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的一巴掌

◇文/鄔躍武

李法醫(yī)正在晨練，突然接到白大隊打來的電話：“民族廣場旁的小花園里發(fā)現(xiàn)有一個姑娘死在樹叢后的草地上，現(xiàn)在尸源還沒有落實。”李法醫(yī)迅速趕回隊里。在去現(xiàn)場的路上，白大隊向李法醫(yī)和其他刑警介紹著情況。“真希望只是意外死亡，還有三天就要過年了!”刑警小封帶著祈禱的口氣說道。

現(xiàn)場在民族廣場西南方向的小花園內(nèi)。李法醫(yī)一行人到達時，現(xiàn)場警戒帶外圍已經(jīng)圍了很多人，人群中還不時傳來“是奸殺，一定是先奸后殺！你看看姑娘多年輕多漂亮”等議論聲，這樣的猜測越傳越多，影響越來越大。

死者四周有較多灌木叢和花叢，地形平坦，地面的草地平整，沒有任何搏斗和拖動的痕跡，只在死者周圍的草地上留下些許新鮮的踩踏痕，顯然這是最先發(fā)現(xiàn)尸體的晨練者留下的。尸體呈仰臥狀，衣著穿戴完好整齊，左褲兜內(nèi)有一手機，右褲兜內(nèi)有一錢夾，錢夾中有死者的身份證和幾百元現(xiàn)金。將死者運回公安局尸體檢驗室進行尸表檢驗后，只在死者的左面頰部發(fā)現(xiàn)一6.0厘米×4.0厘米的類方形皮下淤血，相應的口腔黏膜部位沒有損傷。

李法醫(yī)在和實習法醫(yī)小高完成尸表檢驗后，讓小高說說自己的看法，小高也就放開膽子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通過尸僵和尸溫情況，我推斷死者死亡時間距尸檢時間有7個小時左右，也就是在今日凌晨1點左右。”說到這里小高停頓了一下，小高看李法醫(yī)頻頻點頭有贊同的意思，便繼續(xù)說：“體表沒有致命的損傷，現(xiàn)場沒有搏斗的痕跡，死者的錢財?shù)任镆参磥G失，同時死者衣著穿戴整整齊齊，可以排除是搶劫殺人和強奸殺人這類的案子。死者左面頰有皮下淤血，說明被人打過或撞擊過其他物體，這與死者的死亡原因或許有一定的間接關系，不過我現(xiàn)在理不清頭緒，想不清楚。”

在現(xiàn)場勘驗和尸檢的同時，白大隊和小封等偵查員通過死者錢夾中的身份證也查清了尸源。死者是去年剛考上大學的在校大學生菲菲，1月13日才從學校放假回來。其父母反映菲菲是一個非常乖巧的孩子，溫柔文靜，夜晚10點半以后基本都在家里。最近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昨晚他們10點半去睡覺的時候菲菲還在家看電視，什么時候出去的他們并不知道。

據(jù)和菲菲同一個宿舍且與她關系非常親密的女孩麗麗反映，死者菲菲是一個很容易相處的人，在大學這半年沒有談戀愛，大多時間是在學校里認真讀書，從沒有聽說有什么仇人，就是連和誰發(fā)生不愉快的事情都沒有聽說過。總之刑警從已掌握的菲菲熟人中并沒有得到什么有價值的線索或東西。

白大隊和小封等偵查員通過死者手機查詢通話記錄發(fā)現(xiàn)，死者昨日只在晚上11時和一個叫王劍的人通過10分鐘的電話，偵查員很快找到了王劍。原來王劍是菲菲的高中同學，身材魁梧高大，現(xiàn)在就讀于一所師范大學體育系籃球?qū)I(yè)。王劍說：“昨晚菲菲在10點50分左右打電話給自己，說情人節(jié)了，很想出去走走，看看情人節(jié)的夜晚是什么樣的。可是我并不情愿出去，因為時間不早了，而且外面很冷，但是菲菲一再央求我陪她出去走走。大家平時處得還不錯，不好拒絕，我就和她去民族廣場旁的小花園走了十幾分鐘，在草地上坐了十幾分鐘。她也沒有什么不正常，就是在看到一些情侶的時候，說了一些看到他們甜蜜的樣子自己好想談戀愛之類的話。要回家的時候，由于和菲菲家方向不同，我本想要送她回家，可她堅持不要，說燈這么亮，路上還有好些人，不害怕。最后我也就沒再堅持，以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至此偵查活動算是告一段落，于是急性子的白大隊直接就趕到尸體解剖室。

