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 凌(中國山東) 鄭潤良(中國廣東)
旅美作家陳九中短篇小說集《卡達菲魔箱》,匯集了作者近年來的創作精品。其中《卡達菲魔箱》發表于《小說月報》,《常德道大胖》等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陳九的作品文筆洗練,生動幽默,小說情節懸念迭出。可以說,陳九是講故事的高手,每個故事都引人入勝,能夠激發起讀者強烈的閱讀欲望。作家關注中西文化碰撞下的生命形式及其迸發出的異彩。其強大的輻射力使故事、語言、人物乃至意蘊空間都充滿了文學的光芒。
陳九的中短篇小說集《卡達菲魔箱》中的開篇小說《卡達菲魔箱》,以京津地區都市人的視角和語言,講述了中國留學生潘興在紐約打開卡達菲魔箱的傳奇經歷。主人公潘興從法國轉學到紐約長島的蘇福克大學攻讀博士,開啟一段神奇的經歷,也體驗了一次中西方文明的較量。如果只是傳奇的人生演繹則比較簡單,像所有“傳奇故事”一樣,有歷經奇異的冒險,有曲折離奇的愛情,看點已足。但如果談及文明的比較,光靠故事的奇異曲折是遠遠不夠的。文明是多元復雜的綜合體,除人性的一般化,還必須包含很多個性或象征性元素。因此,在文化層面理解和體驗作品的創作,不能蜻蜓點水,有很多蜻蜓點水式的描寫經不起時間推敲,只圖一時之快。對某種異族文明的理解和體驗需要時間和個人經驗的積累,必須是個人經歷榮辱悲喜后體驗出來的,除此別無捷徑。從這一點說,《卡達菲魔箱》的特色也正在此綻放。該故事看似十分平俗,甚至有些荒唐,從頭到尾飄蕩著女人的大波,把震顫的乳房說成“要躥出來的兔子”,用肉體關系體現人際關系。但這給人的感覺并不庸俗,也沒有低級趣味的感覺。一方面是以中山裝,“唔兒了哇啦響唔兒嗡”的西河大鼓,南宋的牒文,公安局長,士可殺不可辱的氣節,以及林沖發配雪夜上梁山等等為特征的文化個性,另一方面則是以豐乳肥臀(貨真價實的哦),上空牛排館,烏伯式沖鋒槍,納帕山谷的紅酒,動蕩莫測的海洋,養不熟的狼性及根深蒂固的神秘主義所代表的,既廣闊又逼仄的文化特征,前者在后者的挾持下,形成的對照不僅刻骨銘心,也十分簡單明了,恍如年少無忌的道白一樣,把漂泊的絢麗與無奈,盡情展現在人們面前。不是所有文明要素都能通過交流達到和諧的,不是任何差別都能靠熱情甚至性愛拉平的,孤獨便永遠孤獨著。于是,主人公潘興,“潘興式導彈”的潘興,便抽象成為一個文化符號。陳九活在了一種自然生存狀態,并刪繁就簡,沒有那么多“形而上”的玄思深意,他的答案風趣而樸實,“寫作者和神經病的區別是后者吃藥前者寫作,目的一樣,試圖活得正常,不用人照顧。”文學對于他不關乎生計,卻支撐著他的精神城堡不至于坍塌。作為移居海外的華人作家,陳九帶來的是別具一格的文學氣象,介于率性和趣味性之間的文字風格,生猛硬朗而不失倜儻風流,陽光燦爛而兼意趣叢生。
陳九對于平凡生活中非凡場景的渲染汪洋恣肆,才華噴涌,大氣磅礴,極具天賦,似不輸于任何一位大師級作家。到美國后,一次他和留學生同伴開車迷路,遭遇了打開“卡達菲魔箱”的奇遇,他繪形繪色地描寫了遭遇體積龐大的紅胡子大老美和烏伯式沖鋒槍的驚險時刻:“突然,門打開了,室內的燈光格外刺亮,我們剛來自黑夜,被晃得睜不開眼。而當一切落定,擺在面前的竟是只巨大的保險柜,和一個身穿背帶牛仔褲,長著茂密紅胡子的白種男人。潘興看我,又回頭瞅瞅緊閉的房門,屋里只有我們三人,關鍵是,墻角一側夸張似的擺著一副槍架,上面有幾支烏伯式沖鋒槍。空氣咣地凝滯下來。”(《卡達菲魔箱》)其筆墨之絢爛,想象之奇特,堪稱絕響。如此神來之筆,在他的作品中比比皆是。他有段關于“性情中人”的描寫,“黃昏中的嘩啦聲漸漸曖昧,夕陽拖著纏綿的腳印,在窗外一步三顧,像不忍離去的戀人凝眸遠眺。按說此刻最容易感到幸福,特別對王彼得來說,他是性情中人,夕陽是催生揉制打造沉醉美好情感的孵化器,更是性情中人的圣經。”之后隨即筆鋒一轉,轉入現實中的“俗人俗事”。“性情中人不等于缺心眼兒,他們面對現實的能力不比老油條差。趕上如此嚴峻局面,王彼得不得不一再問自己,究竟有沒有破解之道。”陳九對事物的觀察之微,體味之深,想象之妙,常可出人意表。
