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曉通
(南京理工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4)
近年來,學界興起批判西方本位主義的理論取向,認為以西方理論預設和事實經驗來研究中國問題無法建構關于中國實際的理論體系。故此,學人們開始從理論層次予以反思。在社會科學領域,一個基本的研究走向是試圖超越所謂 “國家—社會” 的二元對立思維,重新思考和認識中國的歷史實際和經驗證據,從而構建具有本土特性的理論框架。需要承認的是,這一思維轉變有其積極意義,因為它摒棄了對于純粹西方經驗的理論偏向,并代之以不同語境下理論的適用性省思。然而,我們同樣需要反思,產生 “國家—社會” 二元范式的理論基礎是什么?其對立性能否追溯至更長遠的人類歷史,而非僅僅停留在有關政治社會的討論情境之中?同時,我們還需要省思,中西政治之間有何差異和關聯?如果西方邏輯構成了其產生基礎,那么中國的本土性邏輯是否也是其一部分?進之,如果前述命題成立,那么其不適用于中國情境的依據又是什么?這些依據是否動搖了它的對立基礎?
為回應上述問題,我們試圖從一種橫縱向度來考察 “國家—社會” 理論的傾向性或本土性問題。具體來說,一是在理論建構上厘清不同時空維度下中西政治發展的次序問題。二是關注歷史事實所折射出的多維特性,并以之闡明宏大時空界域下中西歷史事實之間的理論聯系。故此,我們的一個基本研究取向是:既不單純否定由西方經驗推演所形成的理論概括,也不過于強調中國式的本土經驗在塑造理論上的獨特作用,而是立足于長遠的歷史脈絡來分析中西政治建構的先在條件,使得各類歷史事實置于理論推演之上,從而將二者統合進一個中立的建構空間。對此,我們將以 “國家—社會” 范式的中國農村基層治理研究為起點,并通過論析人類從自然狀態向政治社會過渡的歷史邏輯,解讀中國和西方的政治建構歷程,進而闡明本文的主題。
長期以來,以西方理論或經驗為參照的研究范式的引入,支配和影響著中國問題研究的思維建構,并由此形成了西方中心主義的傾向。這一現象背后隱含的普遍邏輯是:由于西方世界較早實現了現代化,因此默認其理論或經驗也可為其他國家或地區邁向現代化提供指引。具體到政治學和社會學研究上,一個顯著傾向是慣常于接受西方理論的主流定義,并借此引申出 “國家—社會” 二元對立的研究范式。
受其影響,對于如何解釋中國的政治發展邏輯,越來越多的研究試圖揭示中國政治制度中與西方理論預設不符的某些現象或問題背后的實質。具體來說,這些研究多以 “國家—社會” 二元對立為視角,呈現出國家權力介入與社會傳統運行方式間的沖突與對抗場景。其中,國家維度主要以正式領域中與西方歷史進程類似的 “國家政權建設” 運動為詮釋,衍生出諸如 “全能政府”、 “威權政府”以及 “革命教化政體”等政治形態的話語表述,社會維度則主要關注非正式領域的規則、制度或觀念,并從中抽象出與國家維度截然不同的作用邊界,從而解釋事實中逾越二者邊界而產生的政治失靈現象。
針對上述研究,近年來學界開始反思并重新認識西方理論的本土適用性問題。這種基于理論自身的嘗試性批判,引起了學人們對中國的歷史實際和社會現實的關注。越來越多的研究開始批判西方理論范式不具有普遍意義,即中國長達兩千多年的政治傳統,尤其是其復雜的歷史和社會背景,很難用純粹的 “國家—社會” 二元關系加以概括。多數批判者認為, “國家—社會” 的研究范式隱含國家與社會之間的彼此對立,這導致其忽視二者在中國實際中的互動、融合與同一關系,從而不可避免地將中國實際抽象為一種 “悖論”。由此, “國家—社會” 二元對立關系成為塑造中國式理論的主要障礙,本土實際好像只能經由西方理論的價值觀念和話語設定的檢驗才能真正實現規范建構,而堅守西方經典理論及其延展議題來解釋中國的 “悖論式事實” ,則使得中國自身的傳統甚或獨特邏輯離本土性的研究越發遙遠,因為 “國家—社會” 關系在中國的運用更多是規范層面的,難以解釋中國社會變遷的復雜機制。進一步說,當前中國所具有的歷史與社會的復雜性使得有著規范意義的西方理論范式無法做出合理解釋,但既有研究往往傾向于維持這種不合理解釋,并無視其對西方經典理論提出的挑戰。
批判者進一步認為,具體到中國農村基層領域,既有研究往往囿于西方經典理論而曲解了對中國實際的認知。例如,集體化時期的強制動員,被認為是國家權力的過度干預和社會自主權的缺失;農村稅費改革時期的 “懸浮型政府”和 “黃宗羲定律”怪象,被認為是國家權力在鄉村的退場和資源汲取功能的消失。同時,以 “項目制” 形式突破單位制下的科層體制束縛,繼而重塑國家與社會之間新型的治理體制,以及項目制下 “精英主政” 局面的出現和村莊共同體內 “分利秩序” 的產生等問題,則被認為是二元對立失衡的表現??傮w看來,上述研究都將國家與社會的邊界劃得很開,遵循的仍是 “國家—社會” 的二元對立思維。
當然,在批判者眼中, “國家—社會” 二元對立范式的濫用,某種程度上也與中國實際中存在的對立現象密切相關,這些現象又恰好契合了國家和社會兩個主體間的對抗關系。例如,在中國的歷史與當前的實踐中,國家治理在常規的官僚科層體制之外,又有著非常規的突破韋伯式科層制的運動型治理機制。這構成了政治運行過程中有關 “權威體制” 與 “有效治理” 的議題,并由此引申出諸如 “自上而下的強制決策與自下而上的變通執行”、 “國家非常規的運動型治理與基層常規的運動型治理”、 “一統體制的國家建構與分權制衡的社會運作”等治理模式和治理邏輯。因此,局限于 “國家—社會” 的二元對立思維,既有研究傾向于將體現上述特性的現象或行為視作對國家與社會間關系邊界的逾越,從而進一步將其認定為中國政府組織及運行中的 “失序” “扭曲” 和 “亂象”。換言之,在西方世界, “國家—社會” 分析框架或有其合理性,但在中國當代制度和組織中,西方經典理論成為衡量和評判中國政治效能的做法似乎就難以充分說明其合理意義。
