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朝邦 黃寧寧
提 要:精神生產是馬克思主義理論中的一個重要范疇,學界對其界定至今爭論不休。有的認為是意識的高級形式生產或社會意識高級形式的生產,也有的主張是改造主觀世界的活動,還有的斷定是觀念地把握世界的過程,但都幾乎認為創造或創新是精神生產最基本特征或實質,只是又在概念界定中予以忽略。要把創新真正確定為精神生產的實質,就需要去除三層觀念障礙,從而使其更具有現實的理論價值。既能以創新區分精神生產與物質生產,辨別文化藝術品的簡單重復制作并不是真正的精神生產,又能使往往陷于西方話語體系的創新思想夯實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深厚淵源,還能揭示創新真正來源于人的本質力量。
當今時代,創新是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但在哲學上究竟怎樣定義創新,至今還處于一個智者見智、仁者見仁的爭議階段。我們不妨回到馬克思,從博大精深的馬克思主義理論中找到淵源。精神生產是馬克思主義理論中一個重要的概念,“它不用想象某種現實的東西就能現實地想象某種東西”,說明馬克思精神生產與創新有頗多相通之處:前者可以抒發詩情“上九天攬月”,后者亦可以創造器物“下深海捉鱉”;前者可以宏論宇宙之廣袤,后者同樣可以細探原子之微小;前者可謂瞬息萬變穿越古今,扶搖直上九萬里,后者則為科技生翼,實現“遠程在場”和“速度恐怖”。換言之,精神生產屬意精神的始源,在意生產的形式,創新則注重生產的結果,看重精神的實效;精神生產離不開精神的“起舞”,創新更依賴精神的“拓荒”。既如此,兩者到底存在何種關聯,是值得細究深思的。
在經典文本中,馬克思、恩格斯并沒有對精神生產進行明確的界定,只是在論述物質生產時,有幾處行文直接或間接地提到了精神生產,最典型的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表述為“表現在某一民族的政治、法律、道德、宗教、形而上學等的語言中的精神生產也是這樣”。這是以生產的結果形式進行的表述,還不是對精神生產作出的概念論斷。所以,要理清創新與精神生產的關系,首先需要確定馬克思精神生產的概念。學界對馬克思精神生產的界定有幾類不同觀點,但都有一定的偏頗,故筆者將擇其要點進行論述,逐層剝開遮掩在精神生產研究上的觀念障礙,探尋其創新實質——這一共同識見,以資方家論伐。
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將“政治、法律、道德、宗教、形而上學等”稱之為精神生產。他同時提到,“意識在任何時候都只能是被意識到了的存在,而人們的存在就是他們的現實生活過程。如果在全部意識形態中,人們和他們的關系就像在照相機中一樣是倒立成像的,那么這種現象也是從人們生活的歷史過程中產生的,正如物體在視網膜上的倒影是直接從人們生活的生理過程中產生的一樣”。可能正是因為馬克思在這里把精神生產與意識形態緊密結合在一起論述,以致學界最初就把精神生產認定為意識形態的生產。有學者就認為:“意識的高級形式——哲學、道德、宗教……等的生產,即‘精神生產’”。
將意識反映與精神生產區分開,這是極為有意義的努力。畢竟日常意識太過稀松平常,與高貴靈動的精神還是應有所區別的,如果把日常意識也納入精神生產,就把精神生產理論庸俗化了。這不僅不符合德國古典哲學家黑格爾、早期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弗里德里希·李斯特等人探討精神生產的出發點,而且也不符合馬克思主義奠基人研究精神生產的本意,他們的目的最初都是出于考察社會財富的增長而著手精神生產理論闡發的,只不過德國古典哲學側重于人之本體性生成與超越,從理論導向理論,而馬克思著眼于“理論的武器”和資本的增生,從理論導向現實。
