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群慧 楊虎濤
近年來,中國制造業比重持續下降引發了廣泛關注。從政策導向看,盡管并未淡化現代服務業的重要性,但黨的十九大以來,制造業作為“底層”和“基礎”的作用得到了更為突出的強調。《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以下簡稱《建議》)在強調推動現代服務業同先進制造業、現代農業深度融合的同時,明確提出要“保持制造業比重基本穩定”,這與“十三五”規劃提出的“加快推動服務業優質高效發展、進一步提高服務業比重”相比,政策基調發生了明顯的改變。但是,理論界對此仍有較大爭議,這使得全面分析中國制造業比重問題以及對中國制造業比重變化趨勢進行判斷具有重要意義。
對中國制造業比重下降的事實,基于不同數據庫得出的結論往往有所差異。而不同的數據來源均有各自的優缺點。為了更為全面刻畫中國制造業比重的變化,本文基于不同數據庫進行分析。在不同數據庫中,中國制造業峰值和谷底年份出現的時間略有差異。在世界銀行和聯合國按當年美元計價的計算方式中,中國制造業GDP占比的降幅最大。對比同期美國、德國、日本和韓國,在5個國家均具有可比性的世界銀行和聯合國數據庫中,截至2019年,中國制造業GDP占比降幅都是最大的。
全面理解制造業變化,還須考察制造業的全球份額。考慮到各主要工業國長期數據的可獲取性,選擇聯合國數據庫作為資料來源。在比較對象上,選取中國、美國、德國、日本和韓國這5個主要工業國家進行比較,因為這5國制造業產出占全球制造業一半以上,且在聯合國發布的制造業國際競爭力指數中長期處于前五名。
從占世界制造業增加值比重看,以2015年不變價計算,1990—2020年,中國制造業增加值在世界制造業增加值中的份額從1990年的4.0%增加到2020年的31.3%,成為份額增長最快的國家。以當年美元計算,聯合國僅提供了截至2019年的數據。1990—2019年,中國的制造業世界份額從1990年的2.5%增加到2019年的28.7%,同期日德美的制造業世界份額均出現了較大幅度的減少,日本從18.0%下降到7.5%,德國從9.6%下降到5.3%,美國從22.1%下降到16.8%。結合國內、國際兩個占比分析,2010年之前,中國制造業增加值占世界制造業份額和占GDP比重基本保持變動方向一致,但占世界制造業份額增長更快。2010年之后,中國制造業增加值占GDP比重開始下降,但占世界制造業份額反而加速增長。按2015年美元不變價格計算,2012—2020年,中國制造業增加值GDP占比從峰值的30%下降到27.8%,下降2.2個百分點。但同期中國制造業增加值世界份額卻從24.2%增加到31.3%,提高了近7個百分點,呈現出一種截然相反的“內外差”變化趨勢。
一國制造業世界份額的變化,是多種因素的綜合結果,如相對他國制造業的增速、制造業規模、GDP增速等。1990年之后中國制造業國際占比的迅速上升,無疑得益于中國遠遠超出世界平均水平的GDP增速和制造業增速,其中,制造業增速遠超GDP增速又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2010年之前,中國制造業遠超其他國家的增速,是中國制造業國際占比上升的主要原因,但2010年之后,中國制造業與其他國家的增速差距明顯縮小,中國制造業國際占比的快速上升顯然不能完全通過其他發達國家制造業增速趨緩得到解釋。2010年之后中國制造業兩個占比之所以出現一高一低的“內外差”,一個可能被忽視的原因是統計方法的差異,即在不同的制造業增加值統計方法下,西方發達國家的制造業增加值相對被低估,而中國制造業增加值相對被高估。而在國內“十一五”“十二五”和“十三五”規劃鼓勵發展服務業、提高服務業占比的產業政策驅動下,中國制造業GDP占比又持續下降,這就形成了獨特的國內國際“內外差”變化。而這同時也意味著,在中國制造業增加值被高估的情況下,仍出現了制造業國內占比持續下降,說明中國制造業衰退不僅來得過早,而且過快。對中國這樣一個制造業勞動生產率尚處于較低水平的國家而言,“內外差”反而折射出中國制造業在“大而不強”的現階段已存在“未強先降”的整體衰退風險。