對此,批判者進一步主張中國的哲學和社會科學研究應超越西方二元對立范式的限制,并進一步尋求更加符合中國實際的理論框架,以便重新認識國家與社會間關系的獨特性。總體上,這種超越集中體現在從國家與社會關系中再生產出介于二者之間甚或完全獨立于二者的第三個領域,以此來糾偏西方中心論的單一傾向。在中國鄉村政治領域,這一邏輯所持有的觀點普遍認為,中國傳統鄉村社會所運用的恰恰是介于國家與社會間的一種非正式治理機制,即 “第三領域” 。它既非簡單的國家正式體系,也非簡單的社會/民間非正式體系,而是在兩者互動合一的過程中所形成的中間領域,具有特殊的邏輯和型式,遵循著高度集權的皇權專制與高度分散的農業社會特性相互映照下的 “集權的簡約治理” 傳統。換言之,批判者通過考察歷史上傳統的國家治理形態,挑戰了 “國家—社會” 二元理論的主流地位,并將研究重心放在不被西方經典理論所肯認的中間地帶。正是這些中間地帶所呈現的基層經驗,構成了中國鄉村發展史上的多數地方自治實踐。
譬如,不同于韋伯嚴格而理性的官僚科層體制和人格化社會,也不同于新古典經濟學單一強調的國家權力干預和市場、社會的自然運行,中國傳統鄉村社會的自治實踐融合了國家與社會、理性與非理性、正式與非正式的多重邏輯,能夠通過混合司法裁決與民間調解相互結合的方式,形成將矛盾糾紛化解于基層的治理機制。因此,在批判者眼中,西方建構下的理論概括不能用來反映中國基層的實際,如果將國家與社會之間的潛在張力視作互不相容的實體的話,那么就等同于忽視了中國歷史上一些獨特的治理傳統。
在本文中,我們要回應的是與上述類似的批判態度,并澄清既有研究中有關 “國家—社會” 理論框架的對立性傾向,由此擴展對于中國農村基層政治邏輯的再認識。我們將從中西政治發展的歷史脈絡中嘗試建立起具有普遍意義的整體框架,它不僅對當前中西政治及社會的差異保留了抽象概括,而且涵蓋了較為重要的歷史事實或事件。當然,這一意圖并不等于否定先前批判 “國家—社會” 二元對立范式的學術革新,盡管我們的研究在本質上屬于一種批判性行為。應當說,我們的研究取向是盡可能地站在非批判的立場上肯定西方理論在中國實際中的運用,以及中國本土的治理邏輯對于塑造一般性框架的重要意義?;谶@一立場,我們將進一步論證中國的傳統事實與西方經典理論在歷史上的契合之處,以及造成當前二者間發展差異的主要原因。需要指出的是,這種發展差異不構成有關 “國家—社會” 二元對立范式在中國的適用性問題之爭論。我們認為,西方理論在中國所產生的 “悖論式” 對話實際上折射了置于整體框架中政治發展的一種多維特性,而這一結果并不掩蓋寬泛時空界域下中西之間所呈現的不同歷史事實的共性聯系。因此,我們試圖建構的是一種以修正各類理論論爭為基準的解釋框架。
要形成這樣一種解釋框架,需要在方法上將理論的規范價值與中西的歷史事實結合起來,從長時段的歷史進程中考察政治發展的重要線索。對此,我們將以當前中西的政治建構為內核,通過考察早期人類從自然狀態到政治社會進程中的共同特性及后來的發展差異,解讀在整體框架下構成現代中西政治的不同要素間的時空次序關系及其優劣。與此同時,我們還將以這種方式解讀中國政治發展的現代進路,擴展關于當前中國農村基層治理的探討,并提出一個 “寓權威之治于民主之中” 的設想。
作為普遍政治組織的國家還未誕生之前,政治的原初形式一般被認為是基于血緣關系的一種早期模式,而在回答這種早期模式是源于自然性還是社會性的問題上,近代傳統哲學的普遍觀點則傾向于后者。不過,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中,盧梭就批判了同時代的法學家們對自然法所作的脫離自然狀態的定義,認為自然法則應遵從先于理性而存在的兩大原理。盧梭認為,人首先是作為一種感性動物,繼而以感性為基礎,慢慢才建立起理性的自然法則。在這個意義上,法則的公共運用并不等于承認其來源于人與人之間經協議而產生的共同規則,而仍舊是基于兩大原理間的相互調適、發展和融合。進一步講,盧梭指出西方傳統哲學研究中對于人類真正的 “自然狀態” 的忽略,導致他們在論述政治發展的不平等問題上注入了自認為 “自然” 的社會性主張。因此,盧梭認為必須回到人的自然狀態,從人的起源來觀察政治行為。
在同一問題上,霍布斯(Thomas Hobbes)有著與盧梭類似的看法,即主張回到自然狀態,并賦予情感在人類政治生活發展中的重要意義。不過,與盧梭強調自然狀態下情感對于法律、道德及一切規范的替代功能不同,霍布斯認為情感對于自然人的支配更多源自人類自身的恐懼。因此,野蠻的人最終才能一致同意以自由為代價,換取強大利維坦對于個人生命權的庇護。除此之外,洛克(John Locke)也對自然狀態進行了討論。按照洛克的觀點,自然狀態是在自然法范圍內自然人能夠依據自身觀念或經驗來決定其行動和處理其財產和人身,而無須獲得他人認可或服從于他人意志的一種完整的自由狀態。為了論證洛克所定義的自然狀態在邏輯上的自洽,阿什克拉夫特(Cf.Richard Ashcraft)從 “道德建構” 和 “歷史事實” 兩個層面作出界分,將洛克的自然狀態視作跨越一段時間的一種狀態。這一論證既契合霍布斯的 “戰爭狀態” ,又離不開盧梭的 “和平狀態” ,因而介乎二者之間。
