門之間的商品交換才能順利進行。換言之,只有以簡單再生產或者擴大再生產為目的的跨部門商品交換能夠完成,被生產出來的各種商品才可能完成自身價值的實現,又因為價值實現構成等價交換的前提,所以社會再生產的比例關系也構成決定商品價值量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的外在約束。因此,個別商品價值的決定不僅是該商品生產部門內部的事情,即只考慮該部門之內不同生產主體之間個別勞動時間與社會必要勞動時間之間的關系是不夠的,還需要進一步考慮整個社會再生產的要求,即從不同部門之間的比例關系所構成的價值實現條件方面確定特定商品應該包含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其中,前者是第一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其體現了微觀生產效率,后者則是第二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其體現了宏觀意義上的社會資源配置效率。對于第二種含義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馬克思指出:“盡管每一物品或每一定量某種商品都只包含生產它所需要的社會勞動,并且從這方面來看,所有這種商品的市場價值也只代表必要勞動,但是,如果某種商品的產量超過了當時社會的需要,社會勞動時間的一部分就浪費掉了,這時,這個商品量在市場上代表的社會勞動量就比它實際包含的社會勞動量小得多……因此,這些商品必然要低于它們的市場價值出售,其中一部分甚至會根本賣不出去。”當社會總勞動在不同部門之間配置不合理時,其生產出來的各種商品數量就會與社會需求發生偏離,此時的社會總勞動的利用實際上處于一種存在“浪費”的低效率狀態。商品按價值交換先于按生產價格交換,在市場經濟發展達到一定的高度之后,社會整體的資源配置優化還將與利潤率平均化過程相關。資本作為一種權力要求等量資本獲得等量利潤。正是由于各個部門的資本有機構成存在差異導致部門利潤率的差別,因此競爭機制將促使資本在不同部門之間流動轉移,進而形成平均利潤率的內在趨勢。馬克思指出:“他們不是得到了本部門生產這些商品時所生產的剩余價值從而利潤,而只是得到了社會總資本在所有生產部門在一定時間內生產的總剩余價值或總利潤均衡分配時歸于總資本的每個相應部分的剩余價值從而利潤。”伴隨著利潤轉化為平均利潤,商品的價值也就轉化為生產價格。當社會再生產的比例關系存在失調時,即社會總勞動的配置比例發生了偏差,生產價格基礎上的市場價格變動將引導勞動配置調整。正如馬克思所講:“競爭,同供求比例的變動相適應的市場價格的波動,總是力圖把耗費在每一種商品上的勞動的總量歸結到這個標準上來?!?/p>
綜合以上分析,資本在逐利動機驅動下的一些行為確實具有改進微觀效率與宏觀效率并推動生產力發展的積極作用,但是對其消極作用也必須充分認識。例如,通過構建壟斷地位可以獲得超過平均利潤的超額利潤。縱觀經濟發展的歷史,以機器替代勞動是提高生產效率的主要方式。但是,機器替代勞動將導致資本的技術構成與有機構成持續提升,并且推動平均利潤率下降。而為了對抗平均利潤率下降的趨勢,謀求壟斷就成為資本的必然選擇,因此自由競爭資本主義階段才會過渡到私人壟斷以及國家壟斷資本主義階段。這種不以創新為目標、單純通過壟斷獲取超額利潤的資本主義顯然不利于生產力的發展,喪失了進步性。這也是列寧認為壟斷資本主義(即帝國主義)是“寄生的”或者“腐朽的”資本主義的原因。既然資本的行為既有積極作用又有消極作用,那么如何趨利避害使其能夠服務于社會主義本質的要求就成為重要的問題。這正是要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堅持基本經濟制度,構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根本原因。對此,將在后文進行深入討論。
總之,資本逐利動機決定資本逐利行為,資本的逐利行為既有積極作用又有消極作用。根據中國社會主義所處的歷史階段,堅持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共同發展,就目的而言是要發揮資本的積極作用,同時規避其消極作用。因此,從判別標準來看,符合社會主義本質要求、有利于解放和發展生產力的資本擴張就是資本的有序發展,反之則是資本的無序擴張。如果要針對資本達到“趨利避害”的效果,就需要支持和引導資本規范健康發展,特別是在為其設定邊界的基礎上加強行為監管。由此可見,資本的逐利特性與逐利行為規律具有一般性,而逐利特性與逐利行為所產生的社會影響則取決于資本所存在的制度環境,要看這個制度的基礎是資本主義制度還是社會主義制度。因此,堅持和完善基本經濟制度是引導規范資本健康有序發展的前提與方式。
生產出來的商品只有賣出去才能完成價值實現,因此商品流通構成資本循環以及整個經濟循環中不可或缺的一個關鍵環節。伴隨著社會分工的深化,商品流通不再由商品的生產者來兼顧完成,而是逐漸出現專業化的趨勢,并成為獨立的產業部門。對于專門的商品流通部門而言,因為其可以同信用制度結合并加速周轉與循環,所以有利于促進生產的發展與效率的提升。但是,如果作為聯接生產者與消費者的中間環節出現壟斷,那么將給經濟運行帶來不利的影響,而這正是近年來資本無序擴張的主要領域之一。