但是,在研究精神生產理論時,人們往往容易忽視“語言中的”這一精神生產的限定語,也即馬克思只是把“政治、法律、道德、宗教、形而上學等”看作是語言中的精神生產,而不是精神生產的全部,因為“語言中的”與“語言的”這兩個限定詞的意義是完全不同的。前者表示除了“語言中的”之外,還有非語言表示的類型存在;后者則限定精神生產完全就表現為語言式的,沒有其他類型。因此,將馬克思精神生產理解為“政治、法律、道德、宗教、形而上學等”這些意識高級形式的生產,就沒有準確把握馬克思這段話斟字酌句的原意,把部分當成了整體。
那么,除了“語言中”的之外,還有哪些精神生產的形式呢?其實,馬克思在這里也隱約有一些交代,意識的生產與物質活動交織在一起,也就說,非“語言中的”物質活動與精神生產相互作用,精神生產也可以表現為物質活動,如:工匠在實際的操作中改進技藝的技術創新等。自然物質是人的意識的對象,是精神的無機界,也有一部分是精神加工的產物,并不都表現為在“語言中”的“政治、法律、道德、宗教、形而上學等”,而是經過加工的“人工物”,這些物質性的“精神食糧”更不表現為“語言的”精神生產。
同樣,也有學者認為:“精神生產是特殊的社會集團(大部分知識分子)從事的哲學、科學、文藝、道德、法學、政治思想、宗教等社會意識高級形式的生產。”還將精神生產與物質生產作了區分:“作為一種生產,精神生產同物質生產既相聯系又相區別。精神生產以物質生產為基礎,受物質生產發展的制約,并遵循物質生產的基本規律。精神生產方式是精神生產力和精神生產關系的統一體,在精神生產力和精神生產關系矛盾運動中發展。同時,精神生產又有其不同于物質生產的特殊的本質和規律。”
從“社會意識高級形式”和“意識的高級形式”可以看出,主要都是從精神生產的產品或結果形態角度來界定其概念的,即生產的結果是高級的意識或意識的高級形式。但是,不管是“社會意識高級形式”,還是“意識的高級形式”,都難以抵近精神與生產兩者相結合的本質,忽略了馬克思限定的“語言中”,犯了以偏概全的弊病。高級意識的生產中的生產與物質生產中的生產究竟有什么不同呢?主體是社會還是個人呢?從兩者的定義中都不能獲得明晰的認知。什么才是高級的意識呢?這里也好像并不存在一個確切的劃分標準,也就是說從量的限度上都難以說明研究對象,從而也就更難以從質的實體上把握研究對象。“對象是被我主觀地思考的;因此,我的思想也就是事物的概念,而事物的概念就是事物的實體。”我們不能停留于精神生產的產品表象而抓不住其“實體”,甚至還摸不準其對象。從這點意義上講,“社會意識高級形式”和“意識的高級形式”還遠遠沒有抓住精神生產的“實體”。
當然,“明知難為而為之”一直是學界“精神生產”的精神所在,對精神生產的研究必然要深入下去。從最初以結果形式界定精神生產,轉而推進到以客體對象來確定其本質。“如果說:生產是社會人為了滿足自己的一切需要(包括物質需要和精神需要等)而按一定的意圖進行的一種旨在改造一切對象世界(包括客觀世界和主觀世界)、以創造產品(物質產品和精神產品)的活動,那么相應的物質生產就是社會人為了滿足自己的物質需要而按一定意圖進行的一種旨在改造客觀世界以創造物質產品的活動,而精神生產則是社會人為了滿足自己的精神需要而按一定意圖進行的一種旨在改造主觀世界以創造精神產品的活動。”這一論述主要是從主體(社會人)之于客體對象(主觀世界)關系,以及對比社會生產和物質生產來闡釋精神生產概念。這不僅擴展了以往界定精神生產的主體范疇(特殊的社會集團),并且落腳到是一種改造和創造活動。相對來說,應該是比精神生產是意識形態生產的論述更進了一步。將精神生產的主體限定到特殊的人群,不僅不符合馬克思主義的歷史觀——人民群眾是創造歷史的主體,而且還會帶來現實的危險——割裂知識分子與人民群眾的聯系。故而,相對局限于“特殊的社會集團”,把精神生產的主體拓展為“社會人”,更符合歷史發展邏輯而顯得十分深刻。