可以發現,從社會的形成基礎來說,盧梭的 “自然狀態” 定義最為純粹,其主要將自然狀態理解為一種服從于人的自身本能與作為 “自由主動者” 所生存的溫和的原始狀態;霍布斯的定義則在顯現自我保存和自然權利的基礎上,借由戰爭狀態所隱喻的人類的激情本性后,強調了人的理性與經驗的作用,并進一步區分以契約形式建立公共權力的政治社會和以自然力量建立私人權力的自然狀態之間的區別,從而弱化了盧梭意義上 “人之本能為理性所限” 的構想;而洛克的自然狀態定義則是盧梭眼中未能真正上溯至自然狀態的呈現,這在根本上區別于霍布斯與盧梭。因此,霍布斯與盧梭的自然狀態,恰如其字面意義所體現的那樣,是一種原始的尚不存在任何政治社會要素的形態。二者的區別在于:前者表現為戰爭狀態,后者則相反。相較之下,洛克的自然狀態可以看作是霍布斯定義的進一步發展和演化,與后者突破盧梭理性限制的自然狀態相比,前者又反過來將后者的戰爭狀態限制在了自然法的支配范圍之內。
我們已將問題指向區分人類與其他物種的更深層次的領域。從上述三位思想家對于自然狀態的定義中,我們可以發現這樣一層邏輯預設,即自然狀態下的人類,天生就處于一種相對孤立的個體狀態。他們似乎都在極力澄清,業已存在的政治世界以及人與人之間已然建立的復雜社會關系與自然狀態下原始人類的生存方式有著根本不同。但是,我們也應當注意到,政治社會的起源,如果極大可能應歸因于由自然性向社會性的過渡,那由此代表人們之間相互結合的契約,又是在何種條件下被建立起來的?換言之,如果原始人類始終處于相互隔離的狀態,那么促使社會聯合的行為似乎是無法產生的,這就陷入了 “自由和必然” 的二律背反。盡管盧梭等人曾援引情感、智識、語言、經驗和暴力等因素來試圖求證由自然向社會的過渡,但終究難以滿意地解釋其原因,而只能籠統地歸于偶然的外部因素作用的結果。
針對這一困惑,我們的研究決定遵循與盧梭同時代的法學家們的觀點,即自然狀態下的人類在某種程度上就具有社會性。這一推論亦可從馬克思在其晚年所著的《古代社會史筆記》(以下簡稱 “《筆記》” )中獲得相應理據。事實上,作為從哲學人類學向經驗人類學轉變的經典著作,《筆記》在繼承有關歷史唯物主義與人類社會發展規律間關系的理論論證的同時,也將摩爾根等人類學家所關注的古代社會研究同唯物史觀之外的不同社會發展道路間的差異結合了起來,進而共同形成了馬克思有關 “宗教、親屬關系、政治、經濟等不同方面構成一個彼此相連的整體” 的社會性思考。進言之,這一思考不僅涉及柯瓦列夫斯基對以印度為代表的東方社會中有關土地制度及土地關系的發現,而且還涉及摩爾根在《古代社會》一書中所作的原始社會之社會結構及構成其結構之基本形式的演變規律的論述。前者關照了氏族社會中以集體耕作為主要特征的土地共有制(或曰共同耕作制),而在馬克思眼中則表現為以親屬等級或血緣關系為依據而采取的土地分配模式,其進一步構成自然社會中公社占有制形成的基礎;后者則認識到原始母系氏族在家庭形式和生產方式上的改變,同時將這一變化的源頭歸因于私有制、國家及階級社會的產生。總體上,就有關原始社會中土地制度及其衍生的生產形式而言,不論是從其共同所有制的角度來考察古老民族的最初社會形式,抑或是從私人占有的角度來求證馬克思意義上的唯物史觀及原始社會的歷史演變規律,實質上都可從《筆記》中窺見馬克思對原始人類族群中的社會性及其相應血緣關系的強調。
另外,《筆記》也暗含著馬克思對原始社會中生產工具所具有的社會屬性的強調。在柯瓦列夫斯基《公社土地占有制》一書中,馬克思對柯氏所描述的印度農村公社與西歐封建社會時期所實行的土地制度進行了區分,并將其產生動因歸結為與西方私有財產界定有所不同的資源分配方式,從而否定了資本主義在社會生產方式演變中必然發生的歷史邏輯。這也印證了馬克思在其《資本論》中反復提及的觀點,即俄國公社 “可以不通過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 的有利條件是一致的,也即 “土地公有制賦予它以集體占有的自然基礎,而它的歷史環境(資本主義生產和它同時存在)又給予它以實現大規模組織起來的合作勞動的現成物質條件”。通過考察東方原始社會中生產資料、勞動對象和生產力發展之間的歷史圖景,馬克思確認了古老氏族在公社演變和土地制度等物質生產方面所表現出的 “所有權” 或 “占有” 關系。這一關系進一步暗含著某種 “協作” 面相,即馬克思意義上的 “生產的社會化” 。與 “在協作和對土地及靠勞動本身生產的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的基礎上,重新建立個人的所有制”的論述相聯系的是,自然狀態下形成的社會勞動生產力同馬克思在其《政治經濟學批判手稿》中所劃分的 “社會形態” 實現了某種契合,即社會形態被認為是建立在以對物質的依賴為基礎的經濟社會結構之上,而物之依賴性又以人之依賴性(以血緣親族關系)為基。而有關此解釋,現代生物學的研究同樣為其提供了支撐。在《政治秩序的起源》中,福山就系統論述了這一 “社會性” 事實。誠如福山所指出的,如果從遺傳學和生物學的研究來看,那么基因同時具有 “自私” 與 “利他” 兩種特性,且共同體現了人類的社會性。一方面,自私性是基因行為的基本準則,其目的在于為自身創造最大化的生存機會。另一方面,自然選擇賦予了人類區別于其他物種的更高級別的基因,且進一步表現為自私之上的利他。利他性決定了生物體如何對待除自身以外的其他個體,這一重要特性會促使人類產生出更高級的合作行為。在自然狀態下,因為考慮到人類群體在自然界的最大生存機會,個體與個體之間往往會進行更緊密的配合,以便共同對抗來自惡劣環境和其他野獸的威脅。
