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爾王》到《一千英畝》試談簡·斯邁利的思想超越

◎姚 誠

（湖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 湖南 長沙 410006）

《一千英畝》是美國著名女作家簡·斯邁利的代表作，講述了在艾奧瓦州一個農場上，由土地的分割與繼承而引發的一系列糾紛。小說在情節結構上和人物的安排上，都與《李爾王》有著驚人的相似，被稱為是美國中西部的《李爾王》。評論界一般認為《一千英畝》是對莎士比亞《李爾王》的改編，重述或者重寫, 但這些詞在意義上都是原框架內的修改或調整，或強調敘事方式的改變。毫無疑問，《一千英畝》和《李爾王》之間存在很大的互文性，但《一千英畝》已經完全跳出《李爾王》的故事框架，思想內涵得到極大豐富。

莎士比亞的推崇者哈羅德·布魯姆認為，“一首詩、一部戲劇或一部小說無論多么急于直接表現社會關懷，它都必然是由前人作品催生出來的……渴望寫出偉大的作品就是渴望置身他處，置身于自己的時空之中，獲得一種必然與歷史傳承和影響的焦慮相結合的原創性。”而斯邁利正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立足自己的時空，挖掘自己時空中具有深刻社會歷史文化意義的要素，將這些要素展現給讀者，從而看得更多，更遠。她曾表示：“《一千英畝》中我的另外三條主線是女性主義、環境保護論和一些馬克思主義唯物論”,斯邁利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立足自己的時空， 大膽借用《李爾王》文本中的人物情節場景等，并將自身關于女性主義，環境保護主義，和一些馬克思主義唯物論的思想融入《一千英畝》中，實現對前作的在思想理念方面的超越。

一、深化自然觀，對有機生態的呼吁

莎士比亞的戲劇雖然沒有聚焦在自然生態環境，但他本人非常善于模仿自然，表現自然。莎士比亞在人與自然間建立起一種“天人對應”的關系，狂風暴雨等不符常規的自然現象常常預示人類社會秩序的混亂失序。在《李爾王》中，因為李爾王的剛復、自負、是非不分，以及里根、高納里爾等人的貪婪、自私以至于原來“濃密的森林、膏腴的平原、富庶的河流、廣大的牧場”，變成了狂風呼嘯、波濤泛濫、萬物毀滅的荒野。在莎士比亞眼中“一個人不過等于一條蟲”，“天然是勝過人工的”莎士比亞認識到人類的渺小，自然的偉大，他不認可人類對自然災難性的破壞，但無法提出解決的辦法，只能退回到“天人對應”的自然觀，而斯邁利在《一千英畝》中，將人與自然關系推上一個臺階。她本人曾對當地的農業問題與生態環境問題表現出深深的憂慮：“一搬到愛荷華，關心農業與環境問題成了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擔心的第一個生態問題是：我們承租的農場，井水真的被硝酸鹽污染了嗎？如果我懷孕的話，我的寶寶能足月誕生嗎？第二個問題是：這些年來，我們家周圍的那些蜜蜂，有多少是被滴滴涕毒殺的呢？事實表明，很多都是！正是斯邁利的環境憂患意識促成了《一千英畝》的創作。

“人體與自然毫無二致。它們互為源泉，相互創造。大地在四季中的每一種形態、人群在大地上的每一次移動、新舊世紀的每一次交替，都在我們身上留下印跡，我們正向這綠色星球上從未經歷過的變化靠近。”斯邁利在開篇的小引文中引用梅瑞岱爾·勒·蘇厄《古往之人與新來者》中的論述，以此表達生態系統中各個事物相互關聯共同發展的觀點，同時借用蘇厄批評開拓者們在美國西進運動中對草原的破壞，和對人和自然和平共處的希望，對人類文明擴張與生態和諧齊頭并進的渴盼，然而小說中所表現的一切卻正與她的愿望背道而馳。由于“在澤布倫縣，土地數量和財政情況幾乎與姓名和性別一樣重要”，所以拉里和其祖輩對自然進行過分改造和瘋狂索取，造成千畝農場和周圍環境的農業工業化污染，最終毒物四處蔓延，“滲過土壤，流進排水井，流進了暗無天日的地下化學物質之海，然后從飲水井里被抽上來”，結果就是，吉妮六次流產，她的母親和妹妹羅斯死于乳腺癌。這是自然對拉里家行為的反噬。另一方面，吉妮生態環境意識的覺醒后，想要毒殺羅斯使用的是毒水芹做的香腸和泡菜是來自于受污染的自然，這象征著自然對人類的報復，雖然羅斯沒有吃毒香腸和泡菜，但最后還是死于毒物導致的乳腺癌，同樣是自然對人類的懲罰。斯邁利不僅深化了人與自然關系的探討，更進一步提出了解決人與土地沖突的方案——有機農業。小說中以農場主卡爾·埃里克松為代表的尊重自然，拒絕通過無限制壓榨自然獲取經濟利益。雖然埃里克松最終落了個農產破產的下場，但這只是美國農業轉型期的少數犧牲品。更多的情況是“那個提倡使用有機肥的人……他七十二歲了，看上去只有五十……那塊地的產量真大……這就像到了極樂世界。他們這樣幸福！”又或如“你知不知道本州有一個提倡使用有機肥料的農場主協會？那些人從來不用化學藥品……還遭到一些荒唐頑固的反對，可他們的活動挺活躍，而且在不斷發展”。有機農業雖發展會遇到一些挫折，但總體的態勢卻是不可阻擋的。遵循自然規律和生態學原理，協調人類需求與自然環境的平衡，毫無疑問，這一生態發展理念同樣適用于其他人與自然關系的問題。

