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國華(江蘇)
他身著官服,正襟端坐,一本正經;左手捻須,似笑非笑,一臉尷尬。這便是流傳下來的一代文學巨匠蒲松齡的畫像,至今仍掛在他老屋的墻上,成了國家一級文物和那里的“鎮宅之寶”。
當年,蒲翁七十四歲高齡,其子蒲筠特意請了江南畫師朱湘鱗為他畫肖像。蒲翁也穿上了平時難得一穿的官服,又自覺尷尬,故而在畫像上自嘲式地題寫:“癸巳九月,筠囑江南朱湘鱗為余肖此像,作世俗裝,實非本意,恐為百世后所怪笑也。”
站在他一身官服的畫像前,讀著那“此地無銀三百兩”式的題寫,我卻始終“怪笑”不起來。
畫像中蒲翁所穿的官服,其實是紅頂藍袍的貢生服。蒲翁窮其一生,“落拓名場五十秋”,好不容易熬來了個“歲貢”,有了個“候選儒學訓導”的官銜。
清代的貢生有五種,即歲貢、恩貢、副貢、拔貢、優貢。蒲翁的是歲貢,又叫“挨貢”,是論資排輩苦熬幾十年,帶有“安慰”性質的功名。那個“儒學訓導”,是個無品無級、不入流的小吏,況且前面還有個“候選”,也要論資排輩,挨號上崗。
蒲松齡十九歲開始參加科舉考試,便以縣、府、道三試榜首的“小三元”,考中了秀才(生員)。在秀才的位置上苦撐苦熬了幾十年,好不容易在七十二歲那年才“挨”上了歲貢,掛了個“候選儒學訓導”的虛銜。就是這個“候選”的“儒學訓導”,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挨”到手?
即使如此,年逾古稀的蒲松齡還是很看重。不然,他也不會在七十二歲高齡時,不顧年老體衰,不畏風霜嚴寒,不遠百里去青州考貢。當然不去參加考貢,他連“援例出貢”的機會都沒有。出貢半年后,見縣府遲遲沒有給他樹旗匾、發貢銀,不得已,他只好數次投呈文催促。
《討出貢旗匾呈》呈上去了半年,縣府終于來樹了旗匾。《請討貢銀呈》呈上去了,縣府依然拖欠未付。蒲翁不得已,托了做“貴官”的“良友”打招呼,再寫了《求邑令支發貢金》五古詩,繼續向縣老爺討要那區區四兩的貢銀。
這二呈一詩,悉數收錄在《蒲松齡集》中。今日讀來,倍感辛酸。為了這旗匾的虛榮和區區四兩貢銀,一向自稱“片紙不入公門”的蒲松齡,不得不放下清高,一而再地寫文上呈縣官。
蒲翁去世后,長子蒲箬為他寫傳,正兒八經地取了個這樣的標題:《清故顯考歲進士、候選儒學訓導柳泉公行述》,依舊用了“歲進士”、“候選儒學訓導”這兩頂帽子,為他蓋棺定論。
何為“歲進士”?不過是對“歲貢”的一種雅化的別稱。這當然不是那種真正的進士,一般只能用在那種私家性質的族譜或碑文中,并不能用在官方正式的文書之中。蒲翁窮其一生,無緣于舉人,更無緣于進士,在科舉場上拼搏了一輩子,最終不過是“挨”上個相當于“舉人副榜”的歲貢。人都去世了,還“候選”什么?無論如何“候選”,都永遠當不上那個無品無級、不入流的“儒學訓導”了。
這不能不說是蒲翁的一種悲哀,也是一種無奈。
蒲松齡從骨子里還是熱衷功名,渴望能夠進士及第,光宗耀祖。
“學而優則仕”, 在“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時代,科舉取士是寒門子弟改變人生命運的唯一出路。一旦中舉,“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功名利祿,嬌妾美婢,唾手可得。然而,蒲松齡一生困于場屋,疲于科考,雖有如椽之筆,能寫不朽之《聊齋志異》,卻在鄉試中屢試不中,受阻于舉人一關。“三年復三年”的鄉試,成了他終身難以逾越的關隘。
蒲松齡十九歲時應童子試,均列縣、府、道第一,以“小三元”的案首佳績,考中秀才。當朝大詩人、山東學政施閏章對他非常賞識,在他應試的文章寫下如此批語:“首藝,空中聞異香,下筆如有神,將一時富貴丑態,畢露于二字之上,直足以維風移俗。次,觀書如月,運筆如風,有掉臂游行之樂。”贊賞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恰恰是這種溢于言表的贊賞,實際上成為了一種誤導,將蒲松齡引入了岐路。蒲松齡三試第一,文冠一時,躊躇滿志地走上了求仕之路,但是他接二連三地參加多次鄉試,均名落孫山。蒲松齡用類似于創作《聊齋志異》的小品和小說筆法,寫作八股文,對人情世態描寫栩栩如生,“將一時富貴丑態,畢露于二字之上”,雖然得到大詩人施閏章的贊賞,但其他考官不會認可。也就是說,蒲松齡最初參加科舉考試就偏離了軌道,換句話說,規定你寫議論文,你偏偏寫成了記敘文。
而蒲松齡渾然不知,也許沾沾自喜,以為這種筆法非常精妙。