中國制造業的“內外差”現象,折射出在新一輪科技和工業革命以及制造業與服務業融合趨勢的背景下,中國存在“過早去工業化”的風險。發達工業化國家在“擠出”生產性服務業比中國更多的情況下,制造業國內GDP占比的下降并不十分明顯,而中國卻出現制造業國內GDP占比大幅下降的趨勢,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中國真實的“去工業化”程度要遠遠大于這些發達國家。絕不能因為制造業國際占比大幅提升就以為可以“高枕無憂”,對于中國這樣一個制造業勞動生產率尚處于較低水平的國家而言,制造業國內GDP占比持續下降,這種“去工業化”趨勢無疑是更值得警惕和擔憂的。
對中國存在過早去工業化或者過快去工業化問題的判斷,還并不能自然引申出中國制造業國內GDP占比保持穩定的政策導向。這里面有三方面問題需要回答。一是隨著通信技術革命的不斷發展,服務業和制造業日益融合,現代服務業的產業特征正在出現新的變化,現代服務業在吸納就業和促進制造業生產率增長等方面正發揮著不同于傳統服務業的作用,在“兩業融合”的現代產業體系中,保持制造業基本比重對于中國是否還十分必要?二是諸如英國、美國等發達國家去工業化的同時仍然能有較好的經濟增長績效,這可以表明,當工業化發展到一定階段之后,服務業將自然“接替”制造業成為新引擎,而中國為什么不能讓服務業接替制造業成為經濟增長的新引擎?三是諸如印度、哥斯達黎加、菲律賓等國的經驗表明,發展中國家也可以跨越制造業“引擎”階段,直接以服務業作為“新船”來實現經濟趕超。因而,中國是否一定要堅持以制造業作為自己發展的“扶梯”?圍繞這三方面問題,本文從五個方面說明中國在“十四五”時期保持制造業占GDP比例相對穩定十分必要、且對中國經濟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第一,在“兩業融合”過程中,制造業的引擎功能并不是“消失”,而是“下沉”,制造業的重要作用并不能被服務業所替代。第二,制造業對經濟增長最為關鍵的引擎功能體現在技術創新,中國需要保持相當規模的制造業作為創新基礎。第三,直接以服務業作為經濟趕超“新船”的發展中國家,其本質上是新技術革命背景下制造業門檻提升、發展中國家產業選擇集合“收縮”的結果,并不意味著制造業“引擎”功能的轉換或者消失。第四,保持制造業比重基本穩定也是加快構建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的需要。第五,保持制造業基本比重穩定也是實現產業基礎綠色化改造、實現“碳達峰”和“碳中和”目標的需要。
2011年之后,全球價值鏈縮短態勢十分明顯,2018年中美貿易摩擦和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沖擊,也進一步對全球價值鏈形成了擠壓。麥肯錫的相關研究表明,全球價值鏈縮短在很大程度上與中國有關:中國本土市場規模的持續擴大使中國能夠消費更多的本國制造業產品而不需要出口;中國國內供應鏈的完善使許多中間投入品實現了在國內生產,減少了中間產品進口。
從制度和技術兩方面的發展趨勢看,在較長一段時間里,全球價值鏈“縮短”趨勢仍將繼續。在制度因素上,保護主義、逆全球化主義的抬頭會繼續導致制度“去能”,從而收縮全球價值鏈。在技術因素上,如果說20世紀90年代以來以互聯網和計算機為代表的第一代數字技術促進了全球化的快速發展,正在迎來的以機器人、物聯網為代表的新的數字技術浪潮則可能會抑制全球商品貿易,但繼續推動服務貿易。
按照難易程度的不同,全球價值鏈中的企業升級戰略可分為四類:工藝升級或流程升級、產品升級、功能升級、鏈升級。中國制造業過去的升級主要集中在工藝升級和產品升級上,功能升級和鏈升級較弱。從技術發展趨勢看,先進數字化制造將是數字時代工業化的核心所在,也是第四次工業革命的集中表現。從中國現有的制造業結構和規模看,無疑具有這種基礎條件。依托這種基礎,實現從工藝升級、產品升級到功能升級和鏈升級的轉換,將是穩定中國制造業基本規模的決定性因素。
從2020年制造業GDP占比27.8%這一基準點出發,在一定的GDP增速范圍內,未來中國制造業增加值占GDP的比重區間,主要取決于制造業增加值增速和GDP增速的相對差距。如果制造業增加值增速始終低于GDP增速,則隨著時間的推移,制造業占GDP比重就會不斷下降,反之,則占比會上升。
1991—2020年,中國制造業增加值平均增速比GDP平均增速高1.06個百分點,2011年之前,制造業增加值年增速一直高于GDP年增速,但2011年之后,制造業增速開始接近于GDP增速,2013年之后,則一直低于GDP增速。