李法醫(yī)、小高等幾個法醫(yī)正在對死者進行系統(tǒng)的尸體解剖。當李法醫(yī)將死者大腦的硬腦膜剪開后，赫然發(fā)現(xiàn)小腦下方的延髓部有一1.5厘米×0.5厘米的裂傷，這下李法醫(yī)心里有數(shù)了。小高看著這個裂傷想了想，說道：“李老師，這是生理病變嗎？”李法醫(yī)搖搖頭說道：“不是，你再好好想想。”于是又開始繼續(xù)其他的解剖程序。當白大隊來到解剖室時，李法醫(yī)他們已經(jīng)在進行最后的工序，就是縫合尸體。整個解剖過程持續(xù)了4個多小時，除了死者延髓部的損傷就沒有其他什么異常了。

白大隊一見李法醫(yī)就將走訪調(diào)查結果向李法醫(yī)說明，然后就問道：“尸體檢驗怎么說？”李法醫(yī)看了看小高，說：“小高，說說你的想法。”小高有點兒緊張，不過看了看李法醫(yī)信任的表情還是認真地分析說：“死亡時間應該在今日凌晨1點左右，死者胃空虛，應該是在生前最后一餐4個小時以后死亡，尸體解剖在死者延髓部發(fā)現(xiàn)一處裂傷，是致死的原因，因為延髓是人體的生命中樞，控制著人的基本生命活動，如呼吸、心跳、消化等，連一小點兒的損傷都是致命的，就別說這么大個裂傷。我考慮這個是病理原因造成的或與病理原因有關，可李老師說不是，我現(xiàn)在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李法醫(yī)看了看小高，對白大隊說：“這個損傷比較新鮮，周圍未見病理變化表現(xiàn)，可以排除是病理原因。這個延髓部的損傷應該是由死者左面頰的損傷造成的。”“怎么會？那是一個輕微的損傷啊！”白大隊迫不及待地問。李法醫(yī)說：“這種損傷在法醫(yī)學上叫作揮鞭樣損傷，在交通事故中經(jīng)常見到。高速行駛的車輛因突然剎車，或撞擊到相對靜止的物體突然減速時，車上的乘客因慣性作用，頭部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過屈和過伸，使頸椎和頸髓及腦組織遭受牽拉、扭轉斷離及壓迫而形成損傷。其中延髓部位于大腦和小腦的下方，在枕骨大孔的上方，體積相對細長，在突然的作用力下是非常容易形成這樣的損傷的。”

說到這里，李法醫(yī)停頓了下來，白大隊摸著下巴點了點頭說：“可以理解，人的大腦畢竟是有一定重量又可以在顱腔內(nèi)相對運動，而延髓部位又相對細小，可這跟案子有什么聯(lián)系呢？難道你是說死者是在車上造成損傷死亡后，因車上的人害怕而將其移尸到現(xiàn)場的？”小高這時在一旁叫道：“是呀，我怎么沒有想到，是有這個可能啊，死者又不重，很容易移尸的，我的天！”李法醫(yī)在旁邊搖了搖頭說：“不！不！不！你們想象力很豐富，我想排除交通事故的話，大家應該都是很贊成的。但如果是車急減速等造成，既然能形成延髓部這樣的損傷，那頸髓和腦的其他部位應該也有損傷，可是沒有。左面部的挫傷，坐在車前排肯定形不成，就算坐在車后排，因為座位靠椅多是沙發(fā)式的，質(zhì)地較軟，也是難以形成的！”

