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濤

徐克的處女作《蝶變》。
對于一名藝術家而言,處女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凝聚著年輕創作者的生活積淀和藝術探索,往往具有創新性、叛逆性和沖擊力。一部成功的處女作,能讓年輕人嶄露頭角,為日后的創作打下基礎。
電影創作當然也不例外。20世紀70年代以前,香港電影界相對嚴苛的權力層級讓年輕人很難脫穎而出。70年代中后期,隨著香港電影工業轉型和代際轉換,戰后“嬰兒潮”時期出生的一代新人,終于有機會進入電影創作的核心。自1979年起,一批新導演紛紛拍出自己的第一部影片,形成香港電影“新浪潮”。有趣的是,這些導演因其處女作的表現而命途各異:有的一鳴驚人,在電影界站穩腳跟;有的反響平平,在磨練、蟄伏多年后才有所成就;還有的在第一部作品之后改弦更張、另辟蹊徑,并躋身杰出作者之列。審視這些大導演的處女作,不僅能讓我們追溯其藝術風格的發展、演變,更能看出香港電影工業幾十年間的沉浮與波動。
徐克執導的《蝶變》(1979)是一部劍走偏鋒、一鳴驚人的處女作。該片被稱為“未來派”武俠片,雖然票房不佳,但受到圈內人和影評人的推崇,由此奠定了徐克的“新銳導演”之名。
徐克在借鑒日本推理片、西方科幻片元素的基礎上,大膽修正了武俠片的類型成規,以非凡的氣魄和雄奇的想象,虛構了一個神話世界:在末日般的武林新紀,“七十二路烽煙”展開生死爭奪。影片以書生方紅葉的口吻展開敘述,由于殺人蝴蝶再現江湖,一批各揣心事的武林人物齊聚沈家堡。在調查迷案的過程中,一個驚天陰謀浮出水面,最終以慘烈的殺戮告終。
在《蝶變》中,徐克日后創作的特點已初現端倪。他拍出了一種正邪不分、混沌一片的末日氛圍。不規則的構圖、反傳統的場面調度和剪輯手法,營造出迫人的影像感,而御蝶術、鐵甲人乃至機關槍等情節,則印證了徐克天馬行空的想象力。
不過,影片的缺點也遭到詬病,例如節奏疏密失當,某些情節難以自圓其說,缺乏對人情、人性的深入表現等。簡言之,《蝶變》勝在破舊立新、意象豐富、影像強烈,但不免偏激有余而扎實不足。
從這部不落窠臼的處女作出發,徐克開啟了他特立獨行的電影生涯。80年代中期,徐克融入香港電影工業主流,后開創了自己的制片公司“電影工作室”,身兼監制、導演,不僅創作數量可觀,而且數度引領風潮,至今仍活躍在一線。
與《蝶變》一道拉開“新浪潮”帷幕的,還有許鞍華的處女作《瘋劫》(1979)。該片是一部打破常規的驚悚片,許鞍華以綿密的敘事營造出幽閉、壓抑的氛圍,抽絲剝繭般揭開兇案的真相,描繪了人物的心理痛苦和精神錯亂。影片以護士連正明(張艾嘉飾)的視角講述了一起謀殺案:警方發現了一對戀人的尸體,草草認定那個無從辨別身份的女子就是李紈(趙雅芝飾)。隨后,李紈的“鬼魂”不時在夜幕游蕩,她的鄰居連正明最終解開了謎團。原來,男女之間的三角戀和因愛生恨,才是悲劇的根源。
從結構角度說,許鞍華在《瘋劫》中突破了平鋪直敘的單一視點,出色地運用交叉剪輯和閃回鏡頭,刻意迷惑觀眾的視線,呈現出迷離的氛圍和錯綜復雜的態勢。影片結尾,許鞍華以死亡與新生的對比,為這個聳動的悲劇畫上句點。她并非一味玩弄懸疑,而是嘗試在懸疑和人性之間保持平衡,最終造就了這部兼有商業性和作者性的佳作。
自《瘋劫》之后,許鞍華穩扎穩打,逐步形成了自己的風格。她關注香港的歷史和現實,重視對人物心理和精神的刻畫,兼有女性的溫婉細膩和知識分子的敏銳洞察,成為“新浪潮”導演中作品最多、成就最高的一位。