據此,如果以進入政治社會作為人類發展的高級階段,那么在初級階段自私性的作用往往大于利他性,因此人類更樂于建立起基于血緣的親戚關系,將生存資源傳給與自己有著相近基因的下一代。這意味著,早期人類的個體與個體之間是相互依存的。另外,這種相互依存的關系也得益于利他性的潛在作用。當不同個體或群體間彼此進行合作的次數增加時,其內部會自然生發出人為界定的道德、規則和制度。由此,即使是在最純粹、最原始的自然狀態下,野蠻人之間也共同具有社會性的血緣基礎,即盡管不同的環境、語言、觀念和文化演化出了不同的政治文明,但自然狀態的野蠻人仍無法回避本質上與之延續共生的社會性。
具體來說,血緣關系上的至親之人在初級階段往往會居于同一住所,構成現代意義上的家庭。每個家庭之間產生社會合作,慢慢地演變成族團組織。由家庭和族團所組建的小共同體也會不斷擴大,繼而產生家族團體(或稱之為 “部落” )。相較于最初的血緣組織,部落社會人與人之間的聚合度更高,血緣關系和衍生規則也越發復雜。至此,血緣作用擴張為無數親戚團體都能上溯幾代人而找到其共同的祖先,由此塑造了古老的宗族。在宗族中,父系家族成為血親連結的主要形式(這也成為當前世界上仍舊存在的許多宗族組織的雛形)。隨著規范的不斷增多和人口的不斷繁衍,初級階段向高級階段發生過渡,部落之間開始涉及土地、獵物等資源的爭奪,暴力和競爭也會相繼出現。于是,社會的合作面逐漸擴大,人類自身的生存技巧愈益增多。部落及其成員在競爭中加強合作,又在合作中強化了競爭,進而迎來了 “尋求承認的斗爭”。為確認自身所在群體的地位,部落成員不再滿足于單純強制的征服行為,而是渴望從戰爭中獲得他人的自愿認同,并借此不斷擴增其追隨者。由此,有著緊密親戚團體的部落會逐漸退出自然狀態,迎來相對平和的政治社會。
可以看到,在廣義上的政治聯盟還未出現之前,自然狀態下的野蠻人之間會彼此競爭和博弈,通過反復的交往行為,產生道德層面上的信任關系,并由此積累經驗和塑造出更廣泛的相互合作。得益于這種特定的進化過程,在早期組織中,人類依賴于純粹的血緣關系,所有的日?;顒訃@親戚而展開。由此,最初的規范與自然的血親關系緊密關聯,并且受到情感和道德的支配。當人類從自然狀態走向政治社會時,先天的社會性會促使他們不斷開發自己的智識和生存能力。在此過程中,情感的最初發展不僅為社會合作的產生創造了有利條件,而且也促進了人類心智的不斷進步。出于情感,人類在長期的互相接觸中會自然地產生對于事物因果關系的認知,即通過自身心智的確認,對新的認知予以理性的思考,發現自身行為與他人行為之間的潛在關系。除此之外,借助于獨有的語言,人類在與他人的交往中還會試圖求證這種關系的同一性,即自身對于某事物的感受與他人之感受是否等同,進而引導自身行為作出協調與適應。
從整體上,我們分析了基于血緣的社會性是如何使得早期人類一步步走向政治社會的,以及說明了這種社會性與人類政治發展之間的密切聯系。花費巨大篇幅來闡述人類政治發展進程中的社會性及血緣關系,絕不只是為了模糊地了解距我們如此遙遠的人類時代的生活場景,而是意在表明:對于不同國家、民族和地區之間在政治發展上的顯著差別,我們有理由將其作為后天因素作用下的產物來看待,并且應正視人類先天的社會合作和血緣之親的自然特性。認識到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它有助于我們拓展研究的主題。接下來,我們將進一步考察中國和西方在克服共同的血緣政治問題上所采取的不同方式,以及二者所體現出的不同的政治邏輯。
應當說,自然狀態下的人類將血緣的親戚關系視為一種常態,并逐步放大,由最早的家庭、家族和族團,慢慢形成更大范圍的部落組織。這也是國家之前的主要社會形式。從戰爭狀況到和平國家的過渡,實質上代表了以共同他者來捍衛個人生命權的政治關系取代以血緣為基礎的部落斗爭。國家形成之前,氏族或部落內通常以宗法禮儀來團結和凝聚成員,除少數具有超凡魅力的領袖之外,成員之間的關系相對平等;這一平等形式有著血緣上的親疏遠近之分,因此缺乏普遍的約束。而在國家形成之后,親戚關系則被相對約束,其時權力集中于遠超酋長和部落首領的君主,并且出現了等級分明的管理制度。不過,縱使非人格化的國家具有區別于部落社會的政治效力,但親戚關系也難以完全湮滅。這里引出了本文的一個重要命題:即社會性及血緣紐帶應是人類共有的特性,即便這一特性因應不同環境、觀念和經驗而衍生出不同的政治表現形式。若這一命題放置于中西視域之下,可以發現,無論當前二者具體的政治形態如何,實際上都可追溯其共同的血緣政治基礎,亦可發現二者在歷史上都曾致力于打破血緣關系。區別在于,中國是以集權形式強化了國家的大一統,西方則是事先發展了分權的個人主義。
首先,從現代意義上來看,中國是最早創建具有現代官僚管理機構的國家,即奉行領土上的統一化和行政上的層級化。不過,國家的早熟也使其長久地染上了家族色彩。周滅亡商后,中國進入史學界定義的 “封建社會” 時期。其時,新的國家要素為古老的社會關系所滲透和包裹,由親戚關系組成的封建貴族在中國政治參與中占有極為特殊的地位。與此同時,儒家進一步將這種血緣關系和歷史傳統提取、轉化為意識形態上的自覺主張,并對這種起著社會結構作用的血緣親屬關系和等級制度做了明朗的政治學解釋。其隱含的邏輯是:基于血緣關系而相對排外的中國部落社會,因持久的大規模戰爭建立起了強大國家。然而,為避免持續的戰爭狀態,國家又需在政治上褪去原有的血緣色澤,也即必須獲致權力的絕對集中,并建立起非人格化的官僚行政機構。不過,進入政治社會后,古代中國在血緣與國家之間的邊界問題上卻表現得較為模糊,也即血緣關系自然地依附于強大的國家內部,形成了人格化與非人格化并存的局面。