商品流通領域的資本無序擴張主要表現為某些互聯網平臺謀求在不同的商品流通環節建立壟斷優勢,獲取壟斷地位,并且利用這種優勢和地位排斥競爭對手,以便通過轉移生產者的收益以及向消費者進行歧視性定價獲得壟斷利潤。例如,某些外賣流通領域的互聯網平臺憑借自身已經取得的市場占有率優勢,要求經營者只能在本平臺與其他平臺之間選擇其一,即只在本平臺內進行交易,同時禁止與其他平臺合作,以此鞏固自身市場優勢并限制競爭對手。這種沒有正當理由并限定交易相對人只能與其進行交易的行為就屬于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又如,一段時期內互聯網平臺企業相繼投入大量資源入局生鮮社區團購。所謂社區團購是指互聯網平臺推動居住在同一社區的居民針對生活必需的生鮮商品繞過流通中間環節所開展的團體折扣購買行為?;ヂ摼W平臺企業主導的社區團購模式建立起來并發展演化,其潛在風險在于平臺企業獲得市場支配地位后可能構成雙邊壟斷優勢,在需求側收集居民日常生活數據以此進行歧視性定價,而在供給側向生鮮商品供應者壓價,并且由于繞過流通中間環節也將導致原本線下的商販面臨失業風險。為此,“九不得”在市場監管總局和商務部聯合召開的規范社區團購秩序行政指導會上應運而生,其直接目的就是要對互聯網平臺企業的不正當競爭行為有所約束。
虛擬經濟概念的提出源于虛擬資本,而虛擬資本與資本化相關。馬克思指出:“人們把虛擬資本的形成叫作資本化?!彼^的“資本化”是指如果可以在未來一段時期中反復獲得一個穩定的收入,那么就可以根據平均的利息率將這部分收入轉化為當期可以轉讓的資本,即把未來的收入折算到當期以特定價格轉讓出去,此時未來的收入就相當于該資本所對應的貸出收益。由此可見,虛擬資本的實質就是一個可以轉讓的關于未來收益索取權的證書。虛擬資本的價值是資本化的收益,其價格與利息率反向變動。并且,由于虛擬資本可以脫離現實資本而存在,并且在銀行的信用創造機制下可以持續膨脹,將導致借貸貨幣資本量總是超過現實資本量?!柏泿刨Y本的積累,大部分不外是對生產的這種索取權的積累,是這種索取權的市場價格即幻想的資本價值的積累?!碑斕摂M資本膨脹到一定的規模時,獨立于實體經濟之外的虛擬經濟便會形成,并且還會反過來影響實體經濟的運行。習近平針對虛擬經濟膨脹的潛在風險指出:“大量資金流向虛擬經濟,使資產泡沫膨脹,金融風險逐步顯現,社會再生產中的生產、流通、分配、消費整體循環不暢。”因此,發展金融的原則是要“回歸本源,服從服務于經濟社會發展。金融要把為實體經濟服務作為出發點和落腳點,全面提升服務效率和水平,把更多金融資源配置到經濟社會發展的重點領域和薄弱環節,更好滿足人民群眾和實體經濟多樣化的金融需求。”并且強調“金融是實體經濟的血脈,為實體經濟服務是金融的天職,是金融的宗旨,也是防范金融風險的根本舉措。”
虛擬經濟領域的資本無序擴張主要表現為伴隨著互聯網以及智能算法的快速發展與應用,一些網絡科技公司加速布局金融領域并建立金融科技公司,而這些金融科技公司又進一步推出類似信用卡、小額貸款、理財等金融產品,上述產品可能涉及過度授信與規避監管而導致系統性風險累積并干擾正常的金融秩序。需要注意的是,雖然這些金融科技公司在其產品的提供方面包裝上科技的外衣,但是就其產品本身而言,與傳統的金融產品并沒有本質差別。例如,“花唄”“白條”的本質就是信用提供與分期付款,等同于銀行發行的信用卡。又如,“借唄”“微粒貸”的本質就是小額貸款。既然這些新型金融產品其本質并未脫離基本的金融邏輯,那么也應該被納入到統一的金融監管框架之內,否則將會帶來一系列潛在的風險。第一,在資金來源方面,金融科技公司在提供信用的過程中,自有資金較低,大部分資金源于持牌金融機構。在對個人和小微企業的聯合貸款中,90%以上的資金來自于銀行業,有的高達98%以上。如果金融科技公司脫離監管,一旦發生問題,那么勢必波及銀行業,進而帶來系統性風險。第二,在收取費用方面,金融科技公司憑借其壟斷地位,發揮消費與支付平臺優勢,利用數據與算法,將場景誘導刺激實現的超前消費與過度授信結合起來,收取更高的費用。金融科技公司直接收取的費用占客戶融資綜合成本的1/3 左右,加之代銷或者其他過度增信產品等收取的費用甚至高達2/3。第三,在風險控制方面,只要是從事金融服務,無論是持牌金融機構還是金融科技公司,必然都將面臨著信用風險、流動性風險以及操作風險,但是由于金融科技公司普遍不強調抵押擔保并且客戶多為低收入者或者年輕人,因此如果不能強化金融監管勢必導致新型金融風險出現以及社會系統性風險上升。此外,在結構性貨幣政策實施的背景下,如果不能將金融科技公司納入統一的金融監管體系之內,則其可能成為資金跨領域轉移的通道,進而降低國家宏觀經濟治理效能。第四,在行業競爭方面,金融科技公司通常與流通領域的平臺企業深度結合,并且利用“監管套利”,進而在競爭中濫用市場支配地位,不利于公平競爭與金融市場穩健運行。第五,在數據安全方面,金融科技公司的算法優勢離不開大數據的獲取,因此存在著消費者個人數據過度收集以及使用的問題,如果進一步出現在消費者不知情的情況下跨平臺、跨機構、跨行業甚至跨國轉讓數據,那么不僅將侵害消費者的隱私,而且也將威脅國家安全。總而言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性質決定了中國發展金融的性質,即堅持以人民為中心,根據人的全面發展與實現共同富裕的要求,其應當具有普惠性。如果金融科技公司背離上述目的而成為少數資本攫取利潤的工具,顯然要對其加以必要的監管與限制。基于上述認識,需要辯證看待金融創新,偏離實體經濟需要的“創新”、規避監管和搞龐氏騙局的“創新”,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金融創新,反而會帶來系統性金融風險,必須在防微杜漸的同時增強防范和化解金融風險的能力(鄭言實,2019)。