聽了這些，白大隊感到非常頭痛，問李法醫(yī)：“那這個死者左面部的致傷工具是什么啊？這個案子有點兒蹊蹺，以現(xiàn)在的線索來看，王劍作案時間較為符合，可是也沒有一丁點兒證據(jù)啊，作案動機也找不到。”李法醫(yī)在旁邊聽了，說道：“白隊，不用急，等著看看毒化和DNA再說。”

第二天中午毒化和DNA結果都出來了，都是陰性。這樣一來這個案子徹底陷入了僵局。在偵查員們努力查案的同時，李法醫(yī)和小高等法醫(yī)也在苦苦思索。到晚上10點開案情總結會前，李法醫(yī)心中有了一個比較大膽的推想，在會議室內(nèi)他聽偵查員們依然抱怨一無所獲的時候，將想法說了出來：“我有個大膽的推斷，和大家交流。首先從死者面部致傷物看，質(zhì)地肯定不會太硬，因為周圍沒有挫裂傷，其相應的口腔黏膜也無損傷，從形狀看是一個類方形的，我覺得這樣的損傷人手掌就可形成；其次作用力一定是很大、很突然的，要不然不能形成這樣的揮鞭樣損傷。因死者體質(zhì)偏弱，在一個強壯的男人突然用力一巴掌的打擊下是可以形成這樣的損傷的；最后從死者菲菲約王劍的日期是情人節(jié)的深夜，而平時菲菲從不晚出晚歸的情況來看，那天菲菲肯定有特殊的事情，或許和王劍有關，說不定就和菲菲死亡的事情有關。通過以上三點我想菲菲和王劍在案發(fā)當晚一定發(fā)生了什么大的沖突，王劍憤怒之下打了菲菲一巴掌，大家想王劍可是練體育的，憤怒失控之下的一巴掌力量是很大的，所以一巴掌造成這樣的損傷要了菲菲的命不奇怪，發(fā)現(xiàn)菲菲死亡后，王劍因恐懼逃離現(xiàn)場并準備好了如何應付警察。”

大家聽完李法醫(yī)的推斷，不停點頭。這時小封說：“可是沒有證據(jù)。”白大隊抬著頭，摸著下巴沉思了一會兒后果斷地說：“李法醫(yī)說得有道理，案子到了這個時候我們只能傳喚王劍。小封、小高首先對其進行訊問，主要是做思想和心理的攻關，至于人是不是由他打死的，由我和李法醫(yī)來問。我們兩組人都有一個法醫(yī)，要注意配合。”

凌晨1點，當小封和小高對王劍訊問了1個小時，也就是做了1個小時左右的思想和心理攻關后，白大隊和李法醫(yī)開始了對王劍的訊問。白大隊一上來就用嚴肅而凌厲的眼神看著王劍，看得王劍眼珠子亂動，似乎有點兒心神不安。然后白大隊用大聲透著威嚴的口氣說道：“王劍，是你一巴掌打死了菲菲！打死了你的高中同學！打死了你的朋友！是不是？”王劍聽到這樣的問話，一下子驚呆了，變得恐慌和手足無措起來。

白大隊加大力度：“你是大學生，你不知道法律是坦白從寬的嗎？”然后指著李法醫(yī)，說道：“這是我們公安局大名鼎鼎的主任法醫(yī)師李法醫(yī)！在他面前你還想說謊嗎？”此時李法醫(yī)迅速、大力地一把抓起王劍的雙手，一字一頓地說道：“好有力的一雙大手啊！”

這突如其來的情況使王劍受驚異常，拼了命、喪失理智般往后抽手，全身抖動，要掙脫李法醫(yī)的控制，同時王劍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大聲叫道：“叔叔，我不是故意的！菲菲，我不是故意的！”然后號啕大哭起來。

