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女性科幻作家作品集出版策略探究

◎王思媛

（貴州財經大學 貴州 貴陽 550025）

2021年8月由博峰文化和航空工業出版社聯合出版了我國第一套女性科幻作家作品集—— 《她科幻》（全四冊），緊接著10月由九界文化和中國廣播影視出版社聯合出版了《她——中國女性科幻作家經典作品集》（全兩冊），以及2022年2月微像文化與上海文藝出版社以及Tor 聯手推出當代中國幻想小說國際合作項目 《春天來臨的方式》。這些女性科幻作家作品集為我集中展現了近年來這些耀眼的女性科幻作家們，中國女性科幻作家作品集對于作品的選擇有何標準？呈現了女性科幻小說哪些特點？女性科幻作家作品集出版對于女性科幻小說發展有何作用？對于以上問題的解答，有助于我們進一步認識女性科幻的獨特價值，促進女性科幻更好發展。

一、文學性為切口，突出女性特質

師曾志在《現代出版學》中寫到：“在圖書出版過程中，要注重選題的創新性，將出版精神和市場需求結合起來，并有針對性地采取一些具體方法，找到合適的切入點，把主題細化、深化、市場化等。”由博峰文化出品的《她科幻》（全四冊）作為我國第一部女性科幻作家作品集，在編撰、整理該選集時，以作品文學性為切入口，注重小說中的女性特質，突出女性科幻作家小說創作的獨特之處。

一部作品能否獲得該領域的專業性獎項，是評價一部作品好壞的重要標準。而作為一部作品集，能否廣泛收集具有代表性、高質量的作品，是決定該圖書能否成功的關鍵。如約翰·維維安所說：“一項很有聲望的獎項，比如普利策獎，能夠將一本有價值的書推向暢銷書的位置。”《她科幻》一共選擇了24位作家的48篇杰作，從百萬字優秀作品中分類甄別出四個主題：科幻現實主義、遠未來幻想、科幻哲理與思辨、多維度假想。該選集以是否獲獎為收錄該作家作品的重要標準，在這部作品集的銷售頁面中，就直接寫道：“雨果獎、克拉克獎、銀河獎、星云獎、引力獎、光年獎、冷湖獎……作者陣容幾乎囊括了國內外所有的科幻獎項，從唯美浪漫到現實哲思，作品風格多樣”。

《她科幻》選擇了雨果獎得主郝景芳的《愛的問題》；六屆銀河獎獲得者趙海虹的《不枯竭的泉》以及2018年冷湖獎獲獎作品《央金》；顧適的代表作《嵌合體》和《莫比烏斯時空》，這兩篇小說分別獲得了2016年華語科幻星云獎最佳中篇金獎以及2017年銀河獎最佳短篇小說獎；三屆銀河獎和兩屆華語科幻星云獎得主凌晨的作品《潛入貴陽》《待我遲暮之年》《2012 ： The New Day》；華語科幻星云獎得主王侃瑜的代表作《月見潮》；以及2020年華語科幻星云獎“年度新星”金獎獲得者段子期的《重慶提喻法》等等。由此可以看出，《她科幻》的選擇對象主要為近年來獲得過各大科幻獎項的女性科幻作家及其代表作，并以作品質量為先，不限篇數，盡可能多地收集重要作家的代表作，出現了多個作家收錄三四篇的情況。

該作品集邀請了著名科幻作家、世界華人科幻協會會長陳楸帆擔任主編并作序，在這套選集的序言中，可以歸納出陳楸帆所提到的女性科幻小說的三大特點：一是女性科幻作家在科幻小說中重塑女性形象；二女性科幻作家在創作中積極展露自己的女性意識；三是女性科幻作家的小說呈現出浪漫詩意的特點。從這三個特點，可以看出該作品集以成人科幻作品為主，且側重凸顯女性科幻作家小說創作中的女性特質。而這三大特點，我們也可在《她科幻》中找到相應篇目。

