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登翰(中國福建)
廈門到鼓浪嶼,中間隔著一片海,不寬,大約六七百米,可以橫渡。
上世紀50年代初,我初中畢業考上師范。學校在鼓浪嶼,住校,每周回一趟廈門,就要渡過這片海。那時候廈鼓之間已有輪渡,閩南話叫“電船”,每二十分鐘一趟,還算便利。但年輕人更喜歡搭乘小船,那種劃著雙槳,或者在船尾伊呀搖著單櫓的舢板。在藍盈盈的海上,隨著浪涌起伏,在欸乃聲中劃出兩道波痕,或者在櫓尾拖出一條長長的水花,節奏均勻地破浪前行;若是遇到有風的時候,老會支起一張小帆,小帆兜滿了風,像犀利的一片小刀,整條船斜斜地切開波浪,箭一般飛快地掠過水面,濺起的浪花伴著驚險的笑聲,灑滿了陽光燦爛的海面……是的,那時候的年輕人,喜歡的就是這份驚險和刺激。
可是不知為什么,明明是海,涵通大洋的海,卻偏偏叫做江——鷺江。
老人們談起往事,總會說到古早時候,廈門還是個杳無人煙的荒島,荒灘野嶺,盤滿毒蛇。后來,飛來一群白鷺,盤旋在青山綠水之間。它們長長的尖喙,驅走了島上的毒蛇。盈盈的綠蔭之上,棲滿了翩翩的白鷺。白鷺象征吉祥,于是,這座島嶼便有了一個吉祥的別稱:鷺島。
島叫鷺島,流過廈門和鼓浪嶼之間的這片海,便叫鷺江。
早先還叫做嘉禾嶼的廈門島,山海交錯,溝渠縱橫,灘涂洼地,積水成溪。就連今天橫穿市中心的思明北路、思明南路,當年還是從筼筜港流出來的一條俗名“蕹菜河”的種滿空心菜的小溪。潮來汐去,山水入海,海水上岸。島岸蜿蜒曲折,設有幾個“路頭”(簡陋的小碼頭),從“路頭”登岸,爛泥水漬,幾乎無處插腳。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廈門開始市政改造,劈山填海,修堤筑堰,開路蓋樓,建街成市,奠立了今日廈門的都市形貌。在俗稱海后灘的島的西面,面對鼓浪嶼,從島北的船塢出發,過擔水巷經打石字到沙坡頭,臨海筑岸,沿岸鋪路,修出了一條筆直的傍海大道;沿著傍海大道,重整舊“路頭”,建成了15座新碼頭。島上最重要的幾條東西縱向的馬路,如新建的開元路,商貿繁華的大同路,廈門政治和文化中心的中山路等,都直通這條傍海大道,而大道對面,就是鼓浪嶼。
因為島稱鷺島,海叫鷺江,這條長達3741米的新開馬路,便叫鷺江道。
鷺江道是廈門的“面子”。廈門四面臨海,早先還沒空港,也無鐵路,無論海內海外的客人,就只能從海路上島。一踏上鷺江道,就是踏上了廈門,第一眼看到的鷺江道,就是看到了廈門。
鷺江道又是廈門的“里子”。曾經輝耀廈門的許多古跡遺址,像鄭成功部將駐扎的洪本部,訓練水師的演武亭,清康熙帝指定的對渡臺灣的通關汛口,無數華僑踏上遙遙海途的岀洋正口,乃至近百年來廈門走向現代化的無數標志,如銀行、海關、郵政局、自來水公司、電燈公司、尚無一寸鐵路的鐵路局,由八位留學歸來的華僑合辦的同文書院,母親少女時代參加女子籃球隊遠征菲律賓訓練的同文球場……都在這條路上或者沿著這條路再向南延伸一點。鷺江道猶如廈門胸前的一串項鏈,綿綿的舊遺新建,像穿在項鏈上絢麗閃爍的無數珍珠。
