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手冊 組詩

梁 京（紐約視覺藝術學院）

游泳

把水灌進載滿記憶的球體

整個北方的鳥群用掌聲與舌頭刺激著他

埋進金沙中的雙腳，多少年來

像埋進鞣制的陽光中——

一位面色紅潤的辣椒皇帝

學會俯身，手掌沿著池壁的周圍運動

意大利女孩說：看，這是一場典型的空襲

魚叉像時間穿透了有形的墻壁

聲納探測出水波的頓悟

深思熟慮的黑山上，鷂鷹尋覓著彩色彈道的軌跡

金色的肘擊敲響的是帷幕下的黃昏

纖細的玻璃之河劃開泳道，將我引入其中：

消毒水、牙膏和懷俄明州爭吵的診所

他一面從光芒變形的水體中獲得經驗，

一面振臂高呼：愛情萬歲！

隨后做出與之纏斗的姿勢，從潛意識里

檢索出超驗與先驗的區別

浮游生物滾在某個巨大的食道中央：

洗衣機的聲音像小學課本一樣死寂

我該如何用水流在隘口的石碑上寫下懷疑

或是一個爛尾的約會

他安慰起這只受傷的鴿子

醫院四周的白壁上往事如云

體檢

這精確的回憶與頓悟的瞬間

老者再次挺進那冬日，撲倒在一封信上

和千千萬萬的人一樣撲倒在樹皮上

他碰巧與我聊到莊子妻死，譬如

一根煙草穿過滾燙的陽光朝他背刺

路，是無名之路；謹需辨認其姓名

在紙上認真一字一句書寫

節奏像水管滴出兩個交疊的八分音符

讓干透的幸福深入橋段，和陰影

一起抽離；

他篡改了自己的履歷，剛好途徑西班牙

城堡內的侏儒誤導他區分月亮與陰歷的區別

因此；在某個禁忌的年齡，他感受到

自己的表演經驗；——冒牌的春秋筆法

舔舐著大地赤色的傷痕；

路，是反反復復的一片黑

她對我說過懷疑是一件好事，偶然的問候

像山底懸著的巖石前赴后繼滾落心底

此生還需要與多少事和解

翻開歷年史書的背面，我覷見了杜甫

他不會說白話，經驗也只能停留在昨日

烏云猛然地從背后給我一丈悶棍；

我放棄在黑暗中逐字找尋作者

年代不明的青銅器坐在半空中反省

前進，靜物們重復它的顏色

觀眾手冊

詞語在胃中發酵

海鷗整齊地罰站，用

身體的一端展開的灰色航線

試圖回答

某些溺水的靈魂

煩惱的工匠從橋下走過

嗓音，療愈他的一生

掌聲——習慣地

讓一只山羊找不到出口

它只能深入奧斯維辛

鐵軌上的不解之謎

我恍惚意識到季節間的空白

當家具還在風中旋轉，盡管

他們還年輕

夢游埃及錄

我通過收音機學英文

從年代的一角瞥見那柜臺

向往日遞出簽證

腳印作為公共的遺產

在五月，沒有一根骸骨暴力

震蕩出氣候的重心

燕子的嗓音多么銷魂

回憶的客廳中

罌粟收錄了不同年代的鐘聲

畫框里的肖像忙著給自己作窩

白金的屏風上，偶然談起

血脈與繁殖的問題

蒼蠅面對的是另一種歷史

那鐵盒中安放著毒藥散開

絲綢如棘針刺痛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