勞動力再生產是社會再生產的重要組成部分。維持勞動力的再生產需要必要的生活資料,即工資的給付要覆蓋勞動者本人及其家庭的生活資料,同時還要滿足勞動者可以接受培訓與教育進而獲得參與生產所需的勞動技能。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認為勞動力的價值可以歸結為一定量生活資料的價值,而工資的本質就是勞動力的價值,當然這些生活資料所包含的價值量要低于勞動力能夠創造出的新價值量。在當今社會中,由于政府提供了包括教育、醫療、養老、住房等方面的公共服務,因此勞動力再生產實際上并非僅依靠工資來解決。換言之,在勞動力再生產領域,市場與政府均發揮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具體而言,公共服務包括基本公共服務和普惠性非基本公共服務兩類。首先,這兩類公共服務的對象不同。基本公共服務以全體人民為對象,保障其生存與發展的基本需要,而普惠性非基本公共服務并非針對全體人民,而是滿足大多數公民的更高層次需求以保障社會整體福利水平。其次,兩類公共服務的目的不同?;竟卜盏哪康脑谟诖龠M機會均等,目標為公平可及且大致均等,而普惠性非基本公共服務的目的在于堅持社會效益優先,目標為付費可享有、價格可承受、質量有保障、安全有監管。最后,兩類公共服務的提供主體不同。基本公共服務由政府承擔保障供給數量和質量的主要責任,引導市場主體和公益性社會機構補充供給,而普惠性非基本公共服務通過支持公益性機構或市場主體,在可承受價格之內增加服務供給、提升服務質量,推動重點領域非基本公共服務普惠化。無論是基本公共服務領域,還是普惠性非基本公共服務領域,一旦被資本介入并以利潤導向進行資本化運作,則勢必與原本的公平目標以及普惠目標相沖突。特別是在基本公共服務領域,由于其對于勞動力再生產的不可或缺性,并且被市場經濟中受雇企業所支付的工資排除在外,資本化運作不僅不利于機會均等,而且還將擠壓工資用于其他方面的消費,不利于擴大內需與國內大循環的形成。
勞動力再生產領域的資本無序擴張主要表現為與之密切相關的公共服務領域被資本深度滲透,以市場化、資本化的方式在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務之外搞“體外循環”,不僅破壞了勞動力再生產過程中需要保有的公益性、普惠性以及公平性,而且加劇了資源的浪費與“內卷”。例如,在義務教育領域,學校之外儼然形成了一個日益膨脹的培訓市場。義務教育是國家針對所有適齡兒童與少年免費提供的必須接受的教育,屬于公益事業。但是,義務教育階段資本化運作的校外培訓不僅增加了學生的學習負擔、家長的精力負擔以及家庭的教育支出,而且高額的項目收費也影響教育公平,降低社會不同收入群體之間的流動性。校外培訓其本質是利用高中階段、高等教育階段優質教育資源的稀缺性,而在義務教育階段從事盈利性的超前超標培訓。對于廣大學生及其所在家庭而言,就類似于陷入“囚徒困境”,即無論其他人是否通過參加校外培訓促進成績提高,自身參加校外培訓都是占優策略,于是最終結果就是校外培訓規模持續擴張、培訓難度持續加大、培訓收費居高不下,從而吸引資本大量涌入,并通過資本市場融資加速積累擴張。顯然,盈利性的校外培訓極大地沖擊了公益性的義務教育,嚴重破壞了教育的正常生態。當然,也有觀點認為教育投入能夠促進人力資本的積累,有利于創新發展。但是,必須要明確的是教育是分層次、分階段的,義務教育僅是人力資本積累過程中較為初級的一個階段,并且突破“卡脖子”技術、拓展技術前沿、促進創新動能形成這些關鍵問題也不可能僅依靠義務教育階段的投入就完全解決,反而有可能導致由于教育公平欠缺使得優秀人才進一步學習的通道受阻。因此,明確義務教育階段校外培訓的非盈利性,并限制其資本化運作將有利于降低勞動力再生產過程中的資源浪費,促進教育公平。
綜合以上近期資本無序擴張的重點領域及其表現,其主要呈現出與互聯網、大數據、智能算法等新技術深度結合的特點。之所以資本的無序擴張要與數字經濟緊密結合,表層邏輯是構建新的商業模式,而深層原因則包括兩個方面:其一是便于構筑新的壁壘,排斥市場競爭,建立壟斷優勢,謀求壟斷地位;其二是便于規避監管。因此,與之相關的危害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不利于高質量發展。習近平明確指出:“實體經濟是一國經濟的立身之本,是財富創造的根本源泉,是國家強盛的重要支柱。”因此,高質量發展的關鍵就是高質量的實體經濟、高質量的制造業,進而形成以高質量制造業為核心的現代經濟體系。如果放任虛擬經濟領域的利潤率與實體經濟領域的利潤率差距不斷擴大,那么資本在逐利動機的驅使下就將持續涌向虛擬經濟領域,加劇“脫實向虛”的風險。此外,高質量發展強調動能的轉換與效益的追求。如果以壟斷地位替代技術創新,以價值轉移替代價值創造,以“多分蛋糕”替代“做大蛋糕”,那么資本轉向放棄質量、忽視效率、抑制創新的擴張模式勢必成為制約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最大障礙。
第二,不利于實現共同富裕。共同富裕首先涉及到分配問題,而分配問題的核心在于按勞分配同其他要素按其所有權分配的關系。因此,放任資本的逐利本性,特別是允許其憑借壟斷等方式獲取超額利潤,勢必將擠壓勞動收入,同時也轉移其他資本或者要素所有者的收入,不利于實現共同富裕,并且扭曲的分配結構還將通過需求結構影響整個社會再生產的可持續性。此外,資本在勞動力再生產領域的過度擴張不僅影響公共服務的公平性與公益性,而且也限制勞動者使用工資在其他方面的消費能力,影響勞動力再生產的質量。