1947年,我家從鼓浪嶼搬到廈門,就住在中山路。這里離鷺江道上的輪渡碼頭,步行只幾分鐘左右。從中山路走向鷺江道,向左,向右,都是廈門最繁華的地方。以中山路口為中心,北向大同路口、開元路口,南抵水仙宮、媽祖宮,看海,聽潮,吹風,散步,購物,娛樂,餐飲,消夜……永遠是熙熙攘攘、人來人往。在菲律賓謀生的父親,每年回來都會帶著全家到中山路靠近鷺江道的冠天酒樓去吃飯,它旁邊的泗水舞廳,歌女的演唱和西洋樂器的伴奏,放大的聲量震響了小半條街。那時去香港投靠大哥謀生無著又返回廈門的二舅,住在我們家。二十郎當歲的少年人,最喜歡逛鷺江道的夜市,我便常常跟著二舅去玩,這是我童年最大的樂趣。
夜市就在鷺江道上的海關和郵政局前面臨海的一片空地。夜色初臨,鼔浪嶼背后夕陽回照的最后一抹紫色霞霓剛剛暗黑下來,四面匯聚而來的各種攤點,就燃起一支支閩南話叫“臭土火”(碳化鈣)的電石燈,熾白的焰火重新把黑夜點亮。閃閃的火光和憧憧的人影中,一堆堆水果飄著南國清甜的香氣,一攤攤剛剛離水的海鮮在爐上煎著、鍋里沸著,那齒間糍粑的糯,那舌尖貢糖的酥,那被木槌敲得松松的烤魷魚的香,那張牙舞爪沾著芥茉的章魚的脆,那三五朋友圍著一張大平鍋各自打二兩小酒自烹自酌的“煸豆干”的樂……整個夜市浸在甜酸香辣的味蕾興奮中。嘗過了小食,二舅便喜歡蹲在打拳頭賣膏藥或拉大廣弦唱歌仔調的場子前,看“拳頭師”打拳,聽“歌仔仙”彈唱。我最初所知的歌仔冊,就是從地攤上的這些無名的民間藝人身上聽來的。半個世紀后,我有幸整理歌仔冊中有關“過番歌”的文獻資料,仿佛就是這段童年經歷結下的緣分。
夜市直到更深才陸續散攤,夜色尚未退盡,鄰近的第四碼頭接班似的又是一片人聲鼎沸。郊區的菜農和算準水時靠岸來的一艘艘小船,滿載著來自九龍江沿岸和同安等地的各種海鮮、菜蔬,“過水”運到碼頭。廈門九大菜市場的攤主們都趁著曙色熹微來這里進貨,車載肩挑趕在晨光初露之前讓自己的攤點擺滿新鮮貨品,迎接與太陽一同醒來的早市。這個俗稱“菜行”的蔬菜批發市場,要等到六七點鐘以后才安靜下來,貨盡人散,遺下了滿地菜幫爛葉和各種垃圾……
鷺江道兩副面孔,白天是紳士,優雅潔凈;一到晚上則成市井,嘈雜蕪亂。
在鷺江道背后的幾條小街,擠擠挨挨最多的是大大小小的客棧。從清代中葉,閩南內山的幾個縣鄉,出洋過番都得先步行走出山坳,來到晉江的安海,換成水路轉到廈門候船。出洋的船期不定,常常一等就是十天半月,無意中繁榮了廈門的旅館業。有錢的住大酒店,盤纏較緊的就近在鷺江道邊上的碼頭附近找個小客棧容身。閑來無事,他們成了夜市的??汀L貏e在賣歌仔冊的攤前,常常圍滿了內山來的“準”過番客。早先從廈門搭船下南洋,一趟船要在海上漂個七八天、十來天。茫茫大海,乍看新鮮,看久了無味。船上無別的娛樂(有也玩不起),他們會在登船之前從“歌仔仙”那里買幾本歌仔冊,帶到船上消磨漫漫海途的寂寞時光。這種民間書坊石印或鉛印的薄薄幾頁方言唱本,只要初通文墨,就可以套用歌仔戲的七字調、雜念調或孟姜女、蘇武牧羊等民間謠曲,或念或唱地伴隨著他們的足跡,漂洋過海,唱到了南洋。歌仔冊成了他們謀生異邦對故土的一份思念,也為這個被稱為“大航海時代”留下一份中國海外移民的民間記憶。