遺憾的是,這一觀點認為精神生產只是作用于主觀世界的精神產品,這又把精神生產與物質生產割裂開了,主觀的精神永遠只生產主觀的世界,仿佛與客觀世界失去了關系。可是,“‘精神’從一開始就很倒霉,受到物質的‘糾纏’,物質在這里表現為振動著的空氣層、聲音,簡言之,即語言”。在馬克思的眼里,精神生產一開始就受到物質的糾纏。因而也可以說,這種只改造主觀世界的論述存在著割裂主客觀相聯系的毛病,也與現實實踐不相符合。任何物質生產離開了人的精神活動就難以為繼,精神生產不僅僅作用于主觀世界,同樣也改造客觀世界,這就是雄辯不爭的事實。把物質生產與人的精神隔離開,同樣也割裂了人與動物進化歷程上的關聯。要知道,動物為了生存而不斷地進行捕獵這類的物質活動,人也“首先就需要吃喝住穿以及其他一些東西”,就是說,人像動物一樣是在基本的物質生產活動的基礎上進化而來的,人類之所以比動物高級,不在于體力和肌體運動能力勝過動物——甚至人的身體機能還有退化的跡象,根本的原因還是在于人有精神活動,能夠自由有意識地活動,主動地認識與改造客觀物質世界。簡言之,人的精神生產不僅作用于主觀世界,也作用于客觀物質世界。相對于動物對物質世界的影響,改造客觀物質世界的,并不是僅僅由于人的物質生產,而是更主要源于人的精神生產。
如果認為精神的就是主觀的,那么,將精神生產與物質生產作用的對象分裂開來是其邏輯思路的必然選擇,即精神的東西是主觀的,改造的對象也只能是主觀世界。這樣就陷入了唯心主義形而上的危險,也即遵循了德國古典哲學大家康德、黑格爾等視精神生產是“人性的張揚與超越”的思路,超脫了“現實的個人”這一歷史的起碼基礎。自然科學技術如哲學、文藝、道德、法學、政治思想、宗教等社會意識高級形式一樣,當前也被公認為是精神生產的一大部類,而自然科學技術主要作用于客觀世界而非主觀世界,所以,將精神生產視為僅僅改造主觀世界是缺乏說服力的,是與現實實踐相違背的。
當然,將精神生產確定為一種旨在改造主觀世界以創造精神產品的活動,無疑前進了一大步,抓住了生產活動性的本質。但將精神生產歸結為一種活動而不是過程,似乎也有瑕疵。活動并不必然包含結果,精神生產之所以稱為生產,是因為生產就應該有產出。相比較而言,活動是由共同目的聯合起來并完成一定社會職能的動作的總和,過程則是事物發展所經過的程序、階段,也是將輸入轉化為輸出的系統,所以說活動不必然包含結果,而過程卻是將輸入轉化為輸出的系統,隱含了結果。在“活動”的同時增加規定為“過程”,對于精神生產作為社會生產的必然組成部分來說,也許更為嚴謹些。誠然,精神生產是否必然表現出物化的結果,有待深入研討。
在眾多給精神生產的界定中,“觀念地把握存在的歷史過程”最具哲學思辨色彩,因而極為抽象。指出精神生產的產品就是知識,而不將其規定為哲學、道德、宗教之類(那樣有著循環論證之嫌——以部分界定整體),過程就是人類知識產生的承前啟后,將精神生產與物質生產可謂較為深刻地區分開來了。正如前段所述,過程比活動涵蓋要廣,用過程界定精神生產比活動似乎更恰當些。認為精神生產的產品就是知識,而且是歷史的、現在的以及未來的精神生產產品——這一點顯然也是“觀念地把握存在的歷史過程”這一界定作出的獨特貢獻。不過,這一界定卻把日常的意識活動和生活性知識也包含進來,而把科學技術剔除在外了,雖然可以說科學是知識,但技術更多地是指一種實踐,而不是停留在頭腦里的知識。
也許正是由于以上原因,有學者就針對性地提出:“精神生產當代最突出的時代概括就是‘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科學技術是實踐的產物,是把主觀世界和客觀世界聯系最緊密的精神生產活動。硬說科學技術也是“觀念的把握”,就好像說科學技術全是意識形態一樣,就有些過于牽強了。觀念只存在于人的頭腦,而科學技術關鍵還是在于改造現實世界。動物不能自主地擁有任何科學技術,在這個星球上只有人類的智能才進化到創造出科學技術,而且還在不斷加速拓展其廣度和深度。
