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嘯山林，豹走青川

張建　邵美琦

吉林琿春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紅外線照相機拍攝到的野生東北虎

2021年10月12日，我國首批5個國家公園名單正式公布，縱跨吉林和黑龍江兩省的東北虎豹國家公園（下稱虎豹公園）名列其中。虎豹公園規劃面積約1.4萬平方公里，黑龍江省占公園總面積的32％，吉林省占68％，這里是我國東北虎、東北豹歷史天然分布區以及唯一具有野生定居種群和繁殖家族的地區。

虎豹公園正式設立以來，國家林業和草原局與吉林省、黑龍江省政府充分利用聯席會議機制平臺，形成了齊抓共管的工作合力，共同推進虎豹公園在生態保護、勘界立標、科研監測、矛盾調處、自然宣教等方面取得了階段性成果，人虎關系更加和諧。

最新數據顯示，虎豹公園內野生東北虎、東北豹數量已由2017年的27只、42只，分別增至目前的50只以上、60只以上，虎豹種群呈現出明顯向我國內陸擴散的趨勢。

作為我國東北虎、東北豹種群數量最多、活動最頻繁的定居和繁育區域，虎豹公園不僅在全球范圍內承擔起了保護東北虎豹的生態責任，并且在解決人虎矛盾和自然資源資產管理體制創新等方面進行了有效探索，為全球珍稀瀕危野生動物保護積攢了寶貴經驗。

2021年10月1日，東北虎豹國家公園

隨著東北虎豹保護力度的加大，東北虎豹近年來頻現東北地區的吉林和黑龍江，一些還出現在虎豹公園外圍，并呈現向內陸擴散的趨勢。它們的出現，幾乎每次都能引發外界關注，虎嘯山林已經成為常態。

2022年4月9日晚，吉林琿春出入境邊防檢查站工作人員在琿春口岸執勤點視頻巡查期間，發現了一只野生東北虎在邊境線徘徊。監控視頻顯示，這只野生東北虎體態豐盈，在邊境線上駐足，東張西望，足足逗留了十多秒鐘。專家表示，在這個區域有長期定居的東北虎，包括雄虎、雌虎。

2022年1月20日，黑龍江伊春一位市民在路上與野生東北虎不期而遇，東北虎看到車輛后跑進樹林，趴在雪中與人對視。近兩年，偶遇東北虎已經不算是奇聞，但網友們還是能從拍攝畫面中找到樂趣，形容其為“大貓”。

2021年4月23日，黑龍江省密山市白魚灣鎮臨湖村有群眾報警，一名村民被老虎咬傷，幸運的是虎口脫險，被送往醫院治療，“老虎一掌擊碎玻璃”的畫面在互聯網大量傳播。有關部門經過持續追蹤，最終通過麻醉方式控制了這只東北虎。隨后，黑龍江將其命名為“完達山1號”，并成功放歸山林。此后，“完達山1號”多次在吉林和黑龍江現身。

東北虎是現存體重最大的肉食性貓科動物，曾廣泛分布在我國東北。上個世紀，由于森林采伐過度，食物鏈中斷，野生東北虎種群急速萎縮。中俄美三國在1998年一次聯合調查中，僅發現少量東北虎的痕跡，判斷當時在我國境內僅存12到16只東北虎。隨著天然林保護工程實施、自然保護區建立，特別是吉林、黑龍江兩省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實施全面禁獵，森林得到休養生息。

國家林業和草原局東北虎豹監測與研究中心副主任、北京師范大學副教授馮利民表示，隨著國家公園體制試點開展，虎豹公園內的野生動物種群增長迅速，包括東北虎、東北豹、棕熊、野生梅花鹿等眾多珍稀瀕危物種呈現增長態勢，生態系統和生物多樣性保護恢復形勢喜人。

虎豹保護對全球來說是一個艱巨的任務。2010年，包括我國在內的全球13個老虎分布國家和地區一致決定將老虎從滅絕邊緣拯救回來，定下了力爭到2022年全球老虎數量翻番的目標。