歌仔冊有句勸世名言:“勸恁只厝哪可度,番平千萬不通行?!辈贿^,萬千從鷺江道碼頭上船的“準”過番客,大多不信,總想趁年輕和命運搏一搏。只有到老來淘金夢碎,鷺江道便成了他們滯留海外回望故園的最后一眼夢土。
1948年秋天,父親要回菲律賓,也是從鷺江道上船的。那時我已讀小學五年級,似懂事又不懂事,母親讓我隨她一道上船去送父親,我卻滿心盼著登上洋輪去看風景。此時的航行條件已經好了很多。記得那是一艘名叫“芝渣連加”號的荷蘭渣華公司的萬噸輪,遠航大洋,沿途停靠卸客上客,所以又叫“十三港”。洋輪吃水較深,無法停靠岸邊,只好停在廈門港和鼓浪嶼之間的后海。我們須從太古碼頭(第13碼頭)搭乘接駁船才上了洋輪。找到了艙位,安置了行李,父親和母親回到甲板上依依,我卻被遠洋輪上許多新鮮事所吸引。特別是甲板上一個小小的游泳池,讓我感到很有趣。二十來平方米,還帶著噴泉,五六個洋人正在那兒戲水。我感到奇怪和不屑,旁邊就是大海,擠在這個澡盆似的水池里,游什么泳!正東瞻西望,突然一陣電鈴聲響,催促送客下船,才注意到平素嚴厲的父親正撫著我的腦袋,而眼眶紅腫的母親卻緊緊地抓著我的手臂……
接駁船把我們送回到太古碼頭,母親還久久守在岸邊,癡癡地望著海中那艘即將載走父親的遠洋輪。隨著幾聲汽笛,船上的大煙囪開始噴吐黑煙,龐大的船身緩緩移動,遠遠望去,那艘號稱萬噸的巨輪,越變越小,小到像一朵浪花,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之中。此時的后海,頓時變得空曠起來,只漸漸散開的那片黑煙,凝結成纏綿在母親頭上一朵白云,永遠舍不得離去……
這是我與父親的最后一面。我永遠記得,那是鷺江道,那是太古碼頭,那是后海,那是父親乘坐的“芝渣連加”號。稍大以后,當我知道父親隔在大洋那邊,再也回不來了,才突然感到一種錯失的痛,我把和父親寶貴的最后一面,就這么輕輕地丟失了。
住在中山路的時候,我常常不自覺地就走向鷺江道,坐在岸邊怔怔地望著眼前這片叫作鷺江的海。鷺江不寬,只幾百米,但大海很遠,遠到跨洋過洲。從鷺江道上出走的人,何止萬千!我常想,不幸于我,如果不是時局驟變,父親不至于孤老海外;但我又想,我是幸運的,如果沒有時局驟變,我必像家族里一代又一代的親人那樣,初中一畢業就得飄落在異國的天空下謀生,而沒有我的今天。時兮命兮,幸兮難兮,唯有鷺江道上不忍遠去的那朵云,見證著這一切。
沙坡尾的風依然帶著海的咸腥味。
這里是廈門最早的一個古村落。像一個飽經歲月的老人,那些絲絲的風、碎碎的雨,那些劈天的電、砸地的雷,都寫在它滿臉滄桑的生命皺褶里。
坐在棧道邊臨水的咖啡座,眼前的這片曾經十分鮮活而生動的海,已被重重疊疊的建筑推到遠遠的地方,只留下一道幾十米寬的漾漾水流,隨著潮汐漲落,像在不甘地呼喊:我是海,我是曾經吐納百舸、涵通大洋的海!