海外作家創作視野顯得相對開闊,因而一些作家,比如嚴歌苓、張翎、呂紅在書寫自己的中國經驗時,時時不忘摻點漂泊和離散的因子,讓中國經驗與海外經歷在某種程度上串聯起來。作為旅美作家陳九的小說,多年來其創作源泉來自于移民海外的經驗,這在他的中短篇小說集《卡達菲魔箱》中有詳盡的反映。偶爾談及寫作體會時,往往形容自己是“第三只眼”,以第三者角度觀察海內外文化現象。或者像清教徒,沒太多功利追求,只因有話想說有感而發,才義無反顧寫下去。小說《王彼得后來上了電視》講述中國留學生王彼得與州議員競選人麥克陳間的一段沖突。矛盾起于一張高額的五千元罰單,加入女人阿香因素,最終導致一場新聞發布會的鬧劇。在美國住久之后,明白了中西法律差異,折射中西文化差異和文明沖突,“像機械加工中的公英制,公制螺絲擰不進英制螺母,怎么都不咬牙。在美國住得越久這種感覺越強烈,無處不在,所以很自然反映在我的文字中。我的小說大部分談海外華人在美國的生活經歷,通過人際互動折射。”“這種感覺不再是表層的嘆然或走馬觀花的感慨,而是經過歲月積淀后的強烈發酵,是酒不是水。海外華人或海外華人文化,不再是簡單的孤立體,而是處在與當地文明密切互動的環境中,是酒曲與溫度的關系。這種狀態才是典型的,有文化含義的生活內容,豐富且深刻,具有濃烈的文學原生態。”陳九的小說所塑造的人物,都是我們過去不熟悉也未曾見過的,大部分是新華人,陳九是從中國本土生發出來的一棵樹,移栽到了美國。然后結了果,又把果子落在中國土地上了。所以,他的小說就有這樣一個獨特鏡像效果。你看看這樣的題目《紐約有個田翠蓮》《常德道大胖》《母豬沙赫》。
旅美作家在經過較長時間的漂泊生活后,文化的孤獨使他們渡過了自閉的沉睡期,此后他們不再畏懼與本土文明盡情碰撞,也有閑情逸致再思索其中的文學或哲學意義。于是,他們的文學創作才開始饒有意趣,值得玩味。像人一樣,文學的“混血兒”也會漂亮的。陳九的小說最重要的特點,是他拓展了中國當代小說的經驗范圍,因為他長期在紐約生活,不斷往返于紐約到北京,老家又在天津,他的作品先天帶著北京和天津地域文化里的達觀、開朗、爽快和幽默。這種豁達敞亮在他筆下,又和紐約這個國際化大都市的全球性移民大熔爐的獨特地域文化沖撞在一起,就竟然混搭成了陳九的極其獨特的視野和十分風格化的小說敘事。所以,讀陳九的小說,我就能感受到他在太平洋兩岸穿梭來往,互相觀照、互為鏡像的這樣一個視角,由此也形成了陳九式的新移民小說,或者叫國際自由人小說。這就是他的小說的奇觀性貢獻所在。就是說,他的創作空間非常廣大,是以太平洋兩岸為背景的,一邊兒是北京、天津這樣的中國大都市,一邊兒是紐約大都會,他的小說的題材與人物就是這樣跨越了地球的大洋,帶給了我們一種全球化的新景象。陳九小說所涉及的,大都是中西文化上的交融和沖突,互相辨識和最終認同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都有有趣的人物形象,有意思的人物故事,有特點的環境背景。像《列文的來路問題》中的這段:“從南彥寺到紐約石溪大學之間的時空跨度確實忒大了點兒,大到整個兒找不著北的程度。人家管這叫‘文化震撼’,就像把人放進一座鐘,然后咣咣猛敲,時間長了還不得神經,我就快神經了。南彥寺的農民想一下步入現代化看來并非易事,現代化根本不是知識問題,是感覺,是拿捏。”陳九的小說中沒有明確描述“異鄉感”,但通過對留學生“列文”的不承認“種族”身份的諷刺,表現了對祖國深深的眷戀。“情感是種在心里的樹,對爹娘的,對南彥寺的,還有對友人的。性情中人是心里有好多樹的人,非性情中人是心里沒樹的人,一片荒漠。這些樹的根須會從心里往下長,通過雙腳扎進泥土,讓你活得牢靠,平時看不出來,遇到風雨才彰顯分量。可是,當這些樹從心里被連根拔起時,抽空的感覺明白嗎?嗖一下撤火,上面所有負重噼里啪啦掉下來,像破碎的夢境散落一地,拾都拾不起來,哭也哭不出來,人像個影子在風中游蕩。生命原來是為情感而活的,沒有情感就是一種死亡,心的死亡。”這段話深刻揭示出海外游子“無根”的惶惑心境和對自己生命本源的思考。