為了博取區區“舉人”功名,蒲松齡以“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蒲松齡自撰聯)的決心與毅力,用了不少于三十年時間,先后大約十次參加鄉試,孜孜不倦,志在必得。可是,命運捉弄人,終其一生,卻屢試不中,“落拓名場五十場,不成一事雪盈頭”(《蒙朋賜賀》)。直到七十二歲的古稀之年,援例給了一個帶有安慰性質、相當于舉人副榜的“歲貢生”,得了個不入流的“候選儒學訓導”的虛銜。
蒲松齡在科舉道路上苦苦掙扎了一輩子,自認為他做個進士綽綽有余,只是缺少舉人這個環節,他始終通不過的,正是舉人考試。在他內心深處,有一種復雜的“科舉情結”:
一方面,他熱衷功名,參加“三年復三年”的鄉試,渴望中舉升遷。你看,《聊齋志異》中《王子安》一篇,開頭寫王子安,用了“東昌名士,困于場屋”八字,儼然是蒲松齡的翻版。王子安一日醉后,夢見“殿試翰林”、“出耀鄉里”。現實是“困于場屋”,夢中卻“殿試翰林”。與其說是書中王子安做白日美夢,倒不如說是蒲松齡夢寐以求的追求和既不服輸、更不服氣的心態流露。
另一方面,他因屢試不第,遭遇坎坷,目睹了科舉制度的種種黑幕和考官們昏庸貪婪的面目,對科舉制度深惡痛絕,用手中的筆墨,無情鞭撻。《僧術》中寫了一個“才情頗瞻,夙志高騫”的黃生,不能騰達,有位僧人建議他向冥中主事者行賄,換取陰世功名,在陽世兌現,以此來揭露科場的營私舞弊、賄賂公行。《司文郎》中寫有個“最能知文”的瞎和尚,能用鼻子嗅判文章的高低,發榜結果,“受之以脾”的好文章名落孫山,令人作嘔的臭文章卻意外高中。點睛之處,蒲松齡借瞎和尚之口感嘆:“仆雖盲于目,不盲于鼻,簾中人并鼻盲矣。”譏諷那些身為簾中人的鄉試閱卷官,眼瞎鼻盲,不識好歹,可謂入骨三分,力透紙背。
蒲松齡是矛盾的,也是痛苦的,生活在渴望高中卻又屢試不第之中。功名無望,無奈之中,迫于生計,他不得不一面苦攻科舉,一面在縉紳人家坐館,教幾個學生,為人“代筆歌哭”或當“刀筆師爺”。“墨染一身黑,風吹胡子黃,但有一線路,不作孩子王”(《學究自嘲》),私塾教師是得不到功名的讀書人謀生出路,但寄人籬下的生活很辛酸,處境很孤獨,心情很苦悶。
在“冷落荒齋”中,蒲松齡將滿腔才華和懷才不遇、窮困潦倒的悲憤,飽蘸血淚,傾注筆端,“借鬼狐史寫塊壘愁”,連篇累牘地揭露科舉制度的弊端和危害,抒發他對現實社會的強烈不滿。
《葉生》開篇寫葉生,雖“文章詞賦,冠絕當時”,但“所遇不偶,困于名場”。寥寥幾筆,尤如蒲松齡的自畫像。葉生半生淪落,郁悶而死,不得功名死不罷休,死后讓知己捐了監生,參加考試,結果中了舉人,即便死了也要證明自已的價值與實力。每每展讀于此,不免唏噓感嘆:篇中葉生與“倔強老兵,蕭條無成,熬場半生”(《醉太平》)的蒲松齡如出一轍,蒲松齡的骨子里至死都認為“進士吾所自有,所隔者一鄉科耳”,若有葉生之術,蒲松齡會否也來個鬼魂應試,“借福澤為文章吐氣”,以此來證實自己的滿腹才學?
《賈奉雉》中“才名冠一時,而試輒不售”的賈奉雉,經異人指點,在未錄取的劣等試卷中,“集其阘冗泛濫不可告人之句,連綴成文”,后來,賈奉雉照此做了,竟中了經魁。又如《三仙》中寫一士子,拿著分別由蟹、蛇和蝦蟆寫的三篇文章去應試,居然“擢解”。蒲松齡以“幽伏而含饑”的筆法,寫活了一出出令人啼笑皆非的科舉滑稽劇。
“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蒲翁在《聊齋志異》一書中,差不多用了將近五分之一的篇幅,無情地抨擊科舉制度的種種弊端與黑暗,控訴了科舉制度埋沒人才的罪惡。他借“異史氏”之口,痛心疾首地抨擊:
“天下之昂藏淪落,如葉生其人者,亦復不少,顧安得令威復來,而生死從之也哉?噫!”
畫像上的蒲翁,一身紅頂藍袍的貢生官服,尤為醒目。他正襟端坐,一臉尷尬。或許他為久困科場沒有中舉而耿耿于懷,或許他為“援例出貢”終老而心有不甘,生怕身后有后生“怪笑”。
科場不得志的蒲松齡,在那“冷落荒齋”中,以文字自娛,借屈原“聊逍遙以相羊”和陶潛“聊乘化以歸盡”之意,以此聊以解嘲、聊以自慰。后來,他索性將書齋改名為“聊齋”。“聊齋”最初不過是他寫作《聊齋志異》時虛擬的一個齋名,現實生活中他的書齋是“面壁齋”,后改為“綠屏齋”,最后才定名為“聊齋”。
“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時”,如今看來,蒲翁當年的憂慮實屬杞人憂天。中國開科取士的一千三百年間,共產生了十萬進士,百萬舉人,近五百名狀元,可是又有幾個世界級短篇小說大師?又有幾部流芳百世的小說?
“寫鬼寫妖高人一等,刺貪刺虐入骨三分”,畫像兩側懸掛著郭沫若先生手寫的對聯,便是蒲翁畫像最好的闡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