《瘋劫》劇照。

《鐵漢柔情》劇照。
盡管《蝶變》《瘋劫》稱不上完美,但仍不失為成功的處女作。相較之下,吳宇森和杜琪峰的處女作,則有另一番不同的境遇。
1973年,吳宇森執導了個人首部影片《過客》(1975年公映時易名為《鐵漢柔情》),開始了充滿波折的導演生涯。當時正值功夫片的賣座鼎盛期,吳宇森順應這一潮流,拍出了這部講述偵緝隊員范明和浪子阿建聯手,對抗小鎮惡勢力的影片。除了表現男主人公的英雄氣概,吳宇森還加入戀愛的噱頭,并起用艷星胡錦、恬妮。該片制作略顯粗糙,首執導筒的吳宇森尚未形成完整的電影觀念和藝術風格。唯一可識別的吳氏標簽,大概是“雙雄”的人物設置,以及對動作場面的偏愛。值得一提的是,擔任該片動作指導的是陳元龍,即成龍。
《鐵漢柔情》未能給吳宇森的導演之路帶來轉機,也未能開拓功夫片的新局面。在執導了幾部功夫片之后,吳宇森在70年代中后期轉向喜劇片創作。直到80年代中期,隨著《英雄本色》(1986)的現象級成功,這位大器晚成的導演終于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題材和風格。
與《鐵漢柔情》情況相似的,還有杜琪峰的處女作《碧水寒山奪命金》(1980)。70年代中后期,杜琪峰在香港無線電視臺(TVB)參與了多部武俠電視劇的制作,因此獲得執導首部影片的機會。《碧水寒山奪命金》講述的是因一起黃金劫案引發的謎團,正直的俠客陸天君(劉松仁飾)試圖查明真相,卻屢屢陷入無物之陣。影片在傳統武俠片的基礎上加入懸疑因素,直到最后關頭才揭開謎底。
影片在粵北山區取景拍攝,拍出了香港武俠片少有的實感。作為一部處女作,《碧水寒山奪命金》不乏可圈可點之處,不過較之《蝶變》、《名劍》(1980年,譚家明導演)、《生死決》(1983年,程小東導演)等風格強烈的影片,杜琪峰的處女作顯得略遜一籌。
出人意料的是,在拍出首部影片后,杜琪峰并未再接再厲,而是重回電視界。也許是他意識到,掌控一部電影的難度遠勝過電視劇,與其勉為其難地為拍電影而拍電影,不如潛心修煉。經過十余年的蟄伏,杜琪峰自90年代末以來爆發出驚人的創作能量,無可爭辯地邁入香港最出色導演之列,他創建的“銀河映像”也成為香港電影的一面旗幟。

《碧水寒山奪命金》海報。

《旺角卡門》劇照。
除了上述兩類情況,還有一類處女作值得一說,那就是以王家衛為代表的改弦更張型。
1988年,編劇出身的王家衛執導了個人首作《旺角卡門》。在他的作品序列中,這似乎是一部無關緊要的作品,既沒有他日后作品的神韻,也幾乎看不出這位導演的風格印記。80年代末期,香港影壇制作了大量黑幫片。這類影片常常與警匪動作片相結合,對黑幫分子做浪漫化、傳奇化的表現。為了在電影界立足,年輕的王家衛也不得不追趕這一風潮。
《旺角卡門》表現了黑幫片中兄弟情誼的神話,同時加入了悲劇愛情故事的副線。影片關于黑幫的情節主要圍繞阿華(劉德華飾)和“烏蠅”(張學友飾)展開。《旺角卡門》安排了主人公刺殺“污點證人”的一場戲,“烏蠅”沒能打死目標人物,反而被警察擊斃,阿華替他完成了任務,但亦死于非命。愛情是《旺角卡門》的另一條線索,以阿華為中心,王家衛試圖將關于黑幫、愛情的情節線索統合起來。
《旺角卡門》是一部遵循類型成規的商業片,但還是體現了某些風格化的特征,例如對人物而不是情節的關注,以及對視覺風格的探索。王家衛在該片中首次運用“偷格加印”技巧,制造某種不連貫的、忽明忽暗的慢動作效果。
《旺角卡門》之后,王家衛不再拍攝追隨潮流的商業片,而是另辟蹊徑,在主流商業電影和藝術電影之外,創造出一種“另類電影文化”。獨樹一幟的藝術風格,融合東西方文化元素的傾向,以及不同類型混雜的策略,令王家衛成為當今最受關注的香港導演之一。從這個意義上說,《旺角卡門》既是王家衛的處女作,又是他創作的分水嶺。
回顧這些大導演的處女作,我們不禁感嘆,每部影片都有自己的命運。一鳴驚人固然幸運,但終究可遇不可求,潛隱蟄伏、厚積薄發也不一定是彎路,改弦更張則是順應大勢的主動調整。從某種意義上說,以這些風格各異的處女作為起點,香港的大導演們在創作上實現了殊途同歸——他們都是獨一無二、無法復制而又不可取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