虎豹公園打造了“天地空一體化監測系統”，末端是上萬個智能紅外相機，不僅可以聯網完成高清圖像和視頻實時回傳，還能做到“虎臉識別”。

近10年來，我國采取諸多實際行動推動人與虎豹和諧共生，其中，虎豹公園的建設，毫無疑問對東北虎豹的保護和繁衍生息起到了巨大的推動作用。如今，我國已率先兌現承諾。

2005年，一支來自北京師范大學的科研隊伍鉆進東北林海，開展長達10年的東北虎豹監測工作。他們發現，在我國努力下，東北虎種群雖有了明顯增長，但依然面臨“孤島”困境。

該科研團隊曾在2014年追蹤一只年輕的雄虎，這只虎從俄羅斯進入我國境內，奔走300多公里后，定居在張廣才嶺南麓，然而幾年過去仍是“單身”。

制定我國虎豹種群恢復計劃，這是一個宏大工程。在2015年全國兩會上，東北虎豹保護現狀引起黨中央重視。為了幫助虎豹遷移和穩定繁殖，吉林省曾放棄了一條高速公路的建設，并讓一條高鐵線路改道。2016年12月5日，《東北虎豹國家公園體制試點方案》正式審議通過，我國劃出橫跨吉林、黑龍江兩省超過1.4萬平方公里的區域，為虎豹重建家園。

“這是東北虎命運的轉折點。”馮利民說。

虎豹公園先行先試，從全局角度尋求新的治理之道，在多套方案里基本明確實行三級垂直管理，即管理局、分局、保護站，由中央直接管理。統籌治理，捋順職能，虎豹公園同步開展多項措施，工礦產業退出、控制人為活動增量、實施森林植被修復……

虎豹繁衍生息，需要良好的棲息環境。虎豹公園管理局綜合處處長陳曉才介紹，目前已識別出5處虎豹擴散通道。試點以來，吉林、黑龍江兩省共修復培育400公頃頂級森林群落，林下栽植紅松2000公頃，修建野生動物通道3處，關閉退出礦山企業19家。林（參）地清收還林2243公頃，礦山生態修復621公頃，生態修復面積741公頃，野生動物棲息環境得到進一步改善。

為了更加高效地保護虎豹，虎豹公園打造了“天地空一體化監測系統”，末端是分布園內的上萬個智能紅外相機，不僅可以聯網完成高清圖像和視頻實時回傳，還能做到“虎臉識別”，以及土壤、水質等生態因子的采集回傳。東北虎一家組團“春游”、東北豹約會“談戀愛”、東北虎逐鹿驚險時刻……智能監測系統不時傳回東北虎豹活動的精彩畫面，受到海內外廣泛關注。

與大熊貓、藏羚羊等野生動物不同，虎豹公園保護的是旗艦物種東北虎、東北豹，尤其東北虎是“森林之王”，如何實現人虎和諧、人豹和諧共處，是必須解決的問題。

從吉林琿春市區出發，沿著山路向東走70多公里，就會來到春化鎮官道溝村。路邊山林中的一塊“老虎出沒”的警示牌格外醒目。村民曲雙喜指著村口不遠的地方，回憶當年在那里被老虎撲翻在地的情景，依然心有余悸。

2006年，吉林省政府實施了《吉林省重點保護陸生野生動物造成人身財產損害補償辦法》，對野生動物造成人畜傷害或財產損失的，政府給予補償。

2021年底，虎豹公園管理局在吉林省汪清縣舉行野生動物造成損害補償保險簽約儀式，虎豹局汪清縣局完成發放補償金額70萬元。據了解，虎豹公園首批發放2020至2021年度國家政府性補償資金共計710萬元，涉及虎豹公園區域內2萬多相關群眾。同時，與安華農業保險股份有限公司吉林省分公司開展合作，使野生動物損害補償實現“雙保險”。

隨著虎豹公園的建立，園區內的野生動植物得到有效保護，野生東北虎豹及其他野生動物頻繁現身。為充分保障虎豹公園區域內群眾的合法權益，有效緩解野生動物保護和林區群眾生產生活之間的矛盾，虎豹公園積極謀劃和推進野生動物造成損失、損害補償工作，從2020年1月1日起，實現全域野生動物造成損害補償賠付100%，并于2022年全面引入商業保險機制。