為何最富哲理氣息的界定也存在偏頗呢?筆者認為,“觀念地把握存在的歷史過程”雖然沒有將主觀世界與客觀世界割裂開來,但似乎還比黑格爾“依據思想,建筑現實”的論斷退了一小步——“產生觀念,把握現實”,從“建筑現實”退到了“把握現實”。“觀念的東西不外是移入人腦并在人的頭腦中改造過的物質的東西而已”,認為觀念只是在頭腦里改造,把握著現實而不是改造著現實。從表層意義上來看,社會科學可能突出在以抽象的觀念把握存在,自然科學則強調以實踐現實地改造世界,但自然科學同樣需要經過人類精神的把握,才能夠發揮作用,因而也屬于精神生產的范疇。這一界定把握了精神生產中精神凝練抽象觀念的這一方面,卻忽略了精神生產中生產凝結具象產品的另一方面,可能這是論者在進行理論推演時沒有考慮到的。
將觀念與意識等同,恐怕就是這種概括的邏輯起點。但觀念與意識應該還是有所區別的,觀念要內化于主體才是所謂的主觀觀念,而意識是主客觀相連的。觀念是人們在實踐當中形成的各種認識的集合體,我們能說能動性的意識,似乎不能說能動性的觀念。馬克思就論證了觀念的這種內在性:“并不是因為他生產出觀念,而是因為他使出版他的著作的書商發財,也就是說,只有在他作為某一資本家的雇傭勞動者的時候,他才是生產的。”也就是說觀念即便從內心表現出來,也還不是實在的生產。將精神生產看作是觀念地把握存在,可能也犯了黑格爾同樣的錯誤,即把抽象思維與感性現實人為地予以對立。馬克思在指出黑格爾的錯誤時說,在黑格爾的體系中,“全部外化歷史和外化的全部消除,不過是抽象的、絕對的[XVII](見第XIII 頁)思維的生產史,即邏輯的思辨的思維的生產史。因此,異化——它從而構成這種外化的以及這種外化之揚棄的真正意義——是自在和自為之間、意識和自我意識之間、客體和主體之間的對立,就是說,是抽象的思維同感性的現實或現實的感性在思想本身范圍內的對立”。
將知識確定為精神生產的產品顯然有其正確性,但將知識確定為精神生產的唯一結果,就顯得還是有些武斷了,畢竟改造世界的對象主要還是在當前的主客觀世界,未“把握”的存在還不是人類已經掌握的知識,而精神生產的產品不僅包含已知的事實,而且還包括對當下存在新的把握。知識能否成為改造世界的精神力量,或者說精神力量在改造世界的同時以知識的形式出現?馬克思的精彩論述為我們提供了思路:“自然界沒有造出任何機器,沒有造出機車、鐵路、電報、自動走錠精紡機等等。它們是人的產業勞動的產物,是轉化為人的意志駕馭自然的器官或者說在自然界實現人的意志的器官的自然物質。它們是人的手創造出來的人腦的器官;是對象化的知識力量。”在這段論述中,我們可以領略到精神生產與知識的相互關系,知識不能停留在觀念的形態,只有成為“物化的知識力量”才能改造世界。緊接著馬克思又講:“固定資本的發展表明,一般社會知識,已經在多么大的程度上變成了直接的生產力,從而社會生活過程的條件本身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受到一般智力的控制并按照這種智力得到改造。它表明,社會生產力已經在多么大的程度上,不僅以知識的形式,而且作為社會實踐的直接器官,作為實際生活過程的直接器官被生產出來。”這表明,精神生產不但表現為已有的知識,也表現為“作為社會實踐的直接器官”,即當前的社會實踐的物質形態。換言之,精神生產的結果不僅僅有知識形態,還有“物化的知識力量”——物質形態。所以說,“觀念地把握存在”獲得抽象的知識,并不能精準地概括馬克思精神生產的內涵。