農耕文明時代的莎士比亞不可能認識到破壞自然環境最終將受到環境的反噬，進入工業化社會，人與自然關系的矛盾日益突出，斯邁利立足自己的時代和自身生活的憂慮，將對有機生態的呼吁融入《一千英畝》中，實現對前作《李爾王》在自然觀上的超越。

二、控訴父權制，對男女平等的吶喊

莎士比亞創作了一百多位女性，她們有各自的性格特點，創作形象也都十分貼近生活，但無論柔弱的天使，還是邪惡的惡魔，這些女性形象始終需要依附在父權之下。父權制不僅被用來控制家庭，也為對女性身體和心靈的虐待提供借口。在《李爾王》中，父不父，女不女，綱常倫紀完全破壞。李爾昏聵無知、剛愎自用、殘忍無情，當小女兒說的話不能使他滿意時，便發誓永遠與她斷絕血緣關系，在遭到大女兒的拒絕時，便發出最惡毒的詛咒：“取消她的生殖能力，干涸她的產育的器官，讓她下賤的肉體里永遠生不出一個子女來抬高她的身價！”然而莎士比亞站是站在李爾的立場來寫這個劇本的，因此對父親的不慈輕描淡寫，卻為他們的過失提供前提：先是兒女的不孝，才遭到父親的詛咒。通過這樣的安排，莎士比亞給予李爾極大的關注和同情，這體現出莎士比亞的父權意識。

在斯邁利看來 “《李爾王》呈現給我的方式是錯誤的。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高納里爾和里根是受人誤解的，一定存在某種原因讓兩姐妹如此憤怒，莎士比亞把這種憤怒歸因于她們的邪惡本質，但我不認為20世紀的人會覺得邪惡會無緣無故地存在。”因此，斯邁利通過敘事人稱和情節的改變，為讀者提供了一種高納里爾和里根憤怒叛逆背后的深層原因——父權思想下父親對女兒的性侵害。斯邁利認為“但是女性憤怒的時候，最好生氣原因足夠充分，她們很大程度上從來都是排除在權利之外，對那些被虐待過得女兒們來說，有一種比任何兒子能夠想到的還有激進的多的不可協調性”，這正是社會結構通過暴力驅逐女兒維護父系制度。父權思想不止用來控制家庭，同時為父親對女兒的身心虐待提供借口。

《一千英畝》背景設置在 20 世紀 70 年代晚期的美國中西部農場，斯邁利用土地隱喻女性身體，男性數十年控制剝削土地，拉里對土地的剝削與她對兩個女兒的壓迫并無二致。張瑛認為，“男權對女性的物化帶來了土地的擴張與繁榮，以被物化了的土地為代表的生態系統的惡化卻對仰賴土地生活的女性進行著反噬。”吉妮的曾祖父將16歲的女兒嫁給33歲的英國人庫克僅是為了擴大他們的土地，同樣的事件又發生在吉妮身上，父親拉里將吉妮嫁給泰伊，是因為他想將泰伊的土地與他自己的農場連在一起，這樣他就可以擁有整整一千英畝的土地。女性在拉里家族農場擴張的過程中，成了重要的籌碼，同時男性對土地進行瘋狂掠奪，又反過來導致女性的種種悲劇：羅斯最終死于乳腺癌，吉妮六次流產。此外，在父親拉里的眼里，女性不過男性的附屬品。吉妮曾說道：“我不該談論什么‘我的觀點’，這么做很傻。一旦父親斷然堅持自己的觀點，我的觀點也就無影無蹤了。現在，我甚至記不起來我有什么觀點”。可見，在父權制的家庭里，吉妮是沒有話語權的。斯邁利對父權的譴責最突出的描寫就是拉里對吉妮和羅斯的亂倫行為。“亂倫不應該與愛的表達相混淆，它是權利和控制的暴行”。簡·斯邁利以回憶的方式來描繪吉妮這一段性創傷，也表明了男權社會消解女性權利、暴力對待女性的過去。被強奸的痛苦經歷一直深深埋在心里,但吉妮不能將父親視作痛苦的源泉,一直無法抗拒父親。直到羅斯告訴她真相,才開始覺醒自我意識，開始自己的反抗。在暴風雨之夜痛斥了拉里對她和羅斯小時候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揭露了他的丑惡嘴臉，赤裸裸的將父權制推上了刑場。最后吉妮離開了父親，離開了丈夫，離開了那塊被父權壓迫的千瘡百孔的土地，開始了全新的生活，女性的反抗達到高潮。