2020年,中國制造業增加值占GDP比重為27.8%。根據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的研究報告,2021—2025年,中國GDP的潛在增速將保持在5%以上水平,到2035年,中國GDP的潛在增速將下行至4.33%。按照該研究預測的GDP增速平均值計算,如果制造業增速沿襲2016—2020年的情況,低于GDP增速1.09個百分點,則2025年比重將下降到26.4%,2035年下降到23.77%;如果制造業增速沿襲1991—2020年的情況,高出GDP增速1.06個百分點,則2025年制造業比重將達到29.2%,2035年將上升為32.3%。但無論在短期內和長期內,制造業增速和GDP增速不可能保持一個較為恒定的值,更有可能出現的情況是,在未來五年(2021—2025年)內,制造業增速將至少保持與GDP同步增長甚至略超出的趨勢,截至2025年,中國制造業增加值占GDP的最低比重仍可維持在27.8%左右甚至更高。其原因在于:
第一,從國內因素看,黨的十九大以來,尤其是新冠肺炎疫情之后,黨中央一直在致力于扭轉中國經濟脫實向虛的趨勢,強調制造業的重要性。第二,從國際因素看,盡管全球價值鏈縮短的態勢短期內難以改變,但并不意味著全球化的終止,而是出現了全球化快速發展后的“慢球化”。因此,綜合國內、國際因素看,2021—2025年,在強化制造業的有效產業政策導向下,中國制造業將穩定增長甚至增速超過GDP同期增速。中國制造業增加值占GDP的最低比重仍可維持在2020年的27.8%左右甚至更高。但隨著各國制造業發展計劃的實施,中國制造業增加值國際占比將難以像2011—2020年那樣快速增長。
從更為長期的發展看,隨著制造業強化政策措施的效能逐步釋放,中國制造業的增長速度將逐步低于同期GDP增速。從國際比較看,隨著一國國民收入的不斷提升,消費不斷升級,對多樣化的服務需求隨之上升,制造業GDP占比將進入緩慢下降通道。美國、德國、日本、英國在人均GDP從1萬美元提高到2萬美元的過程中,制造業占比均出現了一定程度的下降。按照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預測的GDP增速平均值計算,如果2025—2035年沿襲2011—2020年制造業平均增速低于GDP平均增速0.68個百分點的情況,到2035年,中國制造業GDP占比將下降2個百分點左右,按2015年美元不變價格計算約為26%。
在“十四五”時期保持制造業比重基本穩定,這個重要目標的實現必須有明確的政策導向和政策供給支撐。必須認識到,制造業的“質”(包括競爭力、產業鏈現代化程度等)比制造業的“量”(包括規模、門類等)更為重要;但是,沒有一定的制造業規模即“量”作為基礎,創新的知識來源、作用對象就會受到限制,制造業“質”的提升就會成為無本之源,尤其對中國這樣的超大型經濟體更是如此。“十四五”時期,圍繞中國深化工業化進程、推進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目標,政策供給上應集中于“三個基礎”,政策導向上突出“四個強化”,從而在保障制造業基本規模即“量”的穩定的前提下,穩步推動制造業“質”的提升。
所謂“三個基礎”,一是有形的基礎設施,統籌推進包括第五代移動通信、工業互聯網、大數據中心等數據基礎設施;運輸大通道、綜合交通樞紐和物流網絡等交通基礎設施;干線油氣管道、電力生產和輸送通道等能源基礎設施,以及水利基礎設施的建設,為國民經濟發展提供良好、全面、穩定的工業基礎。二是無形的制度基礎,包括適應現代產業體系特征、能準確把握制造業和服務業結構變化的基本統計制度、能準確把握產業短板、弱項變化的產業基礎能力動態評估制度,旨在推進制造業產品和服務品質提升的國家質量基礎設施建設,如標準、計量、專利等體系,尤其是與國際先進水平接軌的產業質量、安全、衛生和環保節能標準等。三是圍繞核心基礎零部件(元器件)、關鍵基礎材料、先進基礎工藝、產業技術基礎,實施產業基礎再造工程,拓展和深化“工業強基”工程。通過“三個基礎”的建設,實現“十四五”規劃所提出的“鞏固壯大實體經濟根基”。
所謂“四個強化”:一是總體導向上要強化構筑中國制造業的核心能力;二是強化新一輪工業革命背景下通用技術創新和應用的統籌部署,重在推進制造業數字化、智能化、網絡化應用所涉及的通用技術和使能技術的原始創新和技術突破;三是強化服務型制造和制造業品質革命,在強基、提質、保規模的過程中,促進制造業附加值和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四是強化政策轉型,以適應現代制造業創新體系的需要。通過“四個強化”的推進,為中國制造業的高質量發展提供持續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