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若萱
現在流行一個網絡用語,叫“氛圍感美女”,指那些長相在標準審美之外,卻在某種特定情境下,擁有了意外美感的女孩。要論女性主義,這個詞不那么正確,但我想說的是“氛圍”這個詞,聽起來似乎有幾分玄學的意味。
在小說中,氛圍也是一個很特別的詞。(如果說氛圍能把平淡的東西變美,那小說中的氛圍是否能讓平庸之作改頭換面,變成一篇上乘之作?)我們有時評價一個作家,不擅長寫人物,也不擅長寫情節,但是很擅長營造其間的氛圍。這說明通過氛圍推動,也可以完成一篇小說。我能想起來的小說有卡夫卡的《城堡》、馬爾克斯的《世上最美的溺水者》、奧康納的《格林列夫》、門羅的《逃離》、汪曾祺的《受戒》,印象中,我都曾被文本中難以言喻的氛圍觸動。(當然,以上作品并不是只靠氛圍推動的,但卻營造了很妙的氛圍。)
德國美學家格諾特·波默在其著作《氣氛美學》中說道:“氣氛是空間。氣氛自身是某物在場的領域,是物在空間中的現實性。氣氛是似主體的東西,屬于主體。氣氛終究是某種主觀性的東西:為了說明它是什么東西,或更準確地說,為了確定它的特征,人們必須向氣氛獻出自身,人們必須在自己的心境狀況中來經驗氣氛。舍此感受著的主體,氣氛就是無?!?/p>
這段話很有意思,提出了氣氛(氛圍)依托于人物存在。那么何為氛圍?我的理解是在敘述中產生的一種奇妙反應,并將這種反應傳遞給了讀者。氛圍又是如何形成的?想必和語言、節奏、結構、題材、人物都有關系。
現在來看一下班宇的小說《漫長的季節》(《十月》2022 年第3 期)。班宇的小說我讀過一些,他很擅長營造氛圍,這篇尤其是。
首先,這篇小說的題目就是一個具有氛圍感的題目,讓人聯想很多,但又不知該聯想到何處去。開頭部分是一段關于海邊的描寫,“帶著咸味的風從腳底下鉆過來,吹得人心顫,像是上著夜班的媽媽忽然跑回家里,裹著一身的涼意,把手伸進被窩,撫摸著我的肋部。還有那些小小的沙礫,螞蟻似的,順著小腿一路往上爬,走走停停,陽光之下,閃爍如同鱗片,刺著發燙的身體?!毙≌f中故事的發生場所很重要,自然也是營造氛圍的關鍵,班宇首先挑選了海邊,讀到這里時我感覺很巧妙,這一刻作者傳給讀者的氛圍和選段中媽媽傳遞給主人公的感覺互通了。
這個小說的故事很簡單,幾乎沒什么事件,多是敘述人物的生活狀態,讓人物一開始就處于某種氛圍之中,通過氛圍來推動小說。主人公“我”有一個癱瘓在床的母親,有一個神秘的丈夫,有一個時而想起的情人,而后她又在海邊遇到兩個小男孩。班宇采取的是多線敘事,通過分節一步步組合成一篇完整的小說。和早年的《逍遙游》一樣,班宇依然從人生的苦痛中開掘出詩意的閃光,這個閃光充滿苦痛且沒有答案。
我想,這里面詩意的閃光也許是營造氛圍的一個方法,在雙雪濤的小說中也可以看到這樣的技術。這個“詩意”有時是情節上的,比如班宇在小說結尾,“我”和兩個小男孩把癱瘓的母親推到海邊,而“我”躍入水中:“在空中時,我可以望見一條星星的項鏈,掠過夜晚,照亮塵埃,浮在銀河的邊緣;在水里時,我看到了一匹會游泳的白色獨角獸。”星星、項鏈、銀河、獨角獸……這樣的意象在小說中比比皆是,而跳水的情節也相當于結尾的頓悟。
有時“詩意”是人物上的,在小說中加入某個神秘人物,引得讀者哀嘆或者牽掛,也可以增加小說的氛圍感,比如這里面的丈夫閔曉河,透過“我”之眼,做了這樣的描述:“他走到場地的邊緣,把球放在屁股底下,仰頭坐了上去,身軀筆直。我透過樹叢看著他,從黃昏到深夜,身后的大車飛馳,載著油罐、混凝土與沙石,呼嘯而過,似在吶喊?!薄耙粋€明媚的午后,他與我告了別,走出門去,不再回來?!敝敝列≌f結尾,班宇都讓丈夫處在懸空的位置,沒有給出具體的解釋,但對他那個執拗的背影很難忘懷。
或者,“詩意”體現在語言中。班宇有時愛用短句,有時愛用長句,想必他對此有很大的考慮,不同的語言結構可以營造不同的氛圍,而氛圍又和題材相關。這篇小說中,班宇也用短句:“我盡力想象著他所望去的方向,傾斜的球框,熄滅的燈和噴泉,潮濕的樹梢,相互倒映的天空與海,浪潮在另一側鳴響,連綿不斷,如空曠的號角,聲音向著地心蕩漾,回環無際?!庇寐燥@夸張的方式,放大心緒,傳遞出悲傷的意蘊。
寫來寫去,還是把氛圍歸到了詩意中,這似乎是一種更簡單的方法。不過,我并不認為詩意是氛圍的必要條件。比如布考斯基的小說,幾乎和我們通常理解的詩意毫無關聯,但是依然營造出了獨特的氛圍。所以氛圍這個東西,奇妙就奇妙在沒有定式,無法捕捉,也和作者的風格、氣質、看待世界的方式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