原來在高中的時候，王劍、菲菲和另外一個女同學燕燕是同一個班的，三人平時處得很好，王劍愛上了燕燕，而菲菲卻深愛著王劍，菲菲和燕燕是同一個宿舍的。高三時菲菲向王劍表白，王劍明確地告訴菲菲自己愛的是燕燕，果斷拒絕了菲菲。由于平時的學習生活中燕燕什么都比菲菲強一些，而菲菲又是一個非常要強且心胸狹窄的人，此時就覺得燕燕什么都壓著自己，連愛情都要壓著自己，于是由妒忌生恨。雖然平時沒有表現(xiàn)出來，可是內(nèi)心深處卻恨得咬牙切齒，并在臨近高考時產(chǎn)生了一個罪惡的計劃，要在高考時找機會往燕燕喝的東西里下瀉藥，讓她考不好上不了大學。

高考前菲菲到藥店買好了瀉藥并藏好，在考英語的早上，當燕燕在宿舍里上廁所的時候，讓菲菲抓住了機會，偷偷往燕燕的水杯里放了瀉藥。結果燕燕的英語考得很糟，以至于沒有考上重點大學而選擇了補習，而菲菲卻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學。

王劍深愛著燕燕，所以在燕燕高考后的這段時間里他時時陪著她，他十分了解燕燕內(nèi)心的痛苦，然而燕燕卻無心戀愛而拒絕了王劍，使王劍異常痛苦失落！

而菲菲上了名牌大學后，覺得現(xiàn)在自己比燕燕有優(yōu)勢了，和王劍又在同一個城市上大學，了解到王劍和燕燕并沒有好上，于是又開始追求王劍。可是王劍心里只有燕燕，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了菲菲，致使菲菲非常傷心，當然這些事情菲菲沒有和任何人說。

案發(fā)當晚菲菲又讓王劍做自己的男朋友，可王劍又斷然拒絕，拒絕的原因還是因為燕燕，菲菲的心理極度失控，將給燕燕下瀉藥的事情一股腦說了出來。王劍聽完后憤怒異常，打了菲菲一巴掌。一巴掌下去，菲菲竟然倒在地上不動了，叫不醒，搖不醒，摸摸脈搏居然停跳，呼吸也沒有了。王劍此時意識到菲菲已死亡，嚇得不知道怎么辦，冷靜下來后選擇了逃亡，并不斷完善如何應付警察的訊問。

訊問完畢，已是凌晨4點多鐘，案子破了，大家心里的一塊石頭終于放了下來，可白大隊心里還是有點兒空空的感覺，沒有踏實下來。白大隊和李法醫(yī)來到同一間值班室睡覺休息時，白大隊就將自己心里的憂慮說了出來：“這個案子只有王劍的口供，沒有其他證據(jù)……”說著深深嘆了口氣。這個說到了李法醫(yī)的心坎上，李法醫(yī)深吸了一口氣說：“我也在想這個問題啊！”

第二天一大早，李法醫(yī)就叫上小高和專門負責進行法醫(yī)物證檢驗的小鄔，去到殯儀館，小鄔將棉簽用生理鹽水蘸濕，在菲菲淤青的臉頰上來回地擦拭后，他們立馬回到了公安局。下午，小鄔高興地拿著一份DNA檢驗結果，到辦公室找到白大隊和李法醫(yī)，將結果拿給這兩個人看后，可將白大隊高興得不得了。

原來在審訊室，李法醫(yī)抓起王劍雙手的時候看到了王劍雙手手指和手掌起皮都很嚴重，有的部分甚至脫落，這種情況使得雙手上皮組織和上皮細胞極容易脫落，既然王劍用力打了菲菲一巴掌，那被打的部位遺留有王劍雙手上皮組織和上皮細胞的可能性就非常大，當然這些東西肉眼可看不到，但DNA檢驗技術是連單個上皮細胞都能檢驗出來的，于是在早上李法醫(yī)就抱著試一試的想法，叫上了小高和小鄔去殯儀館在菲菲受傷的臉上提取檢材，最后居然真的檢出了王劍的DNA成分。這可是直接證據(jù)，證明了菲菲的損傷是王劍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