首先是女性形象。著名女性科幻作家厄休拉·K·勒古恩在《美國科幻及其他》中寫道：“婦女運動讓我們大多數人都意識到了一個事實，科幻要么完全無視女人，要么便把她們描寫成尖叫的布娃娃，隨時隨地遭受著怪物的強暴，或是因過度發育的智力器官而喪失了性能力的老處女型女科學家，最好的情況，也不過是才華橫溢的主人公身邊忠誠的年輕妻子或情婦。”中國科幻作家和評論家吳巖也說過：“科幻讓女性走開。在男性作家筆下的科幻小說中即使有女性人物的存在，也是一個模糊而蒼白的簡陋符號”。而中國女性科幻作家，她們以女性視角描寫她們所看到的、認識的、理想中的女性形象，她們不以女性的職能定義自己，不以妻子、母親、女兒的身份而存在，她們可以是精英的科學家也可以是邪惡的壞蛋，她們可以勇敢，也可以懦弱，她們是改變現在、創造未來的人。顧適在《嵌合體》中塑造了一個瘋狂的女性科學家，當成為母親使她感覺不能再順從自己內心時，毅然拋下孩子去追尋自己的目標。念語《莉莉安無處不在》中，莉莉安作為女性克隆人奮起反抗爭取自己的權利，同時反殺了自己的創造者以換取活下去的機會。廖舒波《地圖師》中伊蓮娜從懵懂、覺醒到反抗，對女性成長過程的書寫使得女性形象更加豐滿、真實。

同樣，科幻小說為作家和讀者提供了一個空間，在這個空間里，女性科幻作家大膽想象未來，打破傳統的性別二元論，重新定義性別和性別權利的運行方式。《她科幻》中許多篇目，都顯露出了作者明顯的女性意識，她們在作品中借助科技消除兩性生理差異，構建新型兩性關系，重新探討性別的定義。彭思萌《野獸拳擊》中的主人公王文，作為一名女性卻喜歡上了拳擊游戲，這是一款“要么痛揍對方，要么被對方痛揍的游戲”，在這款游戲中，王文憑借高科技眼鏡消除兩性之間的生理差異，釋放出同男性一樣的力量，并借此一次次擊敗著名的男性拳手們；顧適在《倒影》中大膽解構“非男即女”的性別二元論，兩性同存于一個身體中；以及在《您好，異星人陪聊》《親愛的，不過是儀式》中想象女性與外星人以及純意識的感情形式，重新探討性別關系。

最后，通過該作品集可以看到，女性作家對于技術細節地描寫可能并不如男性科幻作家，但是女性科幻作家有其獨特的觀察世界、感知世界的方式，女性科幻作家與男性科幻作家在書寫同一主題時，女性科幻作家的小說更具浪漫、詩意的特質。《她科幻》中選取了廖舒波的《地圖師》，該小說主題與高維佳的代表作《高塔下的小鎮》相似，都為人們世代居住于小鎮上，但女性選擇走出去，男性選擇留下。廖舒波在《地圖師》中，著重描寫了伊蓮娜與思明的感情線，小說中對于周圍事物特別是潮汐花的描寫極富色彩感，而《高塔下的小鎮》幾乎淡化了男女主人公的感情線，著重描寫了小鎮中心的高塔是如何保衛小鎮，人們又是如何生于此，死于此。雖然有著相似的主題，但是《地圖師》中唯美的情感、豐富絢麗的色彩，都使得小說更為浪漫詩意。

二、構建作家群體，展示女性態度

相較于《她科幻》，由九界文化出品的《她——中國女性科幻作家經典作品集》則側重于構建女性科幻作家群體，希望向外界傳達中國女性科幻不僅從作家數量還是作品質量上都值得被看見。該書以著名女性科幻作家程婧波、凌晨為主編，凌晨在一次采訪中提到，中國缺少一部較為完整和系統的介紹中國女性科幻作家的書，她們期望以這本書向讀者介紹中國女性科幻作家獨特的小說創作，她們的生活經歷和創作經歷，以及讓人們看到中國女性科幻作家獨特的個性、豐富的思想以及她們對于科幻深入的理解和認知。

