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之上都是宇宙（組詩）

■ 張漫青（中國福建）

水仙路

這世界是充滿愛的

水仙路上的肉體更加鮮活了

雖然我離開水仙路

這年頭人們仍然忙于結婚生子

快樂時光并不短暫

如果我抓住它，它就跑不了

那時候你忙著愛我

這時候你忙著愛誰

多年后水仙路寬了好多

你站在中間，將抓住更多的露水

沒錯，這世界是充滿愛的

你輕微地走過，無所謂輕微地來過

我的一頭亂發

有些你經過的丘陵。我不能說出他們的全貌

乃至于他們藏在單衣里的光亮和走路時的聲響

在五更前拿出一個理想的枝條

在更適合修剪的花盆里

那些看起來金黃色的麥地上，離他停留的時間

也許早已過了最適合收割的時候

我們有時候想起他

和他一口偏僻的方言時

他興許正在路過更多的村莊和“花朵”

“瞧，那時候已經沒有遺憾了”

“不能拿出自己的花朵來”

“我們都有過去的枝丫”

有這么一回事

從前有一個男子

又高又瘦，穿一件黑色呢料褲子

走進一座舊樓

走廊上一盞燈都沒有

于是他隨手敲了一家的門

門開了，一個女人說你來了

從敞開的門里傳來一股羊肉燉蘿卜的氣味

房間里點了一盞昏黃的燈

后來他就在那間房里睡了一覺

后來他就出門去

他在馬路上招了招手

看見一個女人，兩個眼睛分得很開

視野很開闊的樣子

女人對他說昨晚我家停電了

男人搖搖頭，與此同時，汽車從他身后開走

他說，我自己

有這么一回事

我的屋頂

有時活著

其實埋在生活里

柴米油鹽、房貸、口腔潰瘍、K線圖

有時活著

其實卡在時間的夾縫里

睡不去，也醒不來

有時活著

其實溺在詩句的殘渣里

咳嗽，跑步，吞回家的鑰匙

有時躲在暗處一直沉默一直沉默

沉默在沉默中

猶如水在水中

因在因中，果在果中

我借宿我的身體，也借屋頂

望一望星空

屋頂之上

都是宇宙

中華路

鼓浪嶼中華路曾有一家文藝小店

店名“聶小青”，店主是一個詩人

走進這家店

如同走進一顆水煮凍豆腐

溫熱、柔軟、多縫隙

原諒我的膚淺

中華路所有的人文歷史

就是這個詩人的蜂窩狀的心

燕尾山

上山

沒看見燕及燕尾

好多貓貓

石階，綠坡，長椅無人

霧被夜燈弄碎

一呼一吸都是露珠

十七歲那年的夢

醒在今天

樹葉也有它自己的命運

瞧，貓貓的肉體螺旋著

像靈魂

自行車

門口那棵盆栽

我永遠叫不出名字

只知道它有很大的葉子

樹枝橫長，像張開的手臂

有一次我回家

遠遠看見它要來抱我

我躲開了

又有一次

那是個深夜

它在黑暗中一聲不吭

像一輛廢棄多年的自行車

春 貓

你不笑

春天那么好，你也不笑

永遠發一個音：妙

如果閉上嘴的音也算上

那就是兩個音：妙無

春天來了

我教育你：春天來了

我想狠狠地愛你

但只會狠，不會愛

如果你躺倒，自己是自己的枕頭

自己是自己的身體發膚

自己是自己的自己

小 孩

手捧美麗的糖紙

褲角飄零

被陽光按在地上

在貓的葬禮上他是咸的

咬咬就淡下來，就像一只潔白的

耳朵

風卷走了他的草帽

風卷走了他的草帽風卷走了誰的？

童年和屋頂

和稻草

直到時光一根根垂吊下來

小孩，小孩

在媽媽的手掌心里是

一匹滑來滑去的花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