豺狼當道，安問狐貍

□ 劉娟

延光四年（公元125 年），漢安帝劉祜去南方巡視，不料走到半路突覺不適，幾天后就死了。閻皇后為了長期把持朝廷大權，想選立一個年幼的皇帝，于是和兄弟閻顯等人迎立濟北惠王劉壽的兒子、北鄉侯劉懿繼位。閻皇后于是成了皇太后，臨朝攝政。

少帝劉懿病重，中常侍孫程便跑去對濟陰王身邊的人說：“濟陰王是先帝的嫡子，并沒有過失，先帝聽信讒言，竟將他廢黜。如今北鄉侯病重，估計沒幾天活了，我們聯合起來，除掉江京、閻顯等人，擁立濟陰王稱帝吧。”

果然，幾天后，少帝劉懿就去世了。閻太后急忙召閻顯入宮，商議繼承帝位的人選。然而，沒等他們選出新一任皇帝，孫程等人就發動政變，帶兵攻入皇宮，斬殺了江京等人，迎十一歲的濟陰王劉保即皇帝位。隨后，閻顯和他的兄弟們被逮捕處死，閻太后被遷往離宮。

六年后，十七歲的漢順帝打算選立皇后，但當時有四位貴人受到寵愛，他不知道該選誰。有大臣就建議再增選良家女兒，從中物色品德最好的。和帝的母親梁貴人的侄女、乘氏侯梁商的女兒因此被選進皇宮，順帝常常讓她侍奉，但她總是婉言推辭，順帝因此認為她最賢淑，便封她為皇后。

不久，梁商就被封為大將軍。梁商自幼通曉儒家經典，謙虛恭謹，為人柔弱溫和，能守住自己，但沒有能力約束家人。他的兒子梁冀仗著妹妹是皇后、父親是大將軍就為所欲為。梁商死后，梁冀承襲了父親的官爵，成為大將軍，從此更加肆無忌憚，橫行不法。百姓對此怨聲載道，朝廷內外也議論紛紛。

一天，有個叫張綱的御史在和同僚們說起此事時，憤慨道：“邪惡的小人充滿整個朝廷，如果我不能為國家掃除禍難，活著有什么意義！”

張綱是西漢留侯張良的后代，父親張官至廷尉。雖然出身于官宦世家，但張綱并不驕縱，反而格外注重修養。他年少時就攻讀儒學，深明大義，生活簡樸，經常像普通平民一樣穿著布衣。

所以，對窮奢極欲、為非作歹的梁冀之流，張綱深惡痛絕，他上了一份奏疏，痛斥梁冀是沒有功勞的小人，卻得到高官厚祿，希望順帝能清除這些無用的小人，關心人民。但是，奏疏呈上去后，順帝并不理睬。

不久，朝政變得更加混亂，百姓的生活愈發困苦，不少地方發生了民亂。順帝為了安撫百姓，派張綱等八名大臣到各州郡巡視，了解地方民情，糾察貪官污吏。其中七名大臣官高位尊，久負名望，唯有張綱年紀最輕、官位最低。

能代表皇帝去視察地方是一件很榮耀的事，親朋好友聽說后，在洛陽城外的都亭為他餞行。其中一人端起一杯酒，敬道：“張大人此番外巡，回來定然受重用，我祝大人前程似錦。”

張綱接過酒，一飲而盡，轉身吩咐左右：“將車輪打碎，就地埋了！”

眾人正高興著，忽聽這話，不由得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張綱何意。有人就問：“張兄這是做什么？”

張綱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酒杯，毅然決然道：“擋道的是吃人的豺狼，抓那些偷雞吃的狐貍管什么用？就算把地方上的貪官污吏全辦了，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我把車輪埋在這里，不外巡了。這次就算被革職，我也要把朝廷里的豺狼一個個揪出來。”

張綱回到府中，馬上草擬奏章，彈劾大將軍梁冀和他弟弟河南尹梁不疑十五條罪狀，認為他們犯的都是觸犯國法的重罪，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消息傳開，整個京城為之震動，一些正直的大臣暗暗為張綱捏了一把汗。

順帝知道張綱為人剛直，疾惡如仇，說的大多數是事實，但一方面他寵愛梁皇后，另一方面梁冀等外戚大權在握，他也忌憚三分。所以，順帝對張綱的奏章采取的辦法是：既不采納，也不降罪。