當然一個突出而有趣的現象——幾乎所有研究者對精神生產都有個一致的認識,那就是認為精神生產是一種創造性或創新性活動和過程,要么把創造論述為最主要特征,要么認為創造就是精神生產的本質。如:有學者認為,精神生產是創造性思維的客觀呈現,并指出:“所謂精神生產,就是人們把自己創造性的思維,物化成精神產品的客觀物質過程。”還有學者將創造和創新確定為精神生產的特征,認為:“第一,精神生產是人腦的思維創造活動。雖然精神生產過程也伴隨著一定的體力支出,但就是腦力勞動;第二,人腦思維創造活動的主要內容是對信息的加工、處理和創新。盡管人腦思維創造活動的具體內容千差萬別,但其最一般的本質是對知識的運用、整理、綜合和創新的過程,這一過程是和信息的搜集、加工、處理和利用密不可分的。”也有學者將創新性和不可重復性視為精神生產的本質特征,論道:“精神生產與物質生產最本質的區別在于其創新性和不可重復性。”也就是說,幾乎所有研究者都將創造性或創新性論證為精神生產的基本特征,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卻沒有在給定的概念中,或從本質的層面上予以確定。
創新理論屬于“舶來品”,奧地利裔美國經濟學家熊彼特在1912 年出版的《經濟發展理論》一書中,初步提出了他的創新思想,1934 年該書的英譯本中開始使用innovation(創新)。他認為,創新是指把一種新的生產要素和生產條件的“新結合”引入生產體系。創新包括五種情況:引入一種新產品,引入一種新的生產方法,開辟一個新的市場,獲得原材料或半成品的一種新的供應來源,新的組織形式。可以看出,熊彼特的創新理論主要局限于經濟學領域,與馬克思所講精神生產的廣延性大不相同。即便馬克思沒有明確論述過創新,但熊彼特本人就承認他的創新思想淵源來自馬克思,同馬克思的陳述更加接近,并坦承他的創新理論研究只涉及馬克思研究領域的一小部分。創新理論已經有了極大發展,在我國已擴展至“理論創新、實踐創新、制度創新、文化創新以及其他各方面創新”,也就是外延和內涵都與西方創新概念有所不同,因而,亟須發掘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文本中的相關思想淵源,為構建中國特色創新理論夯實基礎。但“我國理論界一般把熊彼特的創新理論看作是其依據和來源,而對馬克思絕口不提,前者雖不無道理,后者則是數典忘祖”。質言之,馬克思精神生產與創新理論有著千絲萬縷的緊密聯系。馬克思經典文本中也大量存在創新理論的思想資源,如:“不斷地進行革命”“變革的實踐”等都可以看作是創新的近義語,尤其是“改變世界”的訴求更是與創新觀念所青睞的目標一致了。
研究者也深深把握了精神生產中蘊含創新的這一特質,但在界定精神生產概念時有意或無意地回避掉了。這確實是一個值得深究和反思的問題。
要觸及事物的內核就必須逐一剝離覆蓋其上的層層遮掩,才能發現其本質,確定其概念。從以上對馬克思精神生產探究的論述中可以看出,研究者們為什么沒有將創新界定為精神生產的特質或實質,可能被三層迷惑性的觀念障礙遮住了“慧眼”:一是日常意識的產生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創造,如:每個人每天意識到的東西對他自己來說是“新”事物,把創新界定為精神生產的本質就會把日常意識也涵蓋進來了;二是如果將精神生產的實質規定為創新性就難以涵蓋所有知識,因為創新性的知識當然只能是現在時態的,而人類已有的知識都是精神生產的產物;三是傳統物質生產的概念也認為是人們為改造自然而創造出物質財富的社會生產。既然物質生產也有創造,那怎么能只把創造或創新確定為精神生產的本質呢?其實,這三點又與上述給出的概念把創造或創新僅僅作為精神生產的特質自相矛盾,因為日常社會意識、物質生產也帶有創新的特征。因此,必須重新審視精神生產的創新實質。
