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墻

■廣東省廣州市西關外國語學校/譚志楷

我的同學天銘，很奇怪。

他是“別人家的孩子”，每次考試總能名列前茅；他又是父母眼中的“孽子”，打架喝酒，跟那些三三兩兩地聚在小店里玩游戲的閑散青年的區別，可能就是他還在上學吧。

哦，差點忘記了，天銘的父母三個月前因工作出了事故，離他而去，他看起來沒有難過，反而更加囂張。在學校里，他只穿著那身破舊的初中校服，外面套一件沒法拉上拉鏈的校服外套，教導主任讓他穿好校服，他每次都以“沒錢買新校服”搪塞過去——也對，你還能讓他找誰要錢去。

他長著一張冷酷的臉，臉上仿佛寫滿了“拒絕交流”四個字。他把自己藏在豎著的衣領里，因此沒有多少人想和他說話。還有人說他在網吧里工作，跟著一個道上的“大哥”混，之后就更沒有同學敢接近他了——只有我這個班長平時催他交作業，不過一直都是徒勞。

有次我把“收齊”的作業交給班主任，還沒等我開口，班主任就怒發沖冠：“這個天銘，上周才被全校通報批評，這周又給我捅婁子……作業都收齊了嗎？”我說：“還……還差天銘沒交。”“什么！又是他！去催他交作業！要是他小子今天不交，就叫他收拾東西走人！”

我一天都沒見到天銘，直到快放學了他才出現。趁著他拿作業、收拾書包，我對他說：“天銘，班主任說你再不交作業就讓你退學，趕緊交作業吧。”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背起書包離開了教室——他什么都沒說，卻什么都說了。

不知道為什么，我下定決心今天一定要催到他的作業。我跟在他后面，不甘心地說：“你今天一定要交作業，不然真的會被勸退的。你就不能為你爸媽想……”我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愧疚地低下了頭，“對不起，我不應該……”沒等我說完他就加快了步伐，我也只能閉上嘴繼續跟上去。

令我沒有想到的是，天銘去了菜市場。在人山人海的菜市場里，兩個穿著校服的學生實在是太顯眼了。他走到一個菜販面前停下，冷冷地開口：“小白菜多少錢？”菜販大媽熱情地回答：“喲，是學生小哥噻，這么小就幫忙買菜，好有孝心噻。這個小白菜給你打個折，5塊錢噻。”他依然冷冷地說：“3塊。”大媽嚇了一跳，說：“不行，不行不行，進貨都要3塊5，這樣我要虧本哇！3塊8賣給你噻。”他冷冷地看著大媽，過了一會兒去拿了張高腳凳，在大媽的菜攤前坐了下來。大媽慌張地說：“小哥小哥，你別坐噻，我不是還要做生意的嘛，有事好商量噻。”見天銘無動于衷，大媽只好妥協：“行行行，3塊錢賣給你，可不要跟別人說噻。”天銘給了錢，小聲地說了聲“謝謝”，拿了菜又繼續逛了起來。我跟他逛了好久，接下來的情況大同小異，但我驚訝的并不是他為什么可以這樣熟練地討價還價，而是好奇他為什么要來菜市場。

買完菜，我跟著他去了一棟破得不能再破的單元樓，又跟著他上了七樓。他敲了敲一扇破得不能再破的門，開門的是一位穿著工服、右手還拿著一棵菜花的阿姨。“天銘，你來啦。”那個阿姨驚喜地看了我一眼，“這是你的同學吧？”天銘的語氣依然冷淡，卻好像比剛才溫柔了一些：“嗯，王姨。”

夏天的白天很長，王姨的屋子坐北朝南，借著陽光，我和王姨在陽臺上坐著擇菜，天銘在廚房里準備食材。王姨悄悄地說：“你別看天銘對誰都冷冰冰的，心腸可熱著呢。他是我們陳廠長的兒子，可惜，一次事故，陳廠長夫妻兩人都走了，我丈夫也受了重傷，躺在醫院。我又要進廠干活又要照顧孩子，實在辛苦，天銘就每天放學過來幫我的忙。我怕他學習辛苦，不讓他天天過來，他卻說沒事。這孩子。”

我們三個一起吃了飯，天銘冷冷地說：“你吃完飯趕緊走。”王姨說：“天銘，別這樣對你同學，我挺喜歡他的。”天銘沒說話，進房間去了，我和王姨收拾完碗筷，他還沒出來。我小心翼翼地開了門，從門縫中看見他正嘟著嘴，拿著小汽車在一個小孩子面前晃來晃去。那孩子笑得瞇起了眼，肉嘟嘟的臉頰紅彤彤的。天銘的眼中全是溫柔，跟在學校的他簡直判若兩人。我看得出了神，不小心碰到門把手，發出一陣聲響。天銘回頭看見是我，又恢復了往日那冷冰冰的表情。他出了房間，和王姨告別，我也跟著他離開了。

天色暗了下來，路燈早已亮起，照著未歸的人們。天銘帶著我來到一家網吧，網吧內很嘈雜，有幾個小伙子一手鼠標一手鍵盤，在電腦里“沖鋒陷陣”，也有人拿著薯片、戴著耳機，頂著一頭亂發看著電腦屏幕傻笑。這里好似天堂，也像是地獄。

我跟著他上了樓，樓上是他的房間——雜物很多，但作為一個男生的房間來說，也算是頂整潔的了。我小心地問他：“我可以進去嗎？”他依然用那種冷淡的語氣回答道：“隨便。”

他的房間里擺著很多電腦配件，他坐在桌子前，修著缺了幾個按鍵的鍵盤。說實話，他并不像看起來那樣混世，但我又說不出他的好。只是，我堅信，他一定有他不可言說的苦衷。天色已晚，我和他道別時，他依然專注地低著頭修鍵盤，沒有發現我“順”走了一些東西。

第二天上學，天銘來到教室，發現他的桌上有一疊已完成的作業本，還有一張便簽，便簽上寫著“下次記得交作業”。天銘向我走過來，給了我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三個字——謝謝你。

我望了望窗外，校園的院墻長長一條，像小小的長城。其實，每個人都有一堵或高或低的心墻，但那墻并非密不透風，只要用心和愛去化解，再高的墻也會夷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