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蟬沒有脫殼 外一首

高奕申（清華大學）

夏蟬轟鳴在北京潮濕的午夜

像酒精敲擊霧蒙蒙的腦神經

我長進了透明的外殼，擠壓在金蟬的思緒

聲音的本源是圍困的自由

手腳、唇齒、和愛

撫摸、接吻、撞上你的虎牙

不被柳葉照明的，不被日光容忍的

呼出的水汽濕熱凝結

在眼角膜鼓膜和每一處裸露的皮膚

癲狂的手臂先于淚水失控

緊緊抱住蚊蚋聲中肆意的別離

我和你困在每一只蟬柔軟的腹部

鉛筆草草畫出雙曲線無限接近死亡的聲浪

粘膩，明亮，汗水流淌

虛浮，昏沉，強顏歡笑

審判的秋風在盛夏來臨

昆蟲的外骨骼生硬地割斷流淌的銀河

一個夏天亢奮的嚎叫戛然而止

閃亮的火星是你腮邊的小痣

我嘴角的灼傷是臨別的贈禮

小鎮青年的喪禮

十字路口被踩爛的一捧水仙

夕陽拉長了它白色的血

碎裂的椎體在高跟鞋底歷險

在城市的每一處角落留下脖頸前伸的靈魂

燥熱的眼淚流進水泥

我那小的可憐的生命之海蒸發

留下一灘貧瘠的鹽田

麻雀、烏鴉、鴿子來了又去

它們擁有自由的翅膀又全然不在意

好了，笨拙的禽鳥

這是我最后一只眼珠

紅色的蛛網像春日冰隙一樣生長

（在太陽昏睡的電腦前、在閉耳塞聽的流水線

在云遮霧罩的工作間……）

瞳孔里沉淀滿臟污的楊柳絮

細密的細胞擠擠挨挨地腐敗

請把它帶走

——不知道你臃腫的羽翼能不能經得起長途

旅行

一直向南方，一直向南方

發光的電路板從一萬米高空消失

墜落進柔軟的嘈雜的魚味的市井，那里沒有

咖啡和三明治

你從我的眼角膜看去

撲撲囊囊的少年和夾在腋下的黃色試卷

微駝的扎人的脊椎和眼角滲出的汗水

黑板白紙臭油墨

那時我一筆一筆算著人生的賭注

夕陽給我描上百毒不侵的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