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瑞波 董建輝 杜沂倩
(1.貴州師范大學,貴州·貴陽 550001;2.廈門大學 人類學與民族學系,福建·廈門 361005;3.貴州黔南科技學院,貴州·惠水 550699)
從中國文明的起源、發展和成熟來看,龍符號伴隨中華文明的始終。從龍符號的造型形態上來看,不僅有著自然界各類生物的原型,而且體現了中華民族獨特的文化表達、觀念傳達、符號創造,逐漸成為中華民族精神和文化的象征。“中國龍的精神”體現了中國人民勤勞、智慧、勇敢、不屈不撓和大膽創造的民族精神。龍符號作為中華民族的象征性符號對凝聚中華民族情感認同和喚起民族共同體意識的身份認同具有重要的作用。對于苗龍而言,它的產生和發展與主體的中華文化有著共同的起源,在漫長的發展歷程中,也存在著交往交流交融與互動,它與主體的中華文化共同書寫了中華文明的歷史。方南苗族歷史上共經歷了五次大遷徙,由于蚩尤部落戰敗于炎黃部落,被迫開始了漫長的遷徙歷史。在遷徙的途中經歷了黃河和長江,來到了清水江沿岸后逐漸開始了穩定的定居生活。回顧遷徙的歷程,不難發現,這些共享的集體記憶被勤勞智慧的方南苗族女性和銀匠們制作在服飾中。苗龍符號作為方南苗族服飾主要的創作題材,苗龍符號的擺放位置不同和組合的方式不同,所表達的文化符號也不同。苗龍符號的產生與中華主體文化的龍符號的產生同源,后經方南苗族不斷遷徙且與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逐漸形成了苗龍符號高度生活化色彩的形制。分析苗龍符號的造型、色彩和隱含的文化價值,并與主體中華文化符號的龍崇拜進行對比分析,發現苗龍符號與主體中華文化的龍崇拜的區別與聯系,對此進行深入研究對于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和挖掘苗龍符號背后厚重的文化價值具有重要的作用。由此,引入符號學的相關理論,研究方南苗龍背后符號的能指和所指具有重要的價值。
中國古代關于符號的記載層出不窮,最早可追溯到先秦時期。老子在其論著中表述的“名”與“實”的關系正是符號(表示萬物的思想)與指涉及物之間的關系。早在《易傳》中就有“擬諸形容,像其物宜”的記載,其中的“像”就是指“符號”的意思,“觀物取像”正是符號創制的最初過程。莊子的“象罔”說、《尚書·堯典》的“詩言志”說、《毛詩大序》的“比興說”都有符號學的影子。在方南苗族社會中,萬事萬物都可以變成龍,如牛龍、蜈蚣龍、魚龍等。龍符號也會隨著時代的變化而不斷地賦予新的文化內涵。縱觀西方符號學的發展歷程,瑞士學者索緒爾出版的《普通語言學教程》 提出了四種區分:“歷史性和共時性”“語言和言語”“橫組合和聯想”“符號能指和符號所指”,表明了“語言是一種表觀念的符號系統”。通常將“一事物代表另外一事物(如A代表B,A即B的符號)”。符號由“能指”和“所指”構成,能指傳達的意思是感官可以感知的對象,所指傳達的意思是能指表達的意義。從上述觀點來看,方南苗族服飾中的龍崇拜被賦予了不同的符號意義,而且不同的符號表達其內涵也不一樣。在部落社會時期,龍符號的造型成為部落權利的象征,然而隨著時代的發展變化,其龍符號又被賦予了新的符號內涵。但無論如何,方南苗族龍圖騰圖案怎么變化以及如何變化,其內部都存在符號學的意義,都存在能指和所指的關系,都具有一物代一物的文化符號意義,其內部的文化和信息都可以使用上述四種區分來解析。美國實用主義哲學的開拓者C·S·皮爾斯提出了“皮爾斯的符號三角形”。他認為:“符號學總是一種帶有三個(而不是兩個)詞項的關系:一個符號是一種事物,它在某個方面與第二個符號及其對象相聯系,以便與第三種事物即對于這一對象的解釋建立關系,以此類推,以至無窮”。皮爾斯認為符號結構由符號“代表性項”“對象”和“解釋項”構成。在研究方南苗族中龍符號的符號意義時,也可以采用如上三種方式對其加以研究和解釋,對于解析龍符號三者之間的關系具有重要的作用。對此皮爾斯進一步認為,符號學的源頭是邏輯學,涉及到三種范疇即感覺質、經驗和思維。同時,又根據符號與對象的關聯,后將符號劃分為:圖像符號、標志符號和象征符號。方南苗族服飾中龍符號隱含著圖像、標志和象征符號。采用符號學的理論,研究方南苗族服飾圖案的能指和所指關系,其目的是理解圖案背后厚重的文化信息及圖案反映的祖先崇拜、生產生活軌跡、文化準則和社會秩序的關系,為方南苗族服飾的傳承和發展提供理論基礎。