可梁冀不會置之不理，他又恨又氣，真想馬上將張綱除之而后快。但是，張綱一身正氣，深得人心，梁冀又不得不顧忌，只能暗中找機會報復。

當時廣陵郡（治所在今江蘇揚州市西北）因為地方官員腐敗無能，弄得民不聊生，不少百姓迫于生計，只能起來造反。其中有一支由張嬰領導的起義隊伍人數最多，有好幾萬，他們攻占了廣陵，殺了刺史。當地官府招架不住，連忙向朝廷告急。

報復的機會來了！老奸巨猾的梁冀想出了一條借刀殺人的“妙計”：“讓張綱去廣陵剿匪！他一文弱書生，哪里是賊匪張嬰的對手，一到廣陵，肯定被張嬰殺掉。退一步來說，即便他保全性命，剿匪不成，回京依然死罪難逃。哈哈，此計甚妙！”于是，他指使相關官員舉薦張綱，說他有才干，可擔剿匪重任，順帝便任命張綱為廣陵太守。

張綱上任后，了解到前幾任太守都以威逼施壓的方法對付張嬰，便打算改弦易轍，只帶十幾名隨從，親自去張嬰的營寨中慰問。有的隨從膽怯，對張綱說：“大人，我們貿然前往，恐怕性命不保，不如現在返京，請皇上發兵剿匪。”

張綱凜然道：“你們知道梁冀在京城干什么嗎？他正磨刀霍霍，要是我現在回去，連給皇上上書的機會都沒有，馬上會成為梁冀的刀下鬼。我沒有退路，廣陵即便是刀山火海，也只能闖一闖了。”

“大人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那張嬰出身草莽，生性一定兇殘無比，萬一……”隨從更加憂慮了。

張綱笑道：“古往今來，多是官逼民反，張嬰他們造反，應該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這次前去，和他們講道理，保證他們的安全，保證懲罰貪官污吏，他們或許會放下刀槍，回家種田的。”

張嬰早就聽說張綱不畏權臣、仗義執言的名聲，心中暗生敬意，如今聽手下人報告說張綱僅帶了十幾名隨從前來，更覺得張綱膽略過人，便出寨相見。

張綱開門見山地說：“我來廣陵，目的是懲罰貪官污吏，不是與百姓為敵。過去幾任太守貪婪殘暴，你們才憤而起兵。他們的確有罪，但你們這樣做也不符合大義。你們只要放下武器，接受朝廷招安，我一定保證你們安居樂業。”

張嬰哈哈一笑，說：“廣陵哪有什么貪官污吏，全讓我殺了，這里的百姓從此由我幾萬人馬保護，張大人你還是回去吧。”

張綱正色道：“幾萬人馬，聽起來是不少，但是與朝廷的百萬大軍對抗，無異于以卵擊石。要是你執迷不悟，朝廷一定會派大軍前來鎮壓，到時候，你這幾萬人馬哪里還有性命？”

張嬰又哈哈笑道：“我既然敢起兵，就不怕死，我手下的兄弟們也一樣。我聽說你為人正直，今天就不殺你，你馬上回京去吧，讓朝廷派兵前來，我沒什么好怕的。”

張綱大聲道：“你口口聲聲保護百姓，其實壓根兒就沒為百姓考慮。朝廷兵馬一到，這一帶的老百姓也會跟著遭殃。而且打敗你之后，梁冀派他手下的貪官來當太守，百姓的日子會比以前更難過。”

這番話觸動了張嬰，他站起身，走到張綱跟前，含著淚說：“我等因生活無所著落，這才聚眾造反。今天聽了您的開導，我也心生降意。可是，我們畢竟殺了朝廷命官，這可是滿門抄斬的大罪，我怕朝廷秋后算賬啊……”

張綱握住張嬰的手，肯定地說道：“放心，只要你們歸順，朝廷既往不咎，我張綱愿以性命擔保。”

張嬰這才像吃了定心丸，第二天就帶著部眾投降。張綱也沒有食言，他連夜向朝廷上書，請順帝赦免張嬰等人的死罪。順帝準奏了。

其他起義軍聽說后，受到很大的震動，也紛紛歸降。轟動朝野的廣陵叛亂就這樣奇跡般地平息了。

梁冀不但沒有除去張綱，反而讓他立功揚名，自然非常惱火，卻又無可奈何。張綱在擔任廣陵太守期間，體恤民情，治理有方，深得民心。只可惜，天妒英才，一年后，年僅三十六歲的張綱就去世了。

廣陵郡的老百姓萬分悲痛，扶老攜幼前往官府哀悼。張嬰率領五百多人穿著孝服，一直把張綱的靈柩送回老家，并親自挑土為他壘起一座大墳墓，在墳前痛哭道：“千秋萬世，何時再見張大人您這樣的好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