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烏托邦：武則天題材電視劇中“皇帝”的形象呈現研究

□ 鄧靜 周祥東

自上世紀八十年代始，古裝歷史題材電視劇風靡中國電視熒屏。富有歷史文化內涵、折射時代語境下的現實文化、解密歷史史詩傳奇等特性，使得無數觀眾癡迷于古裝歷史題材電視劇，進而引發古裝歷史劇收視熱潮。不同于傳統的歷史劇對于男性皇帝濃墨重彩的書寫，在層出不窮的以武則天為主要敘事的電視劇中，男性皇帝從舞臺中央移至幕后，女性皇帝從邊緣走向了舞臺中央。

武則天題材電視劇類型特征

顧名思義，武則天題材電視劇就是以武則天為主要敘事內容，主要講述武則天人生經歷、情感生活、人性品格的劇集，是歷史題材電視劇的一部分。

在電視劇集中，創作者總是借古鑒今，賦予敘事情節以現代化的想象，即在武則天題材電視劇中，大多圍繞女性的自主意識覺醒、權謀與人性的復雜膠著、愛情與親情的糾葛、生死離別困境中的掙扎而進行書寫。從這個角度可以對中國電視劇藝術發展史進行側目之窺，改革開放至今中國共誕生了近二十部關于武則天題材的電視劇。這些電視劇既有中國大陸攝制的《武媚娘傳奇》《武則天秘史》《唐宮·美人天下》，也有香港攝制的《武則天》。

“近年來，歷史劇被‘古裝劇’替代之后回避的是史實嚴肅性，強化的是故事娛樂性，放下的是社會責任，挑起的是經濟重擔。”作為歷史題材電視劇中的一部分，武則天題材電視劇立足于時代背景，在以歷史事實為基準點的同時不斷追求藝術真實。也就是說，關于武則天題材電視劇的創作原則，不是真實再現歷史事實而是全力從人物形象的情感出發，基于武則天及其周圍人可能所做的事情進行敘事，這也就使得電視劇充滿了夸張、虛構的成分，以求滿足觀眾的審美欲望與審美渴求。

“為她敘述”的男性皇帝群像塑造

武則天題材影視劇對男性皇帝形象的書寫，是基于“凝視”角度對男性皇帝進行群像塑造的，即采取貶抑男性皇帝的形象以凸顯女性崛起的合理性與合法性，在劇集中男性皇帝是軟弱的、愚鈍的、不忠誠的甚至是腹黑的。這種語境下的武則天利用男性賦予的權力迅速崛起并最終稱帝，仿佛只是因為所處時代男性皇帝的“不堪”讓她有了可乘之機，對男性皇帝形象進行貶抑化書寫，凸顯了武則天作為女性皇帝的聰慧、明智形象。

腹黑強權的霸道形象。滿足現代觀眾的欲望邏輯是電視劇創作者必須關注的敘事內容。

消費文化的來臨，迫使電視劇必須不斷融入消費元素以獲得大眾的認同，于是現代元素成為了鋪陳于電視劇集中的典型樣態。就在冷峻、帥氣、富有、強權等滿足消費者審美欲望的“霸道總裁”大行其道之時，武則天題材電視劇中的皇帝形象也在不斷滿足現代消費者的審美欲望，首先就是滿足觀眾對于霸道總裁的愛情想象。

武則天題材電視劇對于男性皇帝的選擇往往是“貴氣十足”的，例如唐國強飾演的李世民、鄭國霖飾演的李治、張翰飾演的李隆基等，外表的帥氣滿足了觀眾對于皇帝的想象。皇帝身份則天然地擁有強權與富有的特性，而這也奠定了電視劇將皇帝形象塑造成為“霸道總裁”應具有的可行性。《唐宮·美人天下》中的皇帝李治就是典型的腹黑形象游走于諸多女性之間的皇帝，看似有情卻最無情，默默在背后操縱一切，可以說在一切權謀斗爭之中皇帝李治才是幕后最大的黑手。但是劇集在對李治的腹黑進行表述的時候，將李治與武媚娘之間的愛情描繪得十分動人，李治無論怎樣都鐘情于武媚娘，這極大滿足了女性觀眾對于男性的審美期待。

除了對霸道總裁愛情的描繪，電視劇還對皇帝對權力地位的霸道進行了書寫。《武則天秘史》中的李世民，聽信一個虛無縹緲的謠言就將武才人招入后宮并要求其為自己殉葬，這無疑也將男性皇帝的強權霸道形象呈現在觀眾面前。