第三,不利于維護國家安全。發展固然是硬道理,但是發展也離不開安全的環境。因此,集中精力謀發展必須守住安全的底限,以統籌安全與發展為前提。在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進程中,高質量發展更需要堅持總體國家安全觀,貫徹國家安全戰略,防范化解各類風險,規避風險發生對發展造成的沖擊。具體來看,資本無序擴張將主要威脅數據安全、金融安全和意識形態安全等方面的國家安全。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所有制的主要規定體現于以下三個方面:第一,毫不動搖鞏固和發展公有制經濟。堅持和完善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首先必須毫不動搖鞏固和發展公有制經濟。生產資料的社會主義公有制是憲法明確規定的內容。第二,毫不動搖鼓勵、支持、引導非公有制經濟發展。公有制經濟和非公有制經濟都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都是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的重要基礎;公有制經濟財產權不可侵犯,非公有制經濟財產權同樣不可侵犯。第三,把堅持公有制經濟為主體和促進非公有制經濟發展統一于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進程中,不能把兩者對立起來。在現階段,堅持公有制為主體與促進非公有制經濟共同發展是相輔相成的,各種所有制經濟可以在市場競爭中發揮各自優勢,互相促進、共同發展。
需要注意的是毫不動搖鼓勵、支持、引導非公有制經濟發展,激發非公有制經濟活力和創造力,目的在于期望其可以在支撐增長、擴大就業、增加稅收、促進創新等方面發揮積極作用,而資本無序擴張對整體經濟高質量發展帶來的消極作用則必然要防范遏制。換言之,保護私有財產是允許資本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自發選擇、有序擴張,促進資源配置效率提高,促進社會生產力發展,為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奠定更加堅實的物質基礎;不允許的是資本在自身利益的驅動下,無視社會整體利益,無序擴張導致資源配置效率降低、阻礙社會生產力發展以及共同富裕實現的情況。因此,反對資本無序擴張并不等于放棄支持民營經濟發展、保護私人財產,放棄“兩個毫不動搖”,反而可以說反對資本無序擴張是為了更好地堅持“兩個毫不動搖”,維護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與不同經濟主體的合法利益,促進高質量發展。
非公有制經濟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主要包括個體經濟、私營經濟、外資經濟等幾種形式。個體經濟是指生產資料歸勞動者個人所有,并由勞動者個人支配和使用的一種非公有制經濟形式。私營經濟是指企業資產屬于私人所有、存在雇傭勞動關系的一種非公有制經濟形式。外資經濟是指國外投資者和港澳臺地區投資者經中國政府批準,尊重中國主權,接受中國政府監督和監管,以獨資、合資、合作等方式在中國境內開辦企業而形成的一種非公有制經濟形式。并且,不同類型的非公有制經濟主體,其規模也有大有小,經濟影響力也有高有低。隨著技術進步,社會化大生產的分工程度不斷深化,迂回生產的鏈條不斷延伸,加之經濟全球化的影響,特定時期之內總是會存在一個極其復雜的投入產出體系。公有制經濟以及上述各種形式的非公有制經濟則分布于這個投入產出體系之中。因此,居于特定生產環節的主體其無序擴張與不正當競爭勢必會對包括各種形式的非公有制經濟主體在內的其他經濟主體產生不利影響。特別是伴隨著新科技革命、新工業革命的發展,數字經濟時代逐步來臨,數據等新的生產要素將變得更加重要,平臺企業等新型市場主體將對整體經濟循環以及積累方式產生更大的影響力。此時,就需要格外關注個別資本無序擴張的潛在系統性影響,顯然這將有利于保護多數資本的權益。換言之,為非公企業打造公平競爭環境,給非公企業發展創造充足的市場空間,正是支持非公經濟發展壯大的重要方式之一。
例如,對“二選一”的規制就屬于反對資本無序擴張的典型案例。平臺企業利用優勢地位和商家對其經銷渠道的強依賴性,采取不正當手段強迫經營者在不同的平臺企業之間進行“二選一”,進而構成濫用市場支配地位、采取限定交易行為。由于這些依賴于平臺企業的商家多為個體經濟或者小型的私營經濟,因此“二選一”就是少數平臺資本對多數其他資本利益的侵害,而對“二選一”的規制恰恰是保護私人財產、維護多數資本利益的舉措。需要注意的是,反壟斷、反不正當競爭不僅不是對私人財產的侵害,反而是在保護私人財產而且在世界上很多建立在生產資料私有制基礎上的市場經濟國家中也是被廣泛接受與采用的。由此可見,反壟斷、反不正當競爭是基于整體利益對個體行為的規制,而非針對特定所有制的全面限制。