如何看待將精神生產實質界定為創新而存在的矛盾,其實,只要變換一下理論視角就可以了。首先,在怎樣處理日常意識與精神生產創造性的區別上,可以認為日常意識是反應性的觀念表述,也就是說是“以(已有的)觀念進行把握世界”,而不是探索主客觀世界進行改造性的創新,也就是日常意識不需要創新;其次,如何用創新統合已有的知識和正在產生的知識的問題上,就應該像“觀念地把握存在的歷史過程”一樣,把精神生產看作是個歷史的過程,歷史性的既成知識是精神生產必須依托的精神資源,創新就是這個生產的過程;最后,對于物質生產與精神生產的區分,學者們就論證過:物質生產相對精神生產,腦力勞動相對要少些,體力勞動更多些,那么付出艱辛腦力勞動的創新性活動當然就是精神生產,而不怎么付出腦力的則歸于物質生產。物質生產創造了這個世界上原本沒有的“一件”“新”物品,這里的“新”是照著原有“樣品”生產的,可以說是“新”生產的,如:照著模型生產一支筆,耗費的是體力勞動;但精神生產創造的是“一類”世界上原本沒有的東西,是沒有“樣品”可以照搬的,可以說是“新”發明的,如:發明一支新型的筆,耗費的是腦力勞動,兩者的“創造性”在程度上就具有質的差別。這也符合人們的常識,即一件發明創造,過了一定知識產權保護期,被生產者普遍地掌握后,就成了稀松平常的物質生產。
當然,物質生產與精神生產并沒有絕然的“斷裂”,有的只是人類創造的程度不同而已,是精神創造出的“新”把兩者勉強地區分開來。如何區分這個“新”呢?抓住知識產權保護這個當今時代的熱詞,人們就可以撥開覆蓋在精神生產研究上的重重觀念障礙,其對現代意義創新的理論價值就凸顯出來了。物質生產是“復制”“模仿”創新產品的生產,是精神生產過了知識產權保護期的延續,精神生產推動著物質生產,物質生產反過來又為精神生產提供支撐,兩者循環往復,旋螺式發展,并沒有完全絕對的界限。當然,這里需要區分物質生產與物質活動,物質活動是人類生活一直以來就有的,如:原始人的采集和狩獵,而物質生產只是生產商品化后才出現的,物質活動是一切生產的基礎,當然也是精神生產的基礎,而且也夾雜著精神生產。
實際上,馬克思也是這樣認為的,他把物質生產看作是一個由“生產、交換、消費、再生產”組成的不斷進行的循環。物質生產產生了客觀世界原來不存在的某一物品,當然也是一種創造,但并不是現代意義上的創新,只是重復以前的創新產品而已。這樣看來,文化藝術作品的商品化生產也只不過是借助物質生產的手段,將含有精神生產成果信息的物質載體大批量復制的過程,也應該屬于物質生產的范疇。這里還是有一個認識的誤區——文化藝術作品是屬于典型的精神生產的產品形式。因而,應該是作為精神生產的精神資源或產品結果而呈現出來的。但是,人們常說物質形態的文化遺產,難道就不是精神生產的資源嗎?看到嘆為觀止的長城,詩人會自然而然地創作出感人的詩句;碰到宛若真人的智能機器人,作家會激發出創作科幻小說的靈感。難道長城和機器人這類物質就不是精神生產的精神資源和產品結果嗎?換言之,物質生產的產品如同文化藝術品一樣,同樣可以是精神生產的資源,文化藝術這類看似典型精神生產的產品形式,如果只是復制照抄,也就只能劃歸物質生產的形態而已。所以,對文化藝術產品的純粹復制、模仿,不是耗費巨大腦力勞動的創新,也應該不屬于精神生產,而應該是物質生產。因而,當前學界存在的那些照搬照抄的大量論文的作者,與其說是精神生產者或腦力勞動者,還不如說是物質生產者或體力勞動者。把所有形式的文化藝術作品而不是“新”的創作或創作出新的藝術當作精神生產,這一點一直是理論界忽視了而沒有闡釋清楚的,或者說是沒能實現突破的理論障礙,反過來,也使馬克思精神生產理論沒能起到應有的實踐指導作用,以致被學界淡忘。
由此看來,把精神生產看作就是人們探索主客觀世界的創新活動和過程,從而在物質生產與精神生產、已有知識和正在生產的知識以及日常意識產生和精神生產之間劃出一條界線。創新就是這條界線,里頭是精神生產,外頭是物質生產;前頭是已有的知識,后頭是正在產生的知識。這樣就使“愷撒的歸愷撒,上帝的歸上帝”,使至今糾纏不清的物質生產與精神生產不再以內在的主觀的腦力勞動的多少來區分,而是以外在的客觀的“新”來度量,人們就能扒開思想的迷霧,擺脫以表象或客體來定義精神生產概念的誤區,使當前一度沉寂的精神生產研究插上創新的翅膀,又使常常陷于西方話語體系的創新理論構建夯實了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深厚淵源。