根據合作協議，雙方將強化農業保險對虎豹公園區域內野生動物造成損失補償和野外巡護人員傷害賠償的支撐，共同開展保險產品創新、技術與服務模式創新，推出涵蓋人身損害、家畜家禽損失、農作物損害、經濟作物損害及造成損害的野生動物種類的專屬產品。同時，開通三日、七日、十日快速理賠通道，開辟重點客戶快速理賠綠色通道，加快賠案處理速度。

虎豹公園規劃設置了1 萬多個公益崗位，讓居民轉型從事森林管護、資源監測等工作。

“現在，我們不擔心了，地要是被野豬拱了，牛要是被虎豹吃了，都有國家補償。”官道溝村村民陳立敏說。

共存還需要共生。“虎進人退”，意味著居住在此的居民們要放棄林下種植、放牧等“靠山吃山”的生產生活方式。吉林黃泥河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位于延邊朝鮮族自治州敦化市西北部，于2012年晉升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保護區內現有東北虎、紫貂和金雕等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

萬忠武是吉林黃泥河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一名巡護員，他曾經是當地知名的獵人，在國家明令禁止狩獵后，他轉變身份成為巡護員，與巡護隊其他隊員一起，全年無休地守護著山林。在虎豹公園，和萬忠武有一樣經歷的巡護員還有很多。

萬忠武說，過去山里套子多，下套子的人也不少，現在已經很少見到了。大家經過這些年的宣傳和清山清套行動，保護意識都提高了。

虎豹公園規劃設置了1萬多個公益崗位，讓居民轉型從事森林管護、資源監測等工作。虎豹公園管理局相關數據顯示，國家公園成立之前，有33%的東北虎幼崽能存活至成年，到現在，至少超過50%的東北虎幼崽能存活至成年，而且虎豹公園里超過一半的區域，有東北虎穩定的活動。

2020年，虎豹公園管理局發布了《人虎沖突應對社區指南》，以指導保護工作者和社區群眾用科學的方法降低人虎沖突，在保護野生東北虎豹的同時，全力保障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

2月23日，東北虎豹國家公園巡護員王俊江、黃幸運、郎輝和徐衍春（從左至右）調試監測相機（張楠/ 攝）

2022年7月，總投資3.13億元的琿春市東北虎豹科普教育及資源展示設施項目開工，目前正在緊張建設中。琿春市城投集團項目發展部副部長何霖說，項目建成后，將成為東北虎豹科普教育基地、國際學術研究交流基地、生態旅游打卡地和城市新地標，是東北虎豹國家公園向世界展示優越生態資源的一張亮麗名片，也將成為向國內外展示琿春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重要窗口。

虎豹保護，國際合作交流非常重要。近年來，我國虎豹公園與俄羅斯豹地國家公園實現互訪，正式建立了虎豹跨國界保護的戰略合作伙伴關系。雙方將在虎豹跨境活動研究、中俄聯合監測、科學研究數據共享、技術經驗交流、民間代表團互訪等方面開展深入合作。

“稀有貓科動物早就有跨境行為，中俄合作有助于野生東北虎、東北豹及其獵物的種群穩定。”俄羅斯豹地國家公園管理局局長維克多·弗拉基米羅維奇說。

與此同時，虎豹公園管理局一直與駐華國際組織保持著緊密的聯系。在虎豹公園、世界自然基金會等組織下，中俄兩國巡護員還進行了多輪實戰競賽。幾年前，在琿春做巡護員的趙巖曾率領隊伍在東北虎棲息地巡護員競技賽中戰勝俄羅斯的巡護員。趙巖說：“疫情過后，我還要跟俄羅斯的同行們較量一下！”

世界自然基金會全球老虎生存計劃負責人斯圖爾特·查普曼認為，在全球野生虎保護領域，最非凡和令人興奮的進展之一，可能就是自2010年——中國上一個虎年以來，中國政府承諾恢復東北地區的野生老虎數量。

“對我來說，最大的亮點是中國在其東北地區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老虎保護區。面積超過100萬公頃，這是對老虎保護的一個非凡承諾。在監測期間，野生虎數量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增加，這表明中國野生虎棲息地保護工作得到了很大提升。”查普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