沙坡尾,一個以細沙如玉、綿延數百丈而與沙坡頭合譽為“玉沙坡”的著名古漁港,一個從明代初年就設立中左所留下抗倭、抗“紅夷”無數英雄偉績的濱海故壘,一個鄭成功操練水軍、揮師東渡、驅荷復臺的出發地,一個從清康熙年間就指定對渡臺灣的通關汛口,一個無數過番客淚別故園走向茫茫異邦的出洋正口……
這里的每粒細沙、每朵浪花,都在講述你的過往和變遷,你的坎坷和夢想。
然而,在我少年的記憶里,沙坡尾是討海人的家。
很早很早以前——早到崇禎帝還坐在金鑾殿的時候,就有疍民的“連家船”,水處舟居,浮家泛宅,沿著九龍江南下,到了出海口的廈門,聚集在玉沙坡一角叫做沙坡頭的地方,討海謀生,繁衍生息;匯同從晉江流域和附近河海不斷漂來的疍船,以及本港的討海人家,形成了一個熱鬧的漁區。近岸有天然的避風塢,山頂(岸上)有煕攘的街市,聚集著二十幾家魚行,十幾家造船作坊,還有專供討海人所需的打索、制帆、染汁、做釣鉤的手工作坊和鹽館、制冰廠等等。一業興,百業旺。玉沙坡面迎一片海,背靠一座山(陸地),成了人們口中“廈門港”的代名。直到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廈門市政發展,沿著海邊修堤筑岸,聚集在沙坡頭的漁船,連同水上之民和傍之而生的漁家百業,才向玉沙坡的另一角漂移,以碧山巖入海的一道南溪仔為界,劃出了漁家一個新的繁盛聚集區:沙坡尾。
我最初認識的沙坡尾,就是這樣一個熱熱鬧鬧的討海人的世界!
那時候,避風塢里聚集著大大小小的漁船,最多時達數百艘。從被疍家稱為“關帝鞋”的三支桅大釣槽,到疍家的“連家船”和穿梭其間搖櫓劃槳的舢舨和闊頭。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我剛上初中,調皮,常常呼朋喚友算準潮水去海邊游泳。一個去處是廈大邊上的胡里山海濱浴場,另一個就是到沙坡尾的避風塢。在避風塢里游泳,另有一番風味。浪不大,涌卻不小,穿梭在大船和小船之間,游累了,還可以扶著舢舨邊沿歇一會兒。幾個半大小子,有時候故意淘氣,扶著船沿暗暗使力,讓小舢舨左搖右晃,逗來船上妹子真生氣或假生氣地嗲嗲罵你兩句。舢舨上搖櫓劃槳的,大多是年輕的疍家妹。沒出嫁的疍家妹,長長的秀發編進一大卷艷麗的“紅碰紗”,那些紅色的、粉色的羊毛線夾在黑色的發辮中,蓬蓬松松地盤在頭頂,像是一片彩霞落在了她們頭上;平常走在岸上,也像頭上閃著一片霞光。疍家女上街喜歡結伴,乍一看,像是從海邊飄來的一片祥云。這是疍家女未婚的標志,也是沙坡尾的一道風景。那時候喜歡詩,后來也學著寫詩,記得有兩句:“漁女的木屐敲打著石板路/熙熙攘攘,晚霞纏在發紗上”,寫的就是這時情景。
從避風塢上岸,是一片闊大的海沙坡,細白如玉,綿延數里。赤腳踩在上面,腳底癢癢的,像踩著一團棉花。漁人出海,有許多講究,出航要祭拜,歸漁有接風,都在這片海沙坡上舉行。特別是歸帆,滿載漁獲,等待在沙灘上的漁家女人、小孩,遠遠看見風波中出現的親人,歡聲雀躍,涌向船邊,七手八腳地手抱肩扛,幫著卸貨。岸上的幾十家魚行、鹽館、制冰廠和魚販,也跟著歡騰起來。于是,船進塢,魚上岸,歡樂便從沙灘上漾開,感染了整個廈門港。而此時,避風塢卻驟然安靜下來。“……潮水退下去了/連同沙灘上的喧嚷/船進塢,魚上岸/卸下的風帆卷夕陽”,這也是當年留下來的詩句。