反對個別資本無序擴張將在收入獲得以及勞動力再生產兩個層面切實保護勞動者的權益。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主張勞動價值論,認為無差異的人類勞動構成商品價值的唯一源泉。因此強調堅持按勞分配,鼓勵勤勞致富。但是,由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生產力發展的不平衡、多層次和水平不夠高的狀況將長期存在,因此確立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的所有制結構,也就決定了必須堅持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的分配制度。把按勞分配和按生產要素分配結合起來,意味著在市場經濟中生產要素的所有者將根據對生產要素的所有權參與收入分配并獲得相應的報酬,而非否定勞動價值論與按勞分配。實施上述分配制度的目的在于:一方面堅持按勞分配為主體,反映了公有制的主體地位,有利于調動廣大勞動者的積極性、主動性和創造性,消除兩極分化,實現共同富裕;另一方面多種分配方式并存,反映了多種所有制共同發展的要求,有利于調動各經濟主體的積極性,讓一切生產要素的經濟活力競相迸發,讓一切創造社會財富的源泉充分涌流,各種資源都能得到有效利用。因此,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當勞動者受雇于非公企業之時,實際上就涉及到按勞分配與按生產要素所有權分配的關系。正常情況下,勞動者與資本之間的分配應該是在市場機制下完成的,但是如果個別資本憑借其壟斷的市場地位,占據了更為有利的議價地位、掌握了更為強勢的議價能力,進而壓低勞動者的工資福利,勢必會影響勞動者的權益,不利于共同富裕的實現。
此外,勞動者維持其勞動力的再生產是社會再生產持續運轉的前提條件。在勞動者所獲得的貨幣收入確定的情況下,如果某些對勞動力再生產過程不可或缺的消費資料被其生產者進行壟斷加價,那么勢必將降低勞動者的實際消費水平,影響勞動力再生產的質量。因此,資本無序擴張的影響,不僅直接作用于勞動者的收入獲得方面,而且還間接作用于勞動力的再生產方面。于是,反對個別資本無序擴張將有利于保護勞動者的權益。因為共同富裕既是社會主義本質的要求,又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顯著特征,所以從這個意義上看,反對資本無序擴張,保障勞動者權益,促進勞動力高質量再生產、實現全面發展,就是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必然要求。并且,勞動者基于實現自身再生產的要求進而成為社會的消費主體,而在數字經濟時代,不僅消費者個人隱私存在泄露風險,而且基于個人數據的誘導性消費與價格歧視更是不利于社會公平與整體效率。因此對消費者權益的保護也構成政府規制的必要理由。
基于前文的分析可以獲得以下結論:反對資本無序擴張不等于放棄支持民營經濟發展、保護私有財產合法權利,而支持民營經濟發展、保護私有財產合法權利也不等于放任資本無序擴張。換言之,私有財產擁有合法經營并獲得合法收益的權利,但是其經營行為不應侵害其他資本的權益、勞動者的權益以及消費者的權益,不應威脅國家安全、阻礙高質量發展與共同富裕的實現。因此,判斷資本是無序擴張還是有序擴張,是從其經營行為的性質與影響來看的,而非針對特定所有制企業,更不是針對特定所有制的特定企業。歸根結底,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基于解放生產力與發展生產力的目的,將允許非公資本存在并積累擴張,因此資本發揮作用的具體路徑和最終效果也應服從于上述目標,而不應偏離社會主義本質的要求。
人類發展的歷史進程已經告訴我們,資本是推動生產力發展的重要力量。中國經濟經過數十年持續發展,已經積聚起巨大的資本能量。防止資本無序擴張,就是要通過引導和規范,讓資本服務于經濟社會發展大局,在促進科技進步、繁榮市場經濟、便利人民生活、參與國際競爭中發揮更加積極的作用。并且,近期通過嚴格執法、完善規則,部分領域社會反響強烈的壟斷和競爭失序行為得到糾正,也受到民眾和業界的廣泛認可。但與此同時,還必須清醒地認識到,資本追逐增殖和擴張的動力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特別是資本作為一項“總體性權力”,即資本擴張之后有能力超出經濟領域,支配政治權力、社會權力和文化權力等。因此,堅持和完善基本經濟制度并通過法治的方式來引導資本趨利避害至關重要。
總體而言,支持和引導資本規范健康發展與防止資本無序擴張,如同一枚硬幣的兩面,共同目標都是為了讓資本健康發展,成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建設者和貢獻者?;谏鲜稣J識,必須辯證看待資本。一方面,全盤否定、全面限制是錯誤的;另一方面,過度推崇、盲目擴張也是錯誤的。只有科學設置“紅燈”和“綠燈”,提供公平、透明、可預期的良好市場環境,才能讓資本行穩而致遠。
支持和引導資本規范健康發展的總體思路是以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導,正確認識和把握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中所存在的各種資本及其特性與行為規律,基于社會主義的本質審視資本作為生產要素的積極作用與消極作用,通過堅持和完善基本經濟制度,一方面支持和引導資本規范健康發展,另一方面依法加強對資本的有效監管,防止資本野蠻生長,使其更好地促進高質量發展,助力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建設以及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宏偉目標的實現。對上述總體思路的理解,涉及以下四個層次。