從該書目錄來看，《她——中國女性科幻作家經典作品集》一共收錄了33位女性科幻作家，每位女性科幻作家選取了一篇作品。編輯試圖對中國女性科幻作家的發展脈絡進行梳理，選取了“老中青”三代女性科幻作家，嚴格按照時間順序，以每位作家發表第一篇科幻小說的時間為序，進行編撰，作者年齡跨度從“30后”到“90后”，以期盡可能多地收錄中國女性科幻作家。該書收錄的第一位女性科幻作家是憑借《神秘的聲波》獲得第一屆銀河獎乙等獎的張靜，這也是第一位女性科幻作家獲得銀河獎。往后選擇了九十年代開始科幻創作的凌晨、彭柳蓉、趙海虹、于向昀、張卓、程婧波、妲拉。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十年涌現出的徐彥利、錢莉芳、徐渝江、遲卉、郝景芳等，以及二十一世紀第二個十年出現的雙翅目、顧適、晝溫、目羽、糖匪、王侃瑜、念語、段子期等。

從章節安排來看，《她——中國女性科幻作家經典作品集》以作家為單元，每位作家按照作家姓名和照片、關于“女性科幻作家”的態度、科幻小說處女作、代表作品、作家簡介、三個相關問題的回答組成該單元。該書主編程婧波設計了一個“問題池”，問題池包括必答題和選答題。必答題為：1.你發表第一篇科幻小說是在什么時間？那是一個什么樣的故事？2.你是如何看待自己“女性科幻作者”這個身份？選答題為十個問題中選三個，這十個問題涉及家庭、生活、電影、科幻小說、平行世界、宇宙末日、愛好等。從問題池中可以看出，除去必答題中第二個問題，其余問題都無關性別。在這套叢書中，將該作家的作品和對問題的回答對照著做呈現，使讀者看到這不僅是一個女性科幻作家的作品集，更通過她們的回答，呈現33個鮮活的中國當代女性科幻作家，以及她們對于科幻、生活和世界的理解。

從作家選擇上看，《她——中國女性科幻作家經典作品集》選取了《她科幻》中所忽略的少兒科幻作家徐渝江以及憑借《天意》獲得2004年銀河獎特別獎的錢莉芳。《她——中國女性科幻作家經典作品集》選擇了錢莉芳歷史科幻小說《飛升》，以及徐渝江的《四·一班的自然課》。作為歷史教師的錢莉芳在進行科幻創作時，以歷史為背景，人物、情節設置都需契合歷史發展脈絡，女性常常處于邊緣位置。而徐渝江持續不斷地進行少兒科幻創作，致力于向兒童科普科學知識，小說講述的都是較為簡單的科學知識，利于兒童接受、理解。《她——中國女性科幻作家經典作品集》并未強調女性作家在科幻小說創作中的女性特質，而是希望向讀者展示女性科幻作家小說創作的多樣性。正如該書封面選取33位女性科幻作家的照片，以最直觀、有力的方式，向讀者展示該書的主題——這是33位女性科幻作家的集體發聲，這是一本具有女性態度的文集。

三、契合世界潮流，凸顯中國特色

微像文化與上海文藝以及Tor聯手推出當代中國幻想小說國際合作項目—— 《春天來臨的方式》于2022年2月出版，而英文版《the way spring Arrives and Other Stories》也于3月在海外發售，這是首部由全女性和酷兒性別創作陣容創作、翻譯、編輯而成的女性科幻作品集。《春天來臨的方式》英文版曾在Goodreads上開啟登記抽獎活動，24小時內就收到了超過1100份的讀者信息和825個平臺書架新添加。

師曾志在《現代出版學》中提到圖書出版注重創新性之外，還應注重了解和把握社會風尚的變遷和學科發展的趨勢，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特點，社會風尚和學科也是處于不斷變化和發展，圖書出版也要依據這些因素的變化而變化。近年來，女性和少數族裔越來越受西方科幻屆重視，星云獎、雨果獎兩大科幻奇幻頒獎典禮上頻繁地出現女性科幻作家的身影，其中就有中國作家郝景芳。黑人女性科幻作家N·K·杰米辛憑借“破碎的星球”系列小說連獲三屆雨果獎最佳長篇小說獎，甚至2020年星云獎和雨果獎幾乎所有重要獎項都由女性獲得。