羅琰娟 福清印象
準備再次出海的時候,避風塢前這一大片海沙坡也再次喧鬧起來。小時候到沙坡尾玩,最喜歡就是到這片沙灘看漁人出漁的準備,絞索、織網、補帆、染煮衫褲……都在這里進行。疍家討海有特別的服飾,他們衣著寬闊、肥大,大袖口、大褲腳,而且要用荔枝樹、薯莨根皮或一種叫做“海墘紅”的紅樹枝榨汁,把龍頭細布(亦有用麻袋布、帆布)做成的衫褲煮染成棗紅色,再涂上一層桐油,這些都是為了海上操作方便和減輕海水對衣服的腐蝕,卻成了疍家服飾獨特的標志。疍家上岸,遠遠就能認出,女人看頭飾,男人看衫褲。我曾有幸體驗過一回疍家的穿著:1957年夏天,我在北方讀書返廈過暑假,請一位在漁區團委工作的中學同學(也是疍家子弟),安排我跟隨漁船出?!绑w驗生活”。那時候兩岸關系緊張,漁民捕魚只能在附近海域,出了大擔、二擔,就靠近金門了,對方的海巡艇時不時會突然冒出來追著大陸漁船抓人。我戴著眼鏡,一副書生相,混在漁民中,萬一碰上肯定一眼就被認出來。所以要我摘下眼鏡,換上一身紅柴汁染的帆布襯衫,扮成漁民,雖然不像,但有幸讓我嘗試了一番這種寬大的疍家服飾。出海的頭一天,吐得天旋地轉,第二、三天就慢慢適應了。海上布網、收網,要看潮水,有時太陽剛剛升起,有時晚霞灑滿鱗鱗波光。討海人出海,不帶糧食,“糧食”就在海里。一網上來,挑最大最好的魚蟹,用海水剖洗干凈,放進鍋里,加一點淡水清煮,也不用鹽,大家圍著鍋邊,就動手開吃。那種鮮味,半個多世紀過去了,仿佛還在嘴邊。
俗話說:行船走馬三分命。討海人都把自己的半條命交給大海。大海無情,漁難的事,時有發生。特別是早年疍民的連家船、夫妻船,船不大,不及幾米長,船身兩頭尖,前撒網,后搖櫓,中間用篾竹、棕蓑和麻布搭棚,一家人“蟶干吃、蝦米睡”,就蝸居于這狹窄的空間。一條船,就是一個家。風里雨里,隨著潮水漂泊,日夕與風浪作伴,也日夕與厄難相鄰。船上夫妻有了孩子,也提心吊膽,從小就用一條繩索系在腰間綁到桅桿上,以防不慎掉進水里。1956年,著名散文家楊朔在人民日報副刊發表過一篇散文《夫妻船》,就記述過這樣的悲?。骸坝幸换兀谪S收的季節里,全家人只顧撈魚,猛回頭,孩子已滾落大海,霎眼時間,孩子已無影無蹤了……”漁人樂觀,在表面的灑脫背后,是一連串的苦難和災禍。
討海,其實就是拿生命與大海搏斗。當人無力戰勝自然時,只有祈求神明保佑。因此,疍家的信仰是一種泛神信仰,無論釋道,觀音菩薩、關公、媽祖;也無論是字姓神還是船仔神,行業神還是地方神,抑或風雨雷電,天公月娘,豚蛇龜魚,樹樁怪石,神靈無處不在?!笆{無言而稱爺,大樹無故而立祀,木偶漂拾,古柩嘶風,猜神疑仙,一唱百和。”(清道光《廈門志》)小小一個沙坡尾,延至整個廈門港,從鴻山寺到南普陀,方圓不過幾里,自明以來興建的寺廟宮祠,就達四十余座,所謂十丈一宮、百丈一寺,密集度在全廈門堪稱第一。疍家虔誠,佛道同尊,神鬼共祀,見廟燒香,見神叩頭,相信“拜神神就在,禮多神不怪”。但與疍家、漁戶最為密切的,還是與海相關的幾尊神明。