瑞士學者索緒爾提出了符號具有“歷史性和共時性”“語言和言語”“橫組合和聯想”“能指和所指”的功能。龍舟節及其符號化形成的過程可采用該理論進行解釋。例如,方南苗族每年農歷五月二十四到二十七以施洞為中心舉行獨木龍舟節的故事。“相傳在清水江邊上住著一位寶公的方南苗族老人,經常帶著孫子九寶到江上去打魚。當寶公專注撈魚時,突然一條惡龍從江里躍出來把九寶抓進了龍洞,咬死九寶并放在自己的床上當枕頭,從而引起寶公憤怒,于是有了寶公拿著火炬燒死惡龍的傳說。當惡龍被燒死后,濃濃的煙霧遮蔽了天空,加之接連下了九天九夜的傾盆大雨,使得秧苗無法種植,牲畜無法尋找食物。此時,有位婦女到河邊洗衣服,淘氣的孩子就拿著棒槌在水里攪來攪去,嘴里發出咚咚咚的聲音,使得天上出現了一道奇觀,一條花花綠綠的巨龍橫臥在江上絲毫不動。由于惡龍引發了當地人民的憤怒,此后就產生了分龍肉的故事。基于此,平兆村分到龍頭,龍塘分到龍身,平寨分到龍尾。盡管關于分龍肉的說法眾說紛紜,但分龍肉的故事題材已普遍流傳于當地。當人們吃完龍肉后,惡龍托夢給當地人,表達自己殺死了九寶后自己也得到了懲罰,希望大家能夠記住它,要求大家制作一條木龍舟,相當于跟它活著一樣,如此一來,它將祈求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多子多福,保佑大家。”結合索緒爾的能指和所指來分析,獨木龍舟最初的所指是消災祈福,但是隨著時代的變化和受當地自然環境的影響,龍舟節的能指和所指的內容不斷地豐富了。從能指角度上來看,首先是制作獨木舟的方式更加復雜了,制作的形式也拓展了。從縱向上來看,當地需按照方南苗族宗教的方式,經過復雜的儀式過程后,才開始制作獨木龍舟。在造龍舟的過程中,樹木需經過嚴格的選擇,且樹木須是挺直和合抱之木方可制作獨木龍舟。制作前需請有威望的鬼師燒香祈禱,祈求樹木的原諒,之后用斧頭砍倒樹木,砍倒后要在樹樁上敬酒和祭祀以便樹重新發芽,寓意著人和樹木一樣生生不息,表明了方南苗族萬事萬物平等的宇宙觀念。從這個角度上來看,符號的能指方面,也存在符號能指和所指的內涵,其符號由單一的指示性符號向更加復雜的符號系統發展。同時,由于清水江水流比較湍急,龍舟制作時需要將其制作成母子舟,主要目的是適應環境的需要。總而言之,獨木舟制作能指方面的內涵也伴隨著巫術、儀式性活動和適應環境的需要,其能指方面的內涵也在不斷地擴大和豐富。從橫向上來看,關于龍符號被創作在服飾上,通過苗族女性發揮想象力和創造力,形成了一系列相對穩定和連續的歷史經驗和文化符碼,提升了方南苗族對本支系的身份認同。從所指角度上來看,起初的獨木龍舟主要的目的是消災祈福,此后由于能指內涵的不斷拓展,所指的內涵也逐漸地擴大到國泰民安、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健康長壽、多子多福等美好的寓意。截至目前,獨木龍舟的內涵還在不斷地擴大,表現為向原生論、工具論和多元論的所指方向發展。
苗龍符號中的異形同構和同形異構能指內涵豐富。從同形異構來看,方南苗族能夠將兩個截然不同的生物進行組合,體現了方南苗族女性豐富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從造型上來看,最為常見的能指題材有雙頭共身龍和雙身共頭龍。事實上,方南苗族在能指題材的運用中也存在抽象化表達,與青銅器中饕餮紋樣有些相似之處。由此,從雙頭共身龍的所指分析來看,當地人強調對龍頭部的表達,通過雙頭的造型,增強了人們對龍頭的觀看效果。通過五彩繽紛的色彩搭配和多樣化形式表達,增強了雙頭共身龍的視覺形象。同時,利用中國古典散點透視將兩個不同視角形態平面化地展現在同一維度上,這加強了人們對其圖案觀看的視覺效果。