軟弱無能的懦弱形象。在以男性為皇帝的封建年代，作為女性的武則天稱帝可謂是一種徹底的顛覆，故而在電視劇的敘事中，男性皇帝大都被塑造成為了軟弱無能的形象。電視劇采取這樣的敘事方略原因有二：第一是通過對男性皇帝軟弱形象來側面烘托武則天的頑強意志和堅強品格；第二是滿足觀眾對女性價值的期待心理，女性的地位崛起“實現了眾多現代女性在不盡如人意的現實之外的情感撫慰”。

秉承這種敘事方略，武則天題材電視劇中將軟弱無能的皇帝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這種懦弱形象共有兩個方面，首先是無法面對朝堂眾多臣子的責難而不得不忍讓退卻，例如在《武則天秘史》中李治的決斷不出“朝堂”，無論是任何決定只要是在朝堂之中就會受到以長孫無忌為首的大臣反對，李治面對這一局面無可奈何。其次則是內心懦弱，在諸多事情上唯唯諾諾沒有擔當，例如在《武媚娘傳奇》中，李顯希望恢復李唐王朝同武則天對峙之時，懦弱的李顯懼憚于武則天的權勢落荒而逃。無論是武則天幫助李治爭奪朝政的歸屬權，還是李顯無法面對武則天的強勢，男性皇帝在電視劇中都被塑造成了懦弱形象。

愚昧無知的昏庸形象。在傳統的認知體系中，皇帝都是精于權謀、精于算計的。但是在武則天題材電視劇中，無論是在敘事的題旨上還是故事的展演上，都在極力刻畫武則天的個人形象，這正如陳燕民在《守正出奇：〈無字碑歌〉的導演闡述》中寫的那樣：“治國人才、容人之量、識人之智和用人之術，這四條可以說是我們這部劇塑造武則天人物形象的節點。”因為武則天的形象塑造方式是要依附于電視劇語言表現系統的，所以武則天的聰慧形象需要男性的愚昧做襯托。

武則天題材電視劇大都以武則天稱帝作為重要的敘事章節。武則天作為女性自然與男性皇帝不同，她必須是極為聰慧，以此保證武則天登臨帝位的中立性與正面性。基于此，電視劇中出現了諸多愚昧無知的男性皇帝形象。在《至尊紅顏》中，李治可以為美人而丟棄江山，沒有主見且容易被任盈盈所蒙騙，還幾次為了嫉妒想殺忠臣李君羨。這樣的情節同武則天的善良相對比則凸顯了李治作為皇帝的昏庸無能，畢竟殺忠臣是所有史書工筆中對皇帝昏庸事實的書寫最為典型的例證。此外，《武則天秘史》開篇就交代了武媚娘在皇帝李世民的寢殿與太子李治狼狽為奸，此后的李治還不忘燒掉李世民的遺詔，這在凸顯李治追求愛情的同時實則也表現出李治的昏庸愚昧。

性別意識覺醒的女性皇帝群像塑造

古裝題材電視劇可以用“虛構”的方式合理化想象、還原歷史上的“事實”，讓武則天題材電視劇有了更多可以無限發揮的空間。無論是正說還是戲說，武則天的形象都在電視劇中得到了合理的轉化。武則天呈現出為了愛情而奮不顧身、為了權力而六親不認、為了獨立自主而不斷拼搏等諸多面相，諸多面相的呈現使得電視劇并未呈現出高度的同一化特質。

為愛癡狂的執拗形象。愛情向來是電視劇重點描述的敘事內容，憑借對愛情的敘事電視劇往往能夠迅速出圈獲得大眾的喜愛。但是在愛情的呈現上，影視劇大都以一種“虐戀”的方式為觀眾講述男女主人公的情感生活，這是時代的特征。正如阿蘭·布魯姆對好萊塢電影的評價：“如今的好萊塢不再宣揚激情的愛，那種瘋狂的、讓超現實主義者贊嘆不已的愛情，它不再賦予世俗生活以激情。”武則天題材電視劇一樣也是基于此類敘事方式，在展現唯美愛情的同時融入一絲凄涼的色彩。

在武則天題材電視劇中，愛情主要是以武則天的情感為敘事線索進行展現，這種愛情的呈現是極為短暫的。在《至尊紅顏》中，武媚娘同李君羨相知相戀卻陰差陽錯入宮為妃。入宮后同李君羨之間的愛情則遭到了諸多阻隔，電視劇結尾以武媚娘看到和李君羨長得一模一樣的打鐵匠而結尾，向觀眾展現武媚娘為愛癡狂的執拗形象。此外，《武則天秘史》等電視劇還涉及到武則天晚年同男寵之間的故事，《一代女皇武則天》甚至虛擬了諸多人物作為武則天的護花使者。武則天題材電視劇將武媚娘追求愛情、為愛癡狂的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追求內心情感使得電視劇同現代觀眾產生了情感共鳴。