區別于中國,西方也有所謂的封建時期,不過其不同于中國強大國家下的皇權專制,而是以社會力量的分散為表現。自脫離部落組織后,西方社會的普遍尊嚴概念因基督教的出現而彌合了根本性的道德層面上的差異。一方面,與古希臘一貫主張的 “不平等” 信念不同,基督教遵循著某種人類相同且平等的概念,由此使得人性在普遍意義上產生了倫理層面的價值。另一方面,與中國有限的以家庭/家族為范疇的道德體系不同,西方社會深受以基督教教義為基礎的普遍道德體系的影響,其所特有的信仰結構顯現出了意外的非排他性,這種特性正是基于對原有以血緣關系為核心的社會規則的超越。換言之,基督教作為人類平等的形而上基礎,實際上取代了中國祖宗崇拜等儀式所強調的基于血緣的政治形態。譬如,早在西歐的封建主義盛行之前,天主教在世俗婚姻和財產上的諸多規定就為掃清親戚團體障礙創造了條件。隨著基督教的發展,共同平等和人類尊嚴被納入教會法,并在中世紀實現了系統化。宗教改革后,清教徒又進一步將人類自由的觀念擴展至信仰體系之外的其他世俗領域。在這一過程中,受基督教教義所秉承的信仰結構的影響,西方社會率先發展出個人主義,并影響了其法治的形成。在這里,法治體現了人類自離開自然狀態后在不平等問題上所廣泛建構的包容和平等理念,即法律構成了人類在正義問題上所凝聚的普遍規則,對西方后期現代國家建設發揮了重要作用??梢钥吹?,得益于基督教所提供的思想動力,西方社會在封建時期實現了與親戚關系的分道揚鑣,領主與屬臣之間不再具有血緣意義上的內在聯系,政治制度也不再受親戚團體所左右,這使得西方社會在根本上享有地方的完全自治。
以上提及,兩個 “封建” 時期分別代表了中國和西方由自然狀態進入政治社會所采取的不同發展路徑??傮w上,中國路徑側重于強大的中央集權國家建設,對皇權的制衡主要依賴于傳統的儒家道德;西方路徑側重于普遍的個人發展,且主要依托宗教信仰基礎上的法治原則來建立社會秩序。具體來說,中國的政治化進程與國家政權連為一體,而代表最高權力的權威最初則來源于部落成員對逝去祖先的崇拜。因此,中國早期國家的形成在很大程度上倚賴于血緣關系;與此同時,強大國家的進一步建設又必須打破親戚關系的制衡,這造成了國家與家族制度間長久的斗爭與對抗??梢钥吹?,20世紀以降,中國在社會和經濟的現代化上付諸努力,尤其是中國共產黨執政后,中國陸續推行了市場經濟和民主化改革,國家治理取得了巨大成效。相比之下,西方則與中國相反。在西方社會,宗教權威促進了個人主義。得益于此,西方較早發展了現代意義上的法治和負責制政府,并推動了第二次工業革命和20世紀的全球化,由此在現代化進程中居于高位。不過,個人主義的盛行也相對弱化了強大國家的建設。很長一段歷史時期以來,西方社會頻遭異族入侵,各地割據勢力之間戰爭不止,很大程度上正是由于權力的過度社會化。進入21世紀后,因缺乏集中的行政力量,部分西方民主國家也開始出現了政治上的衰敗。
可見,中西通向現代政治的道路各有優劣,也存在不同時空次序上的區別。另外,盡管二者具有不同的政治發展邏輯,但都表現出了對于政治現代化的共同渴望。這一觀點契合了馬克思《古代社會史筆記》中有關東方社會發展的不同道路形態的唯物史觀研究,即 “在確立人類社會發展的一般規律的同時,還必須看到人類社會的特殊發展規律及不同民族的特殊發展道路”。從此意義上考察中西政治建構的歷史特征,可以發現中國是優先開發了強大的中央集權國家,自大一統國家形成伊始,具備現代特征的官僚制度就已在中國內部產生,且整體上延續了數千年之久;西方則是優先發展了極致的個人主義社會,在此過程中,基督教獨特的信仰體系發揮了關鍵作用,使得社會制度完成從 “身份到契約” 的轉變(脫離古老的親戚關系,具備了社會現代化的前提)。換言之,為打破親戚關系,二者都致力于構建能夠不受人際關系影響的政治秩序。對此,我們還可以作出如下理解:(1)自然狀態下的社會性共同演化出了日益復雜的親戚關系,這使得人類的行為具有了天然的血緣特性,此為政治秩序發展中一個重要的共同基點。(2)為超越這一共同基點的自身局限,中國發展了自上而下的強大國家,西方形成了自下而上的強大個人。這意味著,國家主體與社會主體的兩分,實際上在中西踐行其共同的現代化理想之時就已然形成。(3)政治秩序發展的一個必然過程,是從規范上劃分出國家與社會兩大主體,但這一過程并不排斥二者間產生互動和聯系。
事實上,不論是在中國歷史還是在西方歷史上,國家與社會自劃分后就經常彼此交織。譬如,中國歷史上戰國時期的秦國法學家商鞅就曾試圖越過貴族階級,將國家與社會直接聯結在一起,推行國家層面的個人主義。作為皇權國家的漢朝也曾與地方農民結合,共同反對愈發強大的封建地主。而在西方,社會上的基督徒在政治上曾參與過軟弱的國家政權斗爭,并賦予了天主教會某些現代國家的特性。大革命之前的法國政府也曾通過尋租途徑,允許社會平民進入國家機構,以共同抵抗其時家族專制主義對國家的侵蝕。另外,在人類普遍的政治發展歷程中,即使是正式的官僚體制內部,實際上也存在著許多相互制衡的非正式的互動過程。可見,人類從自然狀態發展至今,絕大多數社會都仍未完全擺脫親戚關系的影響。因此,如果因歷史上國家與社會間存在的模糊性就質疑對二者進行界分的合理性,實際上就對人類政治發展過程產生了一定誤讀。
這里就回到了本文的主題。如前文提及,我們批判的是近年來在學界興起的有關西方經典理論中 “國家—社會” 二元對立思維的批判。我們也已經明確,人類從自然狀態到政治社會的過渡是社會性的,不論在自然狀態,還是在政治社會,社會性所蘊含的血緣關系都成了人類政治發展進程中隱而不彰的主題。圍繞這一主題,人類區分出國家與社會兩個實體,國家從社會中產生,其權力又居于社會之上,社會則讓出個體自由,以共同締結的契約規定建立公域,將一切社會沖突納入統一秩序之中,由此形成國家。也就是說,區別于自然狀態中國家與社會概念的不明確界分,步入政治社會后,國家與社會的二元對立就在事實上被建立起來了。當然,我們也需指出,國家與社會的對立并非指稱二者間的互不干涉或相互對抗狀態,恰恰相反,這一對立提供的是能夠解釋從事實經驗中抽象出來的普遍性的政治形態。這一形態所構成的,乃是一種用以闡明政治秩序或人類活動相互性的比對基準。因此,國家與社會的二元對立實質上是將二者視為各種規范融合下得以彼此確證的認知之源,二者共同指向了對自然狀態下人類的社會性及血緣關系所形成的政治秩序的重建。當人類從自然狀態過渡到政治社會,經確證的普遍認知便將規范具體化為符合自身內在價值的政治性產物,其表現形式既與簽訂共同契約而產生合法效力的權力支配機構密切相關,也蘊含了人類最本質的追求自由與平等的個人意志。