與此同時，中國女性科幻作家的小說創作也受到了海外研究者的關注。1995年北京召開世界婦女大會時，就有外國作家邀請吳巖編輯中國女性科幻作家選集，并邀請了畢淑敏同作，但此事不了了之，到了2012年，美國科幻作家又邀請吳巖在會上談論中國女性主義科幻。近年來，女性科幻作家無論是作家數量還是作品質量上都取得了一定成就，這為中國女性科幻作家小說的海外傳播奠定了基礎。《春天來臨的方式》順應了西方科幻屆對女性和少數族裔科幻作家的重視，發展中國家的女性如何進行科幻創作具有十足的創新性和吸引力，滿足了讀者和研究者對此的關注。

《春天來臨的方式》共收錄了16篇女性科幻作家的作品，作品帶有明顯的中國特色。近年來，科幻小說的中國性一直為人所探討，在2012年召開的世界科幻大會上，美國的科幻研究者向參會的中國科幻作家提出這樣一個問題：“何謂中國科幻的‘中國性’ ？”這種提問設定了一個前提，似乎“中國科幻”是某一類特殊的科幻。如何凸顯中國科幻小說的中國性為該作品集出版思考的重點。

王諾諾在《春天來臨的方式》中融入了大量中國元素，小說主人公句芒是中國古代民間神話中的春神，主管樹木發芽，在少年句芒隨著小青去南溟將春天帶回來的途中，提到了北海、南溟、北溟、鯤、大魚，還穿插了夸父逐日、女媧補天等神話故事，以及祝融、赤松子等中國古代神話人物。赤松子相傳為神農時的雨師，小說展開敘述了赤松子的降雨過程，其中提到了高速氣流、水蒸氣、空氣等科學術語，《春天來臨的方式》很好地將中國神話故事與科幻相結合，極富中國特色。吳霜在《宇宙盡頭的餐館之太極芋泥》將時間設定為崇禎五年十二月，故事圍繞著名詩人張岱及其創作的《湖心亭看雪》展開，其中還對中國傳統食物“太極芋泥”進行了細致的描述。楚惜刀的《畫妖》中引用了中國古代詩人崔玨的《和友人鴛鴦之什》，作者還以“憶江南”為題創作了一首詞。《應龍》中的“應龍”、《年畫》中的“年畫”、《屠龍》中的“鮫人”都取自中國傳統文化。

“圖書出版活動，是一種文化活動，是一種人類通過美的方式制造、傳播信息的審美文化活動。作為以編輯工作為中心的一種文化產業，在圖書出版和發展中，既要注重市場導向，又要兼顧它在思想文化方面的作用。”《春天來臨的方式》即契合了世界潮流，在選擇上又極富中國特色，注重將中國傳統文化與科幻相結合，推動中國文化走出去。

四、結語

無數的女性科幻作家積極參與未來表達，持續產出高質量的作品，才使中國科幻如此絢麗多彩，也讓對女性科幻作家的討論成為現實。上述三本中國女性科幻作家作品集，每部作品集采取不同出版策略，它們互為補充，使我們看到了中國女性科幻作家小說創作中的女性特質，也讓我們對中國女性科幻作家發展歷程有了清晰地了解，而從世界范圍內把握中國女性科幻作家小說創作時，更讓我們看到了女性科幻作家小說中的中國特色。通過中國女性科幻作家作品集，讓更多女性科幻作家作品被看到，讓讀者了解科幻不一樣的寫法以及不同的人物塑造方式，還能鼓勵更多的女性嘗試寫科幻小說，推動中國科幻更好地發展。

①轉引自《科幻主題之女性主義》，微信公眾號“科幻?百科”，HeavenDuke編輯，2019年3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