在莎士比亞的年代，男女平等的思想根本毫無立足之地，而20 世紀五六十年代美國掀起了女權主義的浪潮，女性獲得了更多的經濟自由和個性解放。斯邁利結合時代背景，為讀者闡明了70年代女性憤怒的原因，摒棄了《李爾王》中所體現的父權思想，發出對男女平等的吶喊。

三、跨越天命觀，對必然悲劇的警示

莎翁命運觀，受到古希臘悲劇命運觀念和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等方面的多重影響，作品內容“每一剎那又布滿命運的作用”，在《李爾王》中幾乎每個人物都說到冥冥神力的作用，比如像葛斯特羅對近來災害天氣表示擔憂，說：“最近這一些日蝕月蝕果然不是好兆……可是接踵而來的天災人禍，卻不能否認是上天對人們所施的懲罰”， 最后國家破裂，老國王蒙羞，他與兒子受挑撥，最后自己雙眼被挖等等，可以說日食月食恰好就是后文人物悲劇的寫照,劇本中似乎存在一種天命，支配了人物的行為和命運走向。

20世紀60年代初期，馬克思主義開始在美國復興，斯邁利在馬克思主義社區中度過了一部分大學時光，她將自己稱為 “姻親馬克思主義者”，馬克思主義幾乎涵蓋所有學科各個方面，但由于兩個文本都是以悲劇結尾，本文將討論限定在悲劇的唯物主義歷史必然性上。馬克思指出所謂悲劇就是“構成了歷史的必然要求和這個要求的實際上不可能實現之間的悲劇性的沖突。他將悲劇的根源歸結為形而下的“現實生活”，而非形而上的“觀念”或“天命”。《一千英畝》杰斯等人在討論卡特總統相關議題，可見小說歷史背景與美國實際歷史背景存在互文性，而美國的在農業發展過程中采取的政策必然導致一部分農場的悲劇性結局。

1862年到1877年間，美國相繼頒布《宅地法》，《育林法》，《荒地法》，這些法令的實施促使越來越多的居民能以較低廉的價格獲得西部土地。小說《一千英畝》里吉妮的曾祖父輩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員。1909 年《擴大宅地法》的頒布，再一次激發了當地人投身土地的熱情，爭先開發，不顧后果是當時人們的普遍態度。庫克一家就是典型代表，他們種種方式獲得土地，改造土地，營造了一千英畝的莊園。雖然表面上看他們獲得了勝利，但他們過度開墾土地，亂砍濫伐的行為，已然破壞了生態平衡，為土地對人的報復埋下種子。另一方面，隨著人均占有耕地的擴大，勞動力不足這個矛盾日益凸顯，美國政府開始推廣機械工具的發明與應用，拉里本人就是這些政策的堅定擁護者和實踐者。1867年“巴黎綠”的問世，標志著農藥的產生。農藥一經問世，便立即受到農場主們的歡迎與追捧。但農藥污染了農場的土壤和井水。人們飲用了被污染的水源，導致疾病的產生，甚至死亡。美國推廣的高耗能、高污染的機械化的農業模式是美國處于新舊兩種社會制度之間，處于社會變革的關鍵時期的必然結果，庫克一家處于在這個特定的歷史時代，他們的悲劇并不是個別的偶然的，而是歷史發展的趨勢與現實生活不能實現的沖突的必然結果，具有不可抗拒性。

自古以來人們就一直在探索著個人的命運，科學技術充分發展之前，人們只能將其歸結為天意，莎士比亞雖然處于歷史的交匯點，依舊無法擺脫天命觀的束縛。進入現代社會的斯邁利受到馬克思主義的影響，通過重新審視現代機械文明和社會發展給人類帶來的便利和傷害，讓我們更清晰地理解人類個體的脆弱與無奈。個人的命運多舛不僅是自身錯誤選擇的結果，更是時代歷史性與必然性的結果。

四、結論

莎士比亞是英國文學史上最杰出的戲劇家,其作品《李爾王》被認為是莎翁最偉大的作品、他戲劇中最好的一部。而簡·斯邁利在充分吸收《李爾王》實質財富的基礎上創作出《一千英畝》。本文通過討論莎士比亞與簡·斯邁利及《李爾王》與《一千英畝》之間的異同，探討斯邁利的思想超越：斯邁利在自己對《李爾王》的理解上，沿用其中的情節人物場景等，并大膽突破文本框架限制。更為重要的是，莎士比亞受制于自己的時代，在人與自然關系，男女地位關系，命運觀上的思想已經不能滿足當代的需求，斯邁利置身于自己的時空，獲得了歷史傳承與當代思想相結合的原創性，深化莎翁自然觀，呼吁遵循自然規律和生態學原理，協調人類需求與自然環境的平衡；控訴舊社會父權制及其現代殘余，發出對男女平等的吶喊；跨越落后天命觀，強調歷史的必然性，對當代社會仍然具有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