在這一節,我們將重返批判理論所關注的中國鄉村領域,討論當代中國基層治理。我們的態度是:盡可能站在上述言及的中立立場去思考當前農村基層的治理安排與民主制度建設等若干問題,以便挖掘中國農村實際中的變革力量,為現代民主政治建設尋求可能路徑。
當前,中國農村基層治理大體延續了改革開放后的 “鄉政村治” 和村民自治實踐。不過,近年來村民自治的民主效能愈益衰弱,而傳統的集權化和行政化又重新顯露端倪。為何會出現這一情形?很顯然,要回答這一問題,同樣需要延續前文的分析思維,并且立足于中國從傳統政治向現代政治發生變遷的歷史進程來加以理解。
從歷史維度來看,源自20世紀的傳統向現代的劇變,無疑是中國在深重的民族危機下產生的。數千年前,中國借助持續不斷的戰爭創建了強大國家,而在19、20世紀之交,中國同樣因戰爭開啟了現代民主政治之路。在帝國末期,政治衰朽,西方列強入侵,清王朝的大國幻想被打破,現代的民主觀念隨之被灌輸進來。不過,中國的早期民主主要是以儒學思想為依托的。五四以降,以文化現代化重建為標志,民主才開始批判傳統儒學,并成為中國對政治傳統的自我理解的判準。自由、公正、平等、權利和法治等西方政治觀念相繼引入,為中國本土的現代化實踐提供了指引。其時,人們已經意識到,大一統的傳統帝制國家無法實現社會和文化的現代化;若要建構出新的政治秩序,那么就需進一步將個體從家族倫理中解放出來,以擺脫親戚團體對個人意志和權利的限制。然而,自辛亥革命以來,在中國鄉村社會,不論是民國時期的鄉村建設運動,還是新中國成立后人民公社時期的農村集體化,很大程度上仍習慣于訴諸強大的國家力量來推行社會層面的集體行動,并借此填補傳統權威的歷史性消弭。
具體來看,這種慣性表現主要涵蓋四個傳統方面:一是封建帝制時期國家治理的皇權專制,表現為盡管受到遼闊疆域、地方分散權力和治理成本等因素的限制,但統治者仍以中央集權強化著對鄉村社會的干預和控制。二是晚清至民國期間開展的 “國家政權建設” 運動,表現為官僚機構以不斷下沉的方式將權力滲透進村莊,從而將分散的、多中心的、割據性的權威體系,逐步轉變為一個以現代國家組織為中心的權威結構的過程。由此,鄉村社會形成了杜贊奇所言的 “國家政權內卷化”,意指鄉村建設進程中背離現代化宗旨的一種治理形態。三是新中國成立初期集體化的全面管控。這一時期的治理形式表現為經濟上建立計劃經濟體制,土地上實施集體化和公有化,政治上開展人民公社運動,組織上實行 “政社合一” 體制,并在村一級設立黨支部,完成了強大國家主導下政黨力量對鄉村社會的全面滲透。四是改革開放后官僚體制的規模擴張和權力膨脹。在這一時期,中國社會的總體性格局被打破,多元化沖擊了毛澤東時代的卡里斯瑪權威,而伴隨著改革開放后的市場經濟大潮,官僚體制則扮演起了經濟發展實體和壟斷強制權力的雙重角色。其時,屬地政府的經濟主體作用得到強化,以權力和資源的官僚化集中為表現形式的治理機制創造了經濟的高速增長,而自上而下的層級治理關系則塑造了權威的分級壟斷。由此,以結果為導向的考核機制催生了官僚內部的 “晉升錦標賽” 治理模式,與此同時,下級政府的自由裁量空間也得到擴大,繼而出現了部分基層官員的謀利傾向和選擇性治理等違背民眾意愿的行為。
另外,由古老的宗族權威及其家族文化所構建的鄉村秩序也深刻影響著中國農村基層治理的發展樣態。當前,部分地區宗族勢力的復興和灰黑勢力的操控大有破壞基層治理根基的態勢。在中國南方,絕大多數鄉村仍有頗具影響力的宗族組織?;厮葜羵鹘y帝制時代,宗族通常是正式制度設計的延伸部分。這也是費孝通先生所言 “雙軌政治” 的具體表現。其間,親戚團體發揮了非正式權威的作用。這些非正式制度的領袖,一般都是宗族內威望或地位較為突出的精英群體。而在論述帝制時代的治理傳統時,費孝通先生又進一步將 “雙軌政治” 上溯至周秦之變,引申出 “皇權與紳權” 的權力結構,以及 “政統與道統” 的政治源流。由此,頗具韌性的古老宗族組織不僅能夠與強大的中央集權國家長期并存,而且還影響了非親戚關系的社會團體的發育,阻礙了現代政治秩序的建構。地方灰黑勢力的涌現則反映出鄉村社會中人格化關系的惡化。長期以來,中國向上集權的制度形式造成了古代皇權的不受限制,而以儒家道德觀念來約束或教化統治者,則導致歷史上專制主義的盛行。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地方權威身上。在當前鄉村社會,傳統儒家道德規則破滅,而新的社會規則又尚未完全形成,由此便帶來了利己主義和逐利意識的高漲,并最終導致社會精英介入鄉村組織,不斷謀取地方利益和資源,部分邊緣群體勢力也威脅了鄉村秩序的穩定??傮w看來,中國強大國家與血親團體的斗爭仍在當前中國鄉村上演。
1.傳統權威:國家力量與宗族社會