創新是人類歷史一直以來就存在著的活動。馬克思把“工業的歷史和工業的已經生成的對象性的存在”看作“一本打開了的關于人的本質力量的書”,指明工業的歷史就是人類展現“本質力量”的創新史。當前,創新之所以替代精神生產成為學界研究的寵兒,是因為理論總是為現實服務的,創新更突出了“改變世界”的“新事物”,是破解可持續發展難題的法寶,是“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而精神生產偏重于“政治、法律、道德、宗教、形而上學等”“舊”的意識形態,沒有將“新”明確體現出來的,但這并不表明馬克思精神生產理論不能為創新提供思想資源,任何人為的一類“新”,都是人精神的產物,就是精神生產,馬克思精神生產的實質就是創新。
相對來講,西方創新理論偏執于經濟領域,認為創新只不過是求得經濟增長的工具理性,宣示著強大的外在資本邏輯,缺乏隱含于內的長久的精神力量。而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中國特色創新理論則傳承馬克思精神生產思想,將創新的領域擴展到科學技術、公共管理、文化藝術等社會生產、社會生活的所有領域,跳出了西方創新概念“見物不見人”“資本為王”的局限,而將人的內在精神確定為創新的本質力量,視為是一個“見物又見人”“以人為本”的過程,所以才能夠提出“人才是引領發展的第一資源”的論斷,指明創新是人的創新,而不是資本的創新,彰顯了“人民歷史主體地位”的理念,蘊藏著深厚的人文價值。
綜合國力的競爭說到底是創新之爭。其實也就是說是人才的競爭,是人的精神生產能力的競爭。因為馬克思精神生產創新實質告訴我們,創新來自于人的精神,而不是來自資本。對于創新,中國共產黨人有一個不斷深入發展的認識過程,從1980 年代提出“科技是第一生產力”;1990 年代提出“創新是一個民族進步的靈魂,是一個國家興旺發達的不竭動力,也是一個政黨永葆生機的源泉”;到21 世紀初提出“提高自主創新能力,建設創新型國家”,“把增強自主創新能力貫徹到現代化建設各個方面”;再到新時代提出“把創新作為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把人才作為支撐發展的第一資源”。背后都貫穿著一個理念,那就是——人民是歷史的推動力量,是創新的主體,創新就是人的精神生產。不管是“民族進步的靈魂”,還是“自主創新”,乃至人才是第一資源,都表明了對人和人才的尊重。“創新驅動實質上是人才驅動。為了加快形成一支規模宏大、富有創新精神、敢于承擔風險的創新型人才隊伍,要重點在用好、吸引、培養上下功夫。要用好科學家、科技人員、企業家,激發他們的創新激情。”只有重視人才、培養人才、吸引人才、運用人才,才能更快躋身創新型國家前列。這一切,實質上也就是貫徹了馬克思的精神生產理論。
概言之,馬克思精神生產的實質就是創新,表明創新來自于人的精神,是人的內在精神力量的外化和對象化過程,體現了人的存在意義的價值理性。說明了不管是“創新是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還是“以改革創新為根本動力”,歸根結底還是“人才是支撐發展的第一資源”。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只有精神才是人的真正的本質,而精神的真正的形式則是思維著的精神”,離開了人,離開了人的精神能力,創新也就成為無本之木、無源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