權柄至上的癡迷形象。權柄是古裝歷史題材電視劇塑造的重要內容，圍繞權力爭奪是電視劇敘事發展最為重要的助動力。在歷史事實的加持下，武則天題材電視劇不可能淪陷為純粹的愛情古裝劇，必須講述武則天在政治上的野心與抱負。此外，在多元文化的沖擊下，男女平等的書寫觀念讓電視劇擺脫了單一女性沉淪于愛情的能指，也就是創作者將武則天從愛情中抽離，轉而體現其在朝堂、后宮中對于權力的爭奪與癡迷。

相較于傳統歷史題材電視劇單純表現前朝男性、后宮女性對于權力的爭奪，武則天題材電視劇則重點將描寫對象放置在了武則天在前朝、后宮同臣子、妃嬪相互爭奪權力的故事。對于后宮權力的爭奪，武則天題材電視劇大多圍繞武則天同王皇后、蕭淑妃之間的權力爭奪，例如馮寶寶版的《武則天》也將武則天在宮廷中的血淚史進行了呈現。武則天題材電視劇在展現武則天染指朝堂權力時，大多分為兩個時期，首先是武則天幫助李治爭奪朝堂話語權時期，其次是李治死后武則天同兒子進行權力爭奪時期，這在《武則天》《大明宮詞》《一代女皇武則天》等電視劇中均可看出，而鐘景輝執導的《武則天》將武則天重用親信、把持朝政等癡迷權力的形象進行了詳細書寫。值得一提的是，武則天兒子禪位于她、武則天創立“曌”字等都在電視劇中進行了諸多呈現，這些情節也將武則天塑造成為一個癡迷權力的女皇形象。

獨立自主的智慧形象。如果說武則天題材電視劇將武媚娘對于情感的追求刻畫得入木三分，進而塑造了一個傳統認知中相夫教子形象的話，那么對于武則天謀求權力的描寫則是立足男性視角，對女性爭奪同男性一樣政治權的樣態進行了刻畫，但從本質上來說這二者都不能構筑真實的武則天形象。武則天題材電視劇對于武則天最為顯著的描摹與刻畫，就是書寫了封建時期女性在男權社會的生存困頓，以及探討在這個困局之中女性是如何實現獨立自主的理想生活的。

在武則天題材電視劇中，武媚娘的睿智體現在方方面面。在《武則天秘史》中，為了逃離感業寺的束縛，武媚娘憑借玉佩給李治傳遞信息，回宮后悉心侍奉皇后以求生存等情節，讓一個智者形象呈現在了觀眾面前。武則天題材電視劇的書寫，本身就是立足于武則天獨立自主的女性意識的，故此劇集大多體現了女性的獨立自主。“女性的獨立性表現為性觀念更為開放、更加注重同性情誼，自我主體意識空前覺醒。”在武則天系列電視劇中，武則天獨立自主的形象重點體現在對愛情的追求上，既有表現武媚娘護花使者程南英、明學文的《一代女皇武則天》，也有表現武媚娘一生傾心的李君羨的《至尊紅顏》，還有表現武媚娘一生摯愛李治的《武媚娘傳奇》，更有展現武媚娘男寵的《武則天秘史》，武則天系列電視劇中把武則天的開放性觀念表現得淋漓盡致。

結語

“歷史”二字決定了現代人是無法追回到過去歲月看清史料迷霧中的真實事實，而古裝題材電視劇則滿足了觀眾對這種“穿越”的審美欲望。貫穿武則天題材電視劇的是女性的話語和女性的表征，但是這種對女性話語、女性形象的呈現往往因消費主義的侵襲而帶有明顯的烏托邦色彩，女性的真身與真實形象成為了一個永遠解不開的謎。歷史現實與武則天之間的關聯，相較于電視劇而言往往更加復雜。在武則天題材電視劇中，無論是男性皇帝還是武則天的形象，都逃脫不開愛情與政治的書寫，男性、女性都在政治與愛情這個巨大的漩渦與屏障中沉淪，基于此呈現的形象則都是電視劇譜寫武則天正面形象的拆解方式。拋卻“戲說”歷史劇的消費性，歷史正劇如何給予史料真切反映歷史上的武則天及其相關聯的男性皇帝形象，是擺在武則天題材電視劇創作者面前的一大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