以上所及,反映了單一的強大國家的尷尬。當前,盡管皇權已不再是國家之上的主導權威,但人格化特性的社會運行方式仍深深扎根于中國社會。即使20世紀80年代改革家鄧小平在經濟領域實施了大刀闊斧的改革,并通過市場經濟極大地推動了中國經濟現代化和社會現代化的步伐,然而,制度的歷史慣性并非短期內就能徹底改變的。即使支撐原有社會運行的權威坍塌,但秩序內其他運行規則往往還會繼續存活下去,并影響未來政治秩序的發展。在當前的中國鄉村,基層政府與社會民眾的利益糾葛愈益多樣,宗族內外等鄉村精英成為新的權威,多數村民自治陷于形式主義泥淖等,都反映出傳統集權思維壓制現代民主的歷史影響仍在持續,以及基于血緣的親戚關系仍然存在的事實。一旦這些影響同經濟現代化并存,而社會現代化又尚未完全形成,那么巨大的利益就很有可能被村民以外的官員和精英群體所占取,農村基層治理也會相繼背離現代民主觀念和民主能力建設。從現實層面來看,農村民主制度就很有可能成為缺乏相應組織和能力的 “價值空殼” ,而農民的個體意識和權利意識也會失去對現代民主政治產生獨立影響的可能。
實際上,這也折射出了中國鄉村社會在由傳統走向現代的民主化歷程中權威的更迭及共性。在古代帝制的中國,鄉村權威的直接主體多為基于血緣的宗族精英,間接主體則為以皇權為代表的強大國家。某種程度上而言,宗族權威即代表著國家行政,在鄉村場域發揮著廣泛的自治功能。然而,這種自治形式卻是人格化的,往往以宗法倫理為核心,呈現出 “泛道德化” 治理的模式,即運用一整套源自家庭的倫理道德為整個社會系統提供行為規范。如果鄉村社會缺失基于普遍平等和尊嚴原則的價值規范體系,那么泛道德化的社會形態的式微就會使得權力出現人格化和精英化傾向。顯然,這與強大國家所推行的非人格化的官僚管理體制并不一致,因此二者在權威建構上存在張力。一旦國家權威式微,家族權威又會重新展現其強大力量,并對帝國統治造成威脅。在近現代中國,伴隨傳統封建王朝的終結,君主權威已然作古,然而宗族權威仍在鄉村社會存續。因此,盡管現代化沖擊了傳統帝國的強大權威,但鄉村社會的宗族勢力卻阻礙了新的社會秩序誕生,而在舊秩序崩塌而新秩序尚未建立之際,客觀上就要求強大國家的權力集中,以維持社會普遍認同的合法性。可見,不同歷史時期的權威類型雖經歷了數次更迭變化,但其內核卻是一致的,即仍舊延續著血緣依附下的強大國家的政治形態。
2.現代權威:新時代下的中國共產黨
鄉村權威的變遷,一般源自社會秩序的重構。在現代化的秩序變遷歷程中,中國共產黨的誕生形成了這一新型權威。應當說,中國共產黨所具有的權威是現代的、獨特的,也是新時代背景下社會發展的必然,構成了一種新型的政治形態。如前所述,傳統權威以皇權和血緣為核心,形成了早熟的強大國家和長期存續的宗族社會。而在新時代,歷經歷史上王朝的數代更迭、近現代以來的政權更替和改革開放后至今的社會巨變,現代權威主體則轉變成作為執政黨的中國共產黨。
這是歷史的選擇。新時代下的中國共產黨確立了其在農村基層治理中的核心地位。當然,這里的 “核心” 表述所意指的并非先前階段呈現的全面滲透、管控和集權特性,而是我們概括的 “寓權威之治于民主之中” 的一種獨特形態,其隱含著從強大的主體力量向抽象的治理機制的轉變??傮w看來,這種權威治理機制在鄉村場域主要表現在以下幾方面:一是以人民認同為前提介入鄉村社會,進而從根本上改變以往的強大國家所采取的強制性介入和全面滲透方式;二是以 “以黨領政” 和 “黨領導一切” 的治理理念,進而將認同前提下的權威具象為廣泛的基層組織力量;三是以基層黨建為重要變量,引領鄉村主體性激活和公共性重塑,使其民主實踐制度化和規范化,從而提升鄉村社會的治理效能。
具體來看,首先,作為奉行現代民主理念的強大政黨,中國共產黨在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指導下,帶領廣大人民群眾完成了新民主主義革命、社會主義建設和改革開放等偉大實踐,由此形成的人民認同保證了其權威生成的正當性。自成立至今的百年以來,中國共產黨不僅隨世界民主化浪潮應運而生,也始終在現代化建設上致力于實現民主理想。自誕生之日起,中國共產黨便把 “人民當家作主” 確立為始終堅持的奮斗目標。而在現代社會, “人民當家作主” 不僅是一個綱領或目標,更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一個重要理念。按照現代民主的原則來理解,這一理念蘊含著中國共產黨與中國人民二者間的緊密關系。這一關系是通過中國共產黨在執政過程中所堅持的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來表達的。在新時代,每一位社會主義公民所產生的需求,都是以符合其人民主權、立場及其主體地位原則的民主實踐來滿足的,由此中國共產黨便能夠在國家治理中產生與人民意愿彼此契合的規范體系,從根本上改變強大國家的治理形態。
其次,中國共產黨的性質,即中國共產黨是沒有自己特殊利益的政黨,代表著中國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決定了其獲致領導現代化建設的政治資格,這從根本上擴展了其權威執行的合法性。百年來,中國共產黨將人民意志視作領導中國革命、建設與改革的精神來源,以工人階級和廣大勞動人民等先進分子建構了現代化的組織實體,通過民主集中制將社會個人意志凝聚成統一意志,并將其付諸國家制度設計、事務治理和法律建設等層面??梢姡袊伯a黨是內生于人民內部的,能夠充分考慮、汲取和調適中國社會的歷史實際和人民群眾的整體利益。正是這種政治形態,完整呈現了中國共產黨以人民為中心的本質屬性。另外,扎根于人民、與人民保持血肉聯系也賦予了中國共產黨以存在意義。實際上,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地位不僅是從新民主主義革命斗爭中獲取來的,更是廣大人民群眾需求和利益的化身。它從抽象上基于共產黨領導權威的普遍認同,并具象為中國特色的制度體系,不僅形成于過去,更適用于未來。新時代下,農村居民對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將成為建構中國共產黨在治國理政活動中合法性的主旨。由此,也將產生出以解決村民實際問題、滿足村民迫切需求為基本取向的公共權威和組織力量,并進一步形成良善治理所需的社會基礎。