第一,立足新的歷史方位,堅持和完善基本經濟制度,促進資本積極作用的發揮。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包括以下三項制度: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的所有制;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的分配制度;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這三項基本經濟制度作為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有機整體,反映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制度的本質特征,在中國的經濟制度體系中處于基礎性、決定性地位,對經濟改革、經濟運行和經濟發展有著決定性影響。經過長期努力,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這是中國發展新的歷史方位。中國社會的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雖然社會主要矛盾發生了變化,但是卻并沒有改變中國仍處于并長期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基本國情。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生產力發展的客觀需要與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的必然要求構成堅持基本經濟制度的客觀依據。當前,為了使生產關系更加適應生產力的發展,應該以能否適應新發展階段、貫徹新發展理念、構建新發展格局、促進高質量發展、促進共同富裕實現作為評判標準,辨析資本的積極作用與消極作用,通過堅持和完善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更好發揮政府作用,支持和引導資本規范健康發展,防止資本無序擴張。
第二,支持和引導資本規范健康發展的前提是堅持公有制為主體。支持和引導資本規范健康發展不能僅著眼于非公有制經濟,而應該以鞏固和發展公有制經濟為前提。生產資料所有制是一個社會經濟制度的基礎,其不僅要適應生產力發展的要求,而且決定著社會性質并構成政治制度的基礎。社會主義公有制指由勞動者共同占有和支配生產資料,通過共同勞動進行生產,并共同享有勞動產品,進而消除剝削、促進人的全面發展與共同富裕的實現。堅持把公有制作為社會主義經濟制度的基礎,既是科學社會主義的一項根本原則,也是中國共產黨建設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根本原則。因為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所以堅持公有制為主體既是一個重大的經濟問題,也是一個關系黨和國家前途命運的重大政治問題。顯然,如果公有資產不能在社會總資產中占優勢,國有經濟無法控制關系國民經濟命脈的重要行業和關鍵領域并對經濟發展起主導作用,那么支持和引導資本規范健康發展的所有制基礎就將喪失,進而防止資本無序擴張也就會成為空談。因此,這就要求做強做優做大國有資本,放大國有資本功能、提高國有資本競爭力。需要注意的是,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國有資本和非公資本的目的和行為規律是不同的。非公資本的逐利動機屬于自發行為,而國有資本應該貫徹社會主義國家所有制所賦予其實現國民經濟的持續穩定協調發展以及鞏固和完善社會主義制度的目標,并且在國資多層授權經營體制下參與市場活動。目前國有資本授權經營體制已經轉變為以“管資本”為主,如果國有資本的擴張行為出現問題與偏差,那么并不是要否定國有經濟存在的意義,而是應該從國資多層授權經營體制入手進行改革與調整,進而引導其發揮應有的作用。
第三,支持和引導資本規范健康發展的關鍵是調節資本要素取得合理的利潤。特定的目標決定特定的行為,而特定的經濟行為將帶來特定的經濟影響。由于資本具有逐利的特性,因此支持和引導資本有序發展就需要從資本的目標入手,即通過利潤調節影響資本的經濟行為,進而促進其積極作用的發揮,防范其消極作用。對此,首先要明確資本參與分配的性質。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中,除了公有制范圍內實行按勞分配方式以外,按生產要素分配是指生產要素的所有者根據對生產要素的所有權參與收入分配。雖然生產要素也是勞動創造價值必要的條件,但是允許生產要素參與分配并不意味著它也創造價值,而是生產資料所有權在分配環節的體現。因此,按資本要素分配是指資本所有者憑借其投入的資本來獲得利潤的分配方式。所謂調節資本要素所有者取得合理的利潤涉及勞動與資本以及資本與資本兩個方面的關系。前者要求利潤的取得應該以勞動者可以實現較高質量的勞動力再生產為前提,同時確保工資增長與全勞動生產率的增長相一致;后者則要求避免同生產部門內部少數資本通過壟斷限制其他資本的獲利,并且不同部門之間避免利潤率差異過大導致經濟結構失調。當然,支持和引導資本規范健康發展也同時要為其營造公平競爭環境、減輕稅費負擔,并且保護企業家通過合法經營取得的財產。