陳九在創作談中提到:“回顧多年的創作過程,我發現自己往往是跟著情緒走,每當動筆之際,對要寫的客體都有強烈的感覺。”比如,在中篇小說《卡達菲魔箱》中激蕩著作者強烈的情緒,作品帶有濃烈的戲劇感。于是,便與情共舞,隨情緒的牽引讓文字前行。這樣一來故事便成為情緒的載體,當故事結束時意猶未盡。故事隨著情緒的流動一步步展開,肆無忌憚,有點像撒酒瘋,伴隨著寫作揮灑,這體現了作者的創作風格。陳九談到寫作經歷,“開始動筆時只想到開頭和結尾,中間部分則靠故事本身的邏輯逐漸推演,寫完再重新調整。”這種“情緒流”的活力和一致性貫徹創作始終,持續不斷。讀者深受作品中體現出來的情緒感染,當看完故事時能產生相似的感覺,所以才覺得好。情緒像音樂的調子,調子可以有很多音符,但所有音符只有一個調子,這個調子本身具有感染力。
看陳九的敘事方式和敘事構架,是有獨特性的。在東方和西方文化沖突中,將西方文明放在東方記憶的幕布下襯托,使故事豐富立體起來。陳九認為,“作為海外作家,其實不必刻意追求情節的機巧,偉大的作品從來不靠機巧或過度追求戲劇性取勝,那只是商業文化的特征。”故事的構思必須面對生動的生活。當在傳統文化背景下審視西方生活時,差距立刻浮出水面,于是故事比比皆是。對于大多數海外作家來說,他們在兩種文化對比中謀生,他們對生活的感受可以加倍,他們從事文學創作的空間更大。同時,以歷史為軸,即從過去到現在的歷史延展,賦予作品強烈的歷史感。這并不是說非要在故事中添加什么歷史人物,而是在敘述時揉進歷史的要素,比如,歷史知識、個人閱歷和家庭背景、對問題的哲學思考等。比如在中篇小說《卡達菲魔箱》中,主人公潘興身著中山裝出場,讀者會因中山裝而產生歷史背景的聯想,思路得到擴展。小說中還提到潘興喜歡唱西河大鼓,西河大鼓是北方傳統說唱藝術,比京劇還悠遠,京劇是經過組合的藝術形式,而西河大鼓則是原汁原味的民間曲藝,更具典型性。故事中的“我”與潘興的交往屢次交集在西河大鼓這個節點上,給故事的發展帶來趣味性和歷史縱深感。西河大鼓在故事里是一種概括,是傳統文化的象征,它暗示著潘興的來歷和他的精神源頭。在這里,傳統文化成為一種文化概括的哲學基點,為故事情節的推進帶來邏輯上的合法性。作家以獨特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去營造這種文化氛圍,由此形成作品的鮮明個性,作品才會有特立獨行的文學品格。
陳九小說的語言的音樂性和幽默感也是別具特色的。語言為什么要有節奏感和音樂性,陳九認為,“要給讀者喘息的機會,用文字去按摩讀者的閱讀,不能讓讀者容易感到厭倦,厭倦他就不讀了。”應該按照故事情節情緒的需要來設計字數,一句話該幾個字就幾個字,當故事走向高潮,那就需要更長的句式,陳九小說中曾用過兩百來字的句式,但讀者不會感到窒息,因為前面的情節已經鋪墊好,讀者的激情正在昂揚起來,需要情緒的宣泄,此處必須給他弄上幾百字為他“解渴”,讀完后酣暢淋漓意猶未盡。因此,作品節奏一定要把握好,作品的質量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語言的運用,要花力氣去體會語言的豐富細膩,并逐漸推而廣之,由句式的節奏,擴展到段落的節奏,結構的節奏等。另外,陳九語言上的幽默感與他幼時在北京和天津的生活經驗有關,他還把京津的幽默文化和英美式的現代幽默進行了有趣的結合,創造出了一種全新的陳九式的幽默。
陳九的寫作初心是書寫日常生活中的平民朋友,寫他們經歷過的平常故事。在任何時候,他所追求、所青睞的都是原生態的人生況味。因此,陳九的寫作是興趣而非責任和使命。他沒有著書立說的“野心”,也沒有宏大敘事的偉愿,沒有載道的企圖和教化的欲求;他無意蹈襲中國的文人傳統,也沒有刻意表現終極關懷。正是由于這份灑脫和隨意使他更融于他所關注的故事和情節,做出一種“零距離”的敘事書寫。陳九鐘情于無拘無束的自由聊天方式,與讀者的閱讀情緒無限貼近,直至共鳴。他以這種獨特的寫作方式獨立于旅美作家“鄉愁”創作之外,但是,無論身居何處,無論身在何位,他的情結、骨血、靈魂從不會被異化,也不可能被同化。即使他的寫作無法真正做到“入鄉隨俗”,那清醒的“千千結”永遠都是中國式的,都帶有難以磨滅的陳氏個性“印記”。陳九不是沒有“鄉愁”,那來自原鄉情結的厚重情懷,被他用骨血中的漢子氣質瓦解了綿綿陰雨般的鄉愁型敘述模式。他以結實飽滿的文字構建著充滿硬度和質感的平凡故事,散發溫度,活色生香,典雅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