最后,中國共產黨作為一個具有引領、聯結和整合作用的政治統一體,在社會秩序建構上體現了非人格化的特性,這種從理念、信仰或共識性主張到政黨組織及制度體系的人民政治建設,對于鄉村社會中縱向的各級政策制定、決策和執行,以及橫向的村一級的自治實踐如何產生實質性的治理績效是必然的和必要的,彰顯了其權威內在的價值性。在鄉村社會,中國共產黨權威建構的重要步驟是通過加強基層黨建,形成實現民主政治的支撐,從而構建鄉村治理與基層黨建雙向賦能的聯動互嵌路徑。一方面,中國共產黨的 “群眾本位” 思想為基層黨建提供了利益整合的規范性原則,通過充分踐行群眾路線,將當前農村基層面臨的民主困境轉化為黨密切聯系群眾、及時回應群眾訴求的民意問題,為激活基層黨建提供了現實源泉。另一方面,以基層黨建引領鄉村民主實踐,不僅梳理和重構了原有鄉村社會關系,也強化和促進了村民政治參與的能力和水平。從現代意義上來看,由價值層面的民主轉向技術層面的民主,實現的不僅是制度建設上的整體設計,更是能力建設上鄉村治理主體的公共性與主體性的重塑。這為有效提升鄉村治理的效能,實現良好的政治秩序提供了重要途徑。
本文以 “批判之批判” 的提法,引出我們對中國和西方在現代政治形成及發展差異上的解讀。在這里, “批判” 意指的是學界近年來興起的批判西方 “國家—社會” 二元對立范式的研究取向,而 “批判之批判” 則是我們對這一研究取向的進一步省思。具體來看,批判視角對 “國家—社會” 理論所隱含的對立性和西方中心性提出了較為深刻的質疑,在中國實際下尤為如此。許多批判者指出,應超越西方限制,尋求更為符合中國實際的理論框架,以便重新認識國家與社會之間互動關系的獨特性。多數有影響力的研究將視野放在了農村發展領域,并嘗試論證介于國家與社會關系間甚或完全獨立于二者的 “第三領域” 。應當肯定,類似觀點清楚地認識到了中西政治形態之間的發展差異,但對于中國本土性的強力辯護則忽略了二者的歷史共性。對此,我們以 “批判之批判” 來予以回應。
當然,如果要有力闡釋我們的主題,那么澄清既有研究中有關 “國家—社會” 理論框架的對立性傾向就顯得尤為重要。為此,我們將研究的時空維度追溯至國家形成之前的自然狀態,梳理并總結了近代哲學視域下多種 “自然狀態” 定義的內在缺陷,并論證了人類在形成不同政治文明之前的共性。我們認為,自然狀態下的人類事實上就具有天生的社會性和政治行為。在社會性的作用下,早期人類以心智上的抽象能力同有著血緣關系的親戚群體產生社會合作。再者,人類的情感、語言、人口的繁衍以及戰爭和沖突的不斷加劇,促進了社會合作的擴大及規范的增加。他們不僅依賴于血緣關系而產生利他行為,而且還把基于血親的情感融入征服自然的過程,最終發展出了規范化的政治組織。由此,基于血緣的政治成為人類政治發展的共同形態。
時至今日,血緣政治仍存在于許多政治領域??梢姡祟愊忍焖灿械纳鐣献骱脱壷H的自然特性對政治演變起到了重要影響。這一觀點不僅可從馬克思的《古代社會史筆記》和《政治經濟學批判手稿》中找到蹤影,還可從現代生物學的研究中獲得科學依據。我們的研究正是基于這一前提,試圖從整體上描述其是如何使得早期人類一步步走向政治社會的,以及說明這一前提與人類政治發展之間的緊密聯系。在具體層面上,我們就中國和西方打破血緣關系的路徑及共同的現代化理想展開了探討,由此引申出本文的核心命題,即區別于自然狀態中國家與社會概念的未明確界分,進入政治社會后,國家與社會的二元對立就在事實層面上被建立了起來。但國家與社會的對立并非指稱二者間的互不干涉或對抗,而是提供了一種能夠解釋從事實經驗中抽象出來的普遍性的政治形態,以此作為闡明政治秩序或人類活動相互性的比對基準。這一觀點契合了馬克思晚年著作中有關人類社會一般發展規律與東方社會特殊發展道路之間關系的唯物史觀的闡述。
在研究的最后階段,我們將視野重新拉回先前言及的 “批判” 取向所關注較多的中國鄉村領域。通過確立有關 “國家—社會” 關系的中立立場,進一步概括出中國鄉村社會所蘊含的多重權威形態,并簡要討論了過去所遺留的集權化、行政化傳統和宗族影響,以及當前所缺失的現代價值規范、權利意識及民主能力。就中國農村基層治理而言,破除過去遺留的權威,再造適應于現代民主政治的新型權威將是未來中國政治發展的主題。對此,我們提出一個 “寓權威之治于民主之中” 的設想,嘗試挖掘出以中國共產黨為主體的權威治理體制。不同于傳統的強大國家權威和宗族精英權威,以中國共產黨為主體的權威是新時代下社會發展的必然選擇,構成的乃是一種新型的治理形態。這一新型的權威治理機制將圍繞人民認同、黨的領導和基層黨建為主要內容,凸顯中國共產黨在提升農村基層治理績效上的重要性和獨特性。
綜上言之,在如何看待中西政治發展的差異問題上,我們提出了一些淺顯的思考。盡管最終談論了中國農村政治問題,但我們致力于考察的仍是學術研究中有關自我與他性、傳統與現代、中國與西方之間的諸多理論范式之爭。面對這些論爭,我們摒棄了對于西方中心論的簡單批判,修正了有關 “國家—社會” 二元對立范式的認知。質言之,我們的思考是從政治發展的差異問題上探求中西之間的共性,并試圖將其納入一個長時段的解釋框架。這是一個宏大的設想,需要更多后續研究從觀察與理論上齊頭并進(尤其是結合更多細致史料來予以論證),從事實中建構規范,從規范中尋求事實,以便更為有力地支撐我們的理論大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