第四,支持和引導資本規范健康發展的方式是在充分發揮市場對資源配置起決定性作用的基礎上更好發揮政府作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是與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相結合的新型市場經濟,其既有市場經濟的一般特征,又兼具社會主義本質的要求。習近平強調:“我們是在中國共產黨領導和社會主義制度的大前提下發展市場經濟,什么時候都不能忘了‘社會主義’這個定語。之所以說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就是要堅持我們的制度優越性,有效防范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弊端。”所謂市場經濟的一般特征是指基于商品交換關系依靠市場機制調節社會資源的配置,具體包括以下四個方面:其一,市場主體自主經營、自負盈虧;其二,生產什么、生產多少、如何生產、為誰生產主要由市場調節;其三,絕大多數產品和服務的價格由市場供求關系來決定;其四,需要具有較為完善的并與特定市場經濟相配套的法律制度體系、社會保障體系。特別是第四點往往被忽視,如果沒有與市場經濟配套的法律制度體系與社會保障體系,或者無法確保法律制度體系與社會保障體系落地實施,那么市場經濟將無法有效運行。這也正是為什么高水平的市場經濟難以自發形成的根本原因,相反國家權力與政府作用將構成高水平市場經濟形成與發展的前提條件。有一種觀點認為,市場經濟是以生產資料私有制為基礎的,社會主義與市場經濟無法兼容。但是,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無論是公有制經濟,還是非公有制經濟,抑或是混合所有制經濟,其都是獨立的市場主體,并且不同主體之間也都是等價交換的商品交換關系。因此,無論是理論還是實踐,都已經證明社會主義基本制度與市場經濟完全可以結合。并且,讓建立在社會分工與商品交換基礎之上的市場經濟運行服從于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也需要在“有效市場”的基礎上發揮“有為政府”的作用?!笆袌鼋洕币笳缪莺檬袌鲆巹t的制定者、市場秩序的維護者、宏觀經濟的調節者、公共服務的提供者等角色;“社會主義”則要求政府維護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調節收入分配,推進共同富裕,同時作為全民所有制生產資料所有權的總代表在通過管理經營促進國有資產保值增值的基礎上,參與市場經濟活動、深入經濟生活內部,推動國家戰略與整體規劃目標的達成。在支持和引導資本規范健康發展方面,政府的具體作用包括勞動者權益保護、消費者權益保護、市場監管、反壟斷規制、宏觀經濟治理、強化國家安全等方面內容。
在堅持和完善基本經濟制度的基礎上,支持與引導資本規范健康發展的策略,可以從處理好以下四組關系進行具體設計。需要注意的是,由于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引導資本規范健康發展,關鍵要對不同領域的利潤率進行調節,避免個別資本在個別領域建立起非創新性的壟斷優勢而獲取超過平均利潤的超額利潤,進而影響社會整體經濟效率與再生產的運行。因此,以下四組關系中所涉及的資本均包括具有生產性的產業資本與非生產部門中的其他資本,而非特指某一類型的資本。
第一,處理好勞動與資本的關系,加強保護勞動者權益與消費者權益。勞動者在社會再生產的過程中是使用價值與新增價值的創造者,而在其自身的再生產過程中又是各種商品的消費者。在生產環節之后的分配環節,必須處理好按勞分配與資本憑借其要素所有權參與分配之間的關系。其原因在于無論利潤率是否平均化,利潤的來源都是勞動,因此勞動與資本的關系是分配環節的主要矛盾。換言之,關于利潤率平均化的調節必然要以工資和利潤的調節為前提。這也就意味著在社會整體層面處理好勞動與資本的關系是進一步通過反壟斷、反不正當競爭等方式引導資本有序發展的前提。并且,從理論上講,勞動者可以自由選擇在不同的產業部門就業。然而,現實之中,上述跨行業的就業往往因知識、技能、經驗等限制而難以實現。這就更需要避免資本壟斷導致對勞動的擠壓。當然,在市場經濟中勞動關系以及工資雖然主要由勞資雙方議定達成,但是政府需要強化對勞動者的諸多權益進行全過程的保護。所謂的勞動者權益是指勞動者在勞動關系之中,可以依靠自己從事勞動而獲得相應的權益,并且勞動者權益應該受到法律保護。具體而言,勞動者依法享有包括就業、報酬、休假、安全、培訓、保險等在內的多種權利。政府應該切實落實勞動者的上述權利得到依法保護,避免遭受侵害。例如,幫助勞動者追繳欠薪,將欠薪行為納入企業征信管理等。此外,除了直接的勞動者權益保護之外,還需要更好地發揮政府作用,例如,加強高質量公共服務的供給、促進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也可以被理解為一種間接的勞動者權益保護。在消費環節,勞動者成為以自身再生產為目的的消費者。在市場交換以及消費過程中,政府也需要強化消費者權益保護。具體而言,消費者享有安全保障權、知情權、選擇權、公平交易權、獲得賠償權、成立維權組織權、獲得知識權、受尊重權及信息得到保護權、監督權。政府應該通過制度創新落實消費權利得到依法保護,避免勞動者因消費權益遭受侵害而影響其再生產。例如,針對消費者維權,為了降低訴訟成本與協調成本,可以探索建立集體訴訟制度等。