例如媽祖、四海龍王、風神、代天海上巡狩的各府王爺、落水獻身的水仙諸神,以及行業守護神的釣艚王、鉤釣王,字姓神中張氏敬奉的老標元帥、阮氏敬奉的三媽夫人,甚至連驅荷復臺的延平郡王,等等,都虔誠崇拜。信仰廣,神明多,香火自然也旺,每年的祭祀拜拜,抬神掛香,聲動整個廈門城,煞是熱鬧。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我離家多年,偶爾返鄉,再到沙坡尾,這些寺廟,多已不在,連同曾經的祭祀拜拜,也都消聲滅跡。歲月滄桑,當風波過去,許多宮廟就迅速修復起來,那是廣大信眾你一點我一點不拒多寡集資建造的。有的雖然粗陋,有的卻雕龍繪鳳,規模宏大,更勝昔日風光。民間信仰的頑強生命力,植根于世俗人生的精神需求。雖然繁簡有異,但寶貴的是人心中那一份不滅的虔誠與崇敬。
傳統民間信仰的觀念,在現代生活的精神激蕩下,常會衍生出新的詮釋和寄意。近日頗為熱鬧的被列入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的“送王船”就是一例。王爺信仰及其“送王船”祭拜儀式,盛行于閩南濱海社區,后隨著移民的足跡和海上貿易,傳播到臺灣地區和東南亞一帶,據稱早自明清年間就已開始。一個佐證是,廈門同安的呂厝村,四年一祭的“送王船”,其主祭的王爺至2001年已是第148任。依此推算,已有六百年以上的歷史。它不同于北方的“送瘟神”。瘟神祭拜始于隋,據稱隋文帝時天空出現五力士,穿五色袍,執不同法器,降瘟布災?!饵S帝內經·素問》稱:“五疫之至,皆相染易”。隋文帝為其立祠供奉,尊為五瘟神,后為道教收納,列為神靈。其儀式主題名為“送”,其實是個“驅”字,為避禳卻災,將瘟神驅走,“借問瘟君欲何往?紙船明燭照天燒。”而閩南社區的王爺信仰,與之相反,其無具體形象,只一塊木牌,上書“代天巡狩”,寓意的是護民。儀式的主題是護送王爺,四海巡游,以拯疾扶危,撫苦救難,祈禱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五姓王爺(朱、吳、池、李、范),或三年一任、或四年一值,輪班替天行道。隆重的出巡儀式,從“迎”開始,“豎燈篙”、“造王船”、列牲祭拜、巡境踩街,到入海焚燒,每個環節都寄托著信眾的祝愿。特別是“豎燈篙”,把歷年不幸罹難海上的游魂,稱為“好兄弟”,召喚至王爺船上,成為兵將,隨同出巡;所造王船,精仿如真,木質構造,彩繪髹漆,由信眾備足柴米油鹽及各種生活用品,以各種民間歌舞藝陣,踩街開道,簇擁送至海邊,出境巡游,福蔭四方。這一套從明代留傳至今的儀規,其規模之宏大,其群情之熱烈,仿如一次人神共歡的盛大嘉年華。
2020年,“送王船”作為“世遺”項目,由中國和馬來西亞兩國聯合申報成功,在聯合國《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名錄》上,寫的是:“送王船——有關人與海洋可持續性聯系的儀式及相關實踐”,張揚了這一信仰的正能量,突出了“人與?!庇H密關系的主題,可見當代文化意識對于傳統民間信仰觀念的重新詮釋和提升,賦予新的文化內涵和價值。