從雙身共頭龍的能指角度來看,發揮了方南苗族女性獨特的創造力。從所指的角度上來看,方南苗族人認為,兩個身體一邊為靈魂,一邊為肉體,這類的創作體現了方南苗族社會中的生命哲學。從構圖上來看,也源于方南苗族女性平面化的造型語言的應用,在形體觀看過程中,無論從左邊看還是從右邊看都是一個完整的整體,體現了方南苗族社會對宇宙萬物和生命哲學的看法。從異形同構能指方面來看,例子比比皆是。例如“牛龍、魚龍、蜈蚣龍、水龍、射龍、人頭龍、雞頭龍、泥鰍龍、飛龍、蝦龍、獅龍”,等等。從龍的所指角度上來看,方南苗族人普遍認為龍是吉祥物,既能夠給人帶來幸福,也能夠作為當地的守護神。龍符號的形象在方南苗族社會中非常普遍,且萬事萬物都能與龍對接,構成龍的不同形態。從設計手法的所指上來看,動物形態與龍共身的造型彰顯了方南苗族婦女高超的表現手法和真實的生活場景。從造型上來看,方南苗族龍符號的創造體現了萬事萬物和諧平等共生的文化場景。從創作題材的能指方面來看,能夠將人、螞蚱、青蛙、蝴蝶和龍的造型異形同構,體現了方南苗族與萬物平等和諧相處的思維模式。從牛龍的能指和所指分析來看,牛在農業文明時期由于力氣大逐漸成為方南苗族耕種的生產資料。因此,人們對牛加以崇拜似乎合理,并以此為基礎,牛的能指和所指內涵不斷地外延。起初在蝴蝶媽媽生12個蛋的故事中,牛跟姜央是兄弟,是平等關系,后來姜央和雷公分家產,牛分給了雷公,后來便有了姜央借雷公的牛犁田的故事和殺牛偷吃的故事,也為雷公引發大水“洪水滔天”的故事作了伏筆。從方南苗族龍舟造型上來看,方南苗族的獨木龍舟前有龍頭后無龍尾,龍頭部位有木制的大水牛角,也被稱為水龍牛,不難看出,內涵又被進一步地延伸。由此,要解析牛龍背后豐富的文化信息,需要對其進行分層次地解析,牛龍所處不同層次,其能指和所指的內涵也不一。從魚龍的能指和所指來看,從能指上來看是魚和龍的組合,其所指表達的是人丁興旺,子孫滿堂,多子多福的寓意。從方南苗族織錦中央的龍符號的能指來看,既繡有盤龍符號,也繡有臥龍的圖案,其所指的符號意義是想表達出方南苗族經歷了長期的遷徙。在田野調查當中,在方南苗族織錦正中央的龍符號,潘玉真解釋為盤龍或臥龍,符號意義為定居,盤龍或臥龍實際上是表達他們定居于此,體現出方南苗族對故土家園的熱愛。
方南苗族銀飾從符號學角度來看,苗漢交流交往交融的因素更多,主要體現為雙龍戲珠、龍鳳呈祥、鯉魚跳龍門、麒麟送子等元素和符號的使用。從創作題材上來看,既體現了主體中華文化的元素符號,又體現了工匠們勤勞智慧的創作能力,即在有限的題材中創作寓意豐富的作品。方南苗族銀飾的創作體現了主體中華文化符號和銀匠們就地取材的創作能力。從銀項圈的形制上來看,一種是拉絲扭曲成型的銀項圈,其獨特的工藝造型,成為方南苗族銀飾最具特色的工藝品種。另外一種為月牙形的銀飾項圈,上面裝飾多吊墜,其圖案有蝴蝶、瓜子等,具有多子多福的象征意義。而該類銀飾項圈上面的龍符號成為了最為耀眼的符號,其中,龍符號盤旋在月牙形的項圈內,同上方拉絲工藝制作的銀項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從符號象征意義上來看,拉絲成型的銀飾項圈更強調曲線之美,而月牙形銀飾項圈更強調圖案背后豐富的文化信息。從造型符號上來看,銀飾上面繪有雙龍戲珠的圖案,其主題設計具有高度的地域化和生活化色彩。從文化寓意上來看,依然與中華主體文化符號有關,其中雙龍戲珠既具有地域化和生活化色彩又源于中華文化符號。從刺繡上來看,方南苗族刺繡有各式各樣的龍符號,例如,雙身共頭龍、雙頭共身龍、牛龍、水龍、蜈蚣龍、魚龍、鳥龍等,其造型夸張,形態各異。從制作工藝上來看,方南苗族銀飾的制作工藝既有聯系也有區別。從工藝創作主體上來看,苗繡主要是由女性制作,體現了陰柔之美,而銀飾基本上是男性制作,體現了陽剛之美。從龍符號形制上來看,女性繪制和刺繡的龍符號更能反映生活化色彩,體現了方南苗族社會內部的生產生活特征和樸素的生活哲理,而男性制作的龍符號則更具苗漢文化的交融性。事實上,方南苗族男性和其他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機會更多。