第二,處理好同一產業內部資本與資本的關系,加強市場監管與反壟斷規制。所謂的反壟斷規制主要涉及經營者達成壟斷協議、濫用市場支配地位以及經營者集中等。壟斷協議主要包括兩類:一類是某個市場主體與原本具有競爭關系的市場主體之間達成關于限定商品價格、產量、銷量或者分割采購、銷售市場的協議,又或者抑制新技術、設備、產品開發創新的協議。另一類是某個市場主體與交易對象針對第三方達成限定轉售價格的協議。此外,行業協會不得組織本行業的經營者達成壟斷協議。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是指某個市場主體在特定市場內具有能夠控制商品價格、數量、交易條件或者能夠阻礙、影響其他經營者進入該市場能力的市場地位。決定是否具有上述市場地位的因素包括市場份額、競爭狀況、財務狀況、技術水平以及對上游原材料采購市場與下游銷售市場的控制能力等。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主要包括在沒有正當理由的條件下以過高價格銷售、以過低價格購買、商品搭售、差別交易、拒絕與交易相對人進行交易、限定交易相對人只能與其自身或者指定的經營者進行交易等。經營者集中則指某個市場主體通過合并以及取得股權或者資產的方式取得對其他市場主體的控制權等。反壟斷規制是規范市場競爭的國際通行做法,其依據是經營者自身最優選擇未必是社會的最優選擇,其可能構成對其他競爭對手、潛在進入者、關聯方、消費者構成負外部性,甚至阻礙技術進步,影響國民經濟整體效率。但是,同樣是從社會整體利益出發,反壟斷規制也應注意一些豁免條件,例如,以改進技術、研究開發、提高質量、降低成本、增進效率為目的的創新行為;以實現節約能源、保護環境、救災救助為目的的社會公益行為;因經濟不景氣,為緩解銷售量嚴重下降或者生產明顯過剩的暫時性經營行為以及為保障對外貿易和對外經濟合作中的正當利益的經營行為等。由此可見,反壟斷規制不應一概而論、一成不變,而應該是基于特定發展階段、結合特定發展目標,與時俱進,持續優化調整。近期,中國的反壟斷規制就重點在兩個方面發力。其一是針對利用數據、算法以及流量形成的“數字化壟斷”進行規制。其二則是持續細化完善反壟斷規制的法律制度體系。例如,2019 年制定出臺《禁止壟斷協議暫行規定》等三部重要的反壟斷法配套規章;2020 年頒布《經營者集中審查暫行規定》并對部分規章不合時宜的內容進行修正;2021 年,不僅國務院反壟斷委員會制定發布了《關于平臺經濟領域的反壟斷指南》,而且經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三十一次會議審議后,《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修正草案)》也向社會公開征求意見,這是中國反壟斷法在實施13 年之后的首次修改。總而言之,加強市場監管與反壟斷規制是加快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重要組成部分。
第三,處理好不同產業之間資本與資本的關系,完善宏觀經濟治理,促進利潤率平均化。重視調節產業部門之間的分配關系。實現由“制造大國”向“制造強國”的躍升是實現高質量發展、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重中之重。因此,必須確保社會資源能夠充分流向并且有效支撐促進動能轉換以及質量和效益提升的關鍵領域與關鍵環節。市場經濟的核心機制就是以利潤率為導向引導資本的跨部門配置,于是確保不同產業部門之間的利潤率水平保持在合理的水平是實現市場經濟促進高質量發展的前提條件。這就要求在“有效市場”的基礎上更好地發揮“有為政府”的作用,不僅要提升逆周期調節能力,而且要在促進經濟總量平衡的基礎上突出結構優化,構建起以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為主要手段,就業、產業、投資、消費、環保、區域等政策協同配合的宏觀經濟治理體系,提高宏觀經濟治理效能。換言之,推動高端制造業發展不能僅從制造業著眼,關鍵是要利用各種政策工具,重塑不同產業部門間的相對利潤結構,引導各種社會資源進行技術創新,投資實體經濟,避免虛擬經濟膨脹帶來的系統性風險以及對實體經濟構成的“虹吸效應”。此外,為了避免中國經濟“脫實向虛”,除了要加強利潤調節,還應配合對外投資的審核管理,防止資金從境內的實體經濟流向境外的虛擬經濟。
第四,處理好本國資本與外國資本的關系,統籌發展與安全。實施更大范圍、更寬領域、更深層次的全面開放,建設更高水平的開放型經濟新體制。當前的開放已經逐步從市場型開放轉向制度型開放。市場型開放強調邊界措施自由化,包括降低關稅、市場準入、國民待遇等,而制度型開放則強調邊界內措施規制融合,即標準一致化、競爭一致化、監管一致化。這就要求對內改革與對外開放必須聯動。因此,開放型經濟新體制,其核心是以制度型開放促進本國市場與外部市場的互聯互通,以更高效率的雙向開放促進貿易以及投資的便利化。為此,一方面著力保護外資合法權益、促進內外資企業公平競爭,另一方面健全外商投資國家安全審查、國家技術安全清單管理、不可靠實體清單,并將外國資本也納入市場監管與反壟斷規制的體制之中。特別是堅持科技自立自強,在突破高端制造關鍵技術環節的過程中,既可能面對外國限制供應核心部件的“卡脖子”局面,又可能面對外國大量低價供應沖擊本國產業與企業生存空間的局面。對此必須采取相機抉擇的措施,當被“卡脖子”時可以給予亟待發展的高端制造環節以必要的政策支持,而當被沖擊時則應適時給予必要的產業保護。核心技術的研發通常需要高額的投入與反復的試錯,后發國家只有充分利用超大規模國內市場的優勢才有可能攤薄研發成本,從而在經濟可行性層面有力支撐自主研發,并通過動態迭代逐漸促進技術能力的積累與提升,進而以國內大循環替代國際大循環、用技術優勢代替成本優勢,沖破全球價值鏈低端鎖定,盡快提升高端制造業自主創新能力,實現依靠創新驅動的內涵型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