當這一申報正在討論審議中,恰好這一年輪值的沙坡尾龍珠殿,和馬來西亞馬六甲的勇全殿相約,同時舉行盛大的“送王船”祭拜活動。我曾經參加過廈門呂厝、臺灣臺南和馬來西亞馬六甲的“送王船”活動,其盛大的規模,莊嚴的儀典,群情激揚,萬人空巷,給我留下極深印象。遺憾的是這場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審批前夕舉辦的盛典,我恰在外地,無緣親睹盛況,相信它會格外隆重和意味深長。當一艘長11.12米、寬2.55米的仿真福船,通體髹漆精繪,船上旌旗招展,倉內備足柴米油鹽,船后踩街藝陣的隊伍,伴著長長的豬頭五牲,雞鴨祭果,從避風塢邊的龍珠殿出發,萬人簇擁,載歌載舞,繞境踩街,推送到幾里外的曾厝垵海邊,舉行祭拜焚燒儀式?!八屯醮眱x典列入“世遺”名錄的榮耀,給沙坡尾增添了一份光彩。
沙坡尾正面臨轉型。昔日的水上疍家都已上岸,近海捕撈也已走向遠洋,新的現代化漁港已另辟新岸,容不下大型漁輪的老避風塢只剩下一道小小水流,避風塢前那片著名的玉沙坡,建起了大片大片新的樓宇……滄海桑田,誰能擋得住歲月的腳步?曾經魚歡人躍的沙坡尾漁港的退場,意味著一個漁撈時代的結束。
沙坡尾將向何處去?這成了人們關注和議論的話題。
它會成為另一個將小漁村變為以特色餐飲和民宿招徠游客的曾厝垵嗎?還是像許多退役的老工業廠房掛上“文化創意園”的招牌而延續日漸衰老的生命?——近幾年的沙坡尾仿佛搖擺在這兩者之間:它有了一幢五層樓的“吃堡”,環繞“吃堡”周邊薈萃了閩南各種特色小吃;也有了在廈門水產品加工廠舊址改建的面臨大海、占地數千平方米的“藝術西區”,在這里聚集著披著新潮外衣充滿文青氣息的各種藝術小店,依然以餐飲牽頭,在你啜飲咖啡或品嘗小吃的隨意間,欣賞著包括雕塑、版畫、陶藝、影像、音樂、動漫、服飾、手工藝制品等等店主人精心設計的秀珍制品,不時還舉辦一些小型展覽,吸引外來游客和本地文青……
關于沙坡尾如何走向的爭議,依然沒有結束。畢竟,曾經的討海人家,大都還聚居在這里;沙坡尾的每條街道,都烙著歲月的印記:從鎮南關到演武亭,從魚行口街到設有臺灣會館的“館口船頭”,走在沙坡尾,你仿佛步步都踩在“歷史”上面,許多海洋往事都在這里凝聚……沙坡尾的風依然帶著海的咸腥味。
沙坡尾無法抹去歷史在它身上烙下的印記。無論是胡里山炮臺克虜伯大炮的轟響,還是揮淚過番留在沙灘的疊疊腳印,也無論是浮家泛宅的疍民“連家船”泊岸形成的討海聚落,還是新樓林立鳩占鵲巢漸行漸遠的昔日漁港……沙坡尾是廈門的縮影,這是中國從十六世紀以來扺御外侮、走向海洋的歷史記憶。有一個強烈的聲音在呼吁,讓這份記憶重新站立起來,沙坡尾應當成為人與大海數百年發展的見證。
沙坡尾該如何響應這樣的呼吁?
一個社區的形成、定位和走向,是歷史選擇和時間積淀的結果,有其必然性,也有許多偶然性。沙坡尾從軍港、商港到漁港的身份轉換,就是這樣出現的。那么,一個剛剛揭開面紗的變化中的沙坡尾,將以何種面目向我們走來,人們都在等待。
歷史的選擇,需要機遇,也需要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