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北 組詩

王不維（深圳德邦高級中學）

六九七年，陳子昂登幽州臺

時無英雄，你獨自北登薊丘

擊劍。用殘損的南音

打聽我們，而鳥朝未來

贈予我怒發沖冠的遲疑

那個說達兼濟天下的人

其時，被代代相傳的賬單照耀著

涌出石頭，水流和寂寞的歌聲

草木交疊，小小的山門尚且有人

內心的紛擾。有人繞道，祈禱

回憶余生的枯榮，任憑淚水洶涌

訴說那些在博物館痛哭流涕的

幸存者，為燒焦的黑發辨認姓名

轉過身，在詞語的交界處顫動

為一只舉目無親的鳥低聲哭泣

七三三年，孟浩然臨洞庭

登高，坐觀一滴水的結痂過程

錐心的痛。垂釣者，頂著一頭霧水

艷羨鱸魚鋒利的刀刃。取鳴琴彈

你把自己變成南山的一部分，與其他的

山互相對視，回望，三徑就荒

松菊不存，歸家的舟開始倒退

倒退到客愁的懸崖，新的傷疤

不覺，對面心藏諸佛的人敲碎

古今的明月、山光忽西落，東上

還原苦海的真身，相與還吧。

推門，開軒，到故人常臥的地方，把酒

燃桂……不才明主棄啊。少時的壯志

節節敗退，掘地三尺，只身

徒有幾聲日益悲傷的蟬鳴

七三四年，王維歸嵩山

逐清溪水，我們點點頭，埋掉

多余的黃土。出洞，朝相反的方向

安居。坐看青石板上突然停止的

蟬鳴。——云起，用寂靜的語調交換

雞犬的不寧和雪來時的涼薄。

回望，山中的青草，塞滿墟里的

孤煙。近了，臨風，萬籟婉轉

過往的經書，心無旁騖的愛著

塵世的腐竹，螞蟻也為此落淚

落吧落吧，這值得憐憫的凋零

稚鳥與暮禽，相與烏啼，聽

勝事的哀音。過香積寺，無人徑

無人頌經，亦無人觀木槿。低頭

心頭一熱 側身：式微，式微……

七五七年，杜甫春望

城春草木正深，閨中的兒女是否仍在

遙憐長安的清輝？寒冷便多了一層

何時，婦女的發香也是無法企及的？

獨看山河壯美啊

江頭的宮殿千門萬鎖

春望細柳新蒲，年年為誰而綠？為誰而枯？

國家破了，花鳥熟了

心頭的怨恨未經梳理，游弋于

簪子的縫隙。來自春天的我們

顫抖著，仔細辨認家書的白與塵世的黑

念茲在茲，活著的人四目相對

眉宇間，有憂思，有恐懼

有來時的無所顧忌和去時的老無所依

亦有搔短的白頭和多年未干的淚痕

八零五年，柳宗元登柳州城

不遇，登樓者欲窮千里目，為過往的愛人

揮灑暮色。站得愈高，啞默愈盛

蒼茫中，我聽見了春風潰敗的聲音

離離萋萋。有時，楊柳也是青青的

大荒多好啊，街上的煙火正互相消磨

飛流直下，太多的水沉迷柔情

芙蓉與薜荔，是刺痛病根的藥引

孤舟、遠游、獨釣。唱：八聲甘州

民謠、鄉村、古典、爵士、搖滾、嘻哈皆可

只身涼薄，偶讀寒山、皎然，頌貝葉經

青黃交雜，蒼翠的斑竹是合乎世俗的

而杜鵑、雜花、枯草，落葉也有變幻莫測的貪念

紅塵如是，按捺不住的棱角被圓石加持，凹凸

阿彌之間，你不是你，需要一口晨鐘來救贖

夜雨寄北

維維其華，雨開始從你的嘴角滴落

哪一天不是起床，洗漱，伏案，踟躇

半卷詩書上，誰還認得清當年

義山筆下散落的五更鐘聲

巴山，窗外，有人茫茫，嘟嘟囔囔

咒罵這怡人的月色，往事一一遠去

劉郎也恨，滿天的星斗，哀婉的斑鳩

似乎在唱一曲縱情聲色的高山流水

年二十有五，一陣南風，揮軍而下

從醉生中驚醒，像風中搖曳的幾許燭火

之子于歸，饑寒交迫的人們日夜兼程

下揚州、蘇州、廣州，這浩渺的綠

春晚，暗香浮動，偶爾讀讀李白

尋一處歸家的好去處幽居

牡丹、芍藥，當然還有你躬耕多年的草木

對著夕陽，北望青煙，山川無數

忽而鷓鴣，忽而四顧

忽而你給的愛，那么小

小到可以容下一個國家的悲傷

且行

天色將晚，一些輕薄的事物越來越

迷戀白云低垂的暖，桃花的綠和

梨樹高低錯落的悲傷

陌上薺麥尚好，有落木幾許，殘燈幾支

明月夜，你唱：二十四橋很美

有名都、佳處，浮萍的影子

近春心蕩漾的西湖，預料中的槳聲

緩緩走馬，微涼的鄉音正在返青

返青的還有故地的山林，和

老家水中白鷺起伏的痕跡

你且走吧，到散落各地的孤獨中去

挖土為生，筑土為人，與磐石相坐

這無邊的空曠足以容納一個男人

青絲覆蓋下霜雪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