對于女性而言,其圖案創作受漢文化的影響相對較小,并在自己的創作過程中發揮了豐富的想象力和創作力,創作實體中有魚和龍、牛和龍、鳥和龍等的創作。從形式上來看,增添了苗龍的趣味性,表現了人與萬事萬物和諧相處的關系。從龍符號的政治和權威上來看,苗龍更具生活氣息,漢龍與權力和權威聯系更為緊密。從雙身共頭龍和雙頭共身龍形制上來看,圖案造型大多為適合紋樣,粗細對比繁而不亂且設計感強。苗龍符號能夠將多維空間的人物造型展現在同一畫面中,將人與龍和諧展現,使其構成了多點透視關系,這符合中國人的創作方式和審美方式。苗龍符號的創作與西方繪畫中的焦點透視相互矛盾,它更強調多點透視關系,展現了人物造型和龍形態刻畫的核心關系,形成主體和非主體強烈的對比關系,體現了方南苗族婦女能夠在有限空間內創造形成虛實對比的圖案布局,彰顯了方南苗族萬事萬物和諧共生的理念。苗龍被方南苗族婦女發揮得淋漓盡致,各式各樣造型夸張的龍圖案極具生活性和美學價值。通過對龍符號深入研究和分析,發現苗漢兩個民族對龍的崇拜有著共同的起源,對其深入研究有利于增進民族團結,對于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和維護民族之間和諧共生關系具有重要的價值。
通過對苗龍符號的調查研究發現,苗龍符號的形成經歷了反復的變遷,從圖案的形制上來看,苗龍符號經歷了從簡單到復雜、從粗獷到精美的過程。方南苗族女性通過發揮豐富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制作了形式多樣的服飾。基于此,苗龍作為方南苗族女性制作服飾的主體創作元素,雖然造型上與中華主體龍符號中的權威和社會等級有關,但其主體象征更具生活化和自然化的文化表達,體現了社會民眾對圖騰和神靈的崇拜,對幸福和祥瑞的期盼。它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從創作手法上來看,夸張變形且始終圍繞適合的紋樣進行創造,集中表現了規則與不規則的高度統一,表達了方南苗族特殊的審美方式和審美需求。龍符號的符號化表達形式有魚龍、牛龍、蜈蚣龍、水龍、人頭龍、雞頭龍、泥鰍龍、飛龍、蝦龍、獅龍等,內容豐富且形式多樣。不同形體的符號組合,其表達的文化內涵不同,共同構成了方南苗族服飾符號功能。苗龍作為方南苗族服飾創作的主要元素,從日常生產生活中的圖騰信仰、儀式活動和節慶活動中,可以發現方南苗族集體對龍崇拜具有共享的成分。從《方南苗族古歌》所唱的內容來看,也有龍題材的創作,這些題材的運用反映了其遷徙歷史,且集中地體現了方南苗族婦女具有極高的社會地位。正因如此,方南苗族服飾對于維系方南苗族社會集體的凝聚力,建構方南苗族人對族群歷史共有的集體記憶發揮了紐帶作用。基于此,便形成了共同觀念信仰、社會組織和物質生產與生活等方面的有機整體,描繪出了方南苗族共同體的集體意識。
通過對方南苗族服飾文化的整理和挖掘發現,苗龍符號是其服飾創作的重要題材。研究苗龍符號象征性功能對于理解方南苗族女性在社會當中的地位,解析苗龍符號背后豐富的文化符號及挖掘苗漢兩個民族在不同時期的交往交流交融與助力民族團結發揮著重要作用。苗龍符號的產生與主體中華文化符號既有同源,又存在著思維模式的差異。對于方南苗族而言,方南苗族女性在相對封閉的社區中,根據區域獨特的生產生活、禮儀節慶和人生各類禮儀,發揮她們獨特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形成了豐富的文化符號。從符號象征功能來看,體現了勤勞智慧的方南苗族女性文化和生活化題材苗龍符號的象征性功能。因此,解析苗龍符號背后豐富的文化信息,有助于挖掘該類符號與中華主體文化符號交往交流交融與互動,也進一步表明了苗龍符號存在豐富的文化內涵,對于解析方南苗族女性集體的心智、豐富的文化符號表達及方南苗族女性對待生活和家庭的態度具有重要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