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遇

◇朱紅娜

現在是凌晨四點，萬籟俱寂。小區保安伏在崗亭桌子上睡著了，也是，這個時候還有誰出入呢？我躡手躡腳，用門禁輕輕一嘀，溜進了小區。

如果不是老婆每次出差一早醒來要視頻，我是不會回來的，我知道，老婆的目的就是查崗。

輕輕上樓，開門，開燈。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嚇了我一跳。我以為老婆回來了。

你是誰？我大喝一聲。

我們認識的。女人說。

我認真打量女人，卻發現并不認識她。

她是我老婆的朋友？她怎么進來的？難道有我家鑰匙？難道是老婆派來監視我的？我迅速地在大腦中尋找答案。

我沒有找到答案，對不起，我真不認識你。

她起身端了一杯茶給我，累了吧，喝杯茶解解困，再仔細想想看。她像主人一樣，招待起我來。

女人三十七八歲的樣子，長發及腰，穿著一身淡藍的長裙，五官精致，皮膚白皙，在橘黃色的燈光映照下，夢幻一般。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那么像淇淇？

你現在滿腦子除了淇淇還是淇淇。女人說。又嚇了我一跳。

淇淇是個美女，準確地說，是我的情人，我剛剛與她幽會，身上還滿是她甜蜜的氣息。

你怎么知道淇淇？你跟蹤我？我怒不可遏。一定是老婆請來的偵探，我必須先發制人。我在心里想著對策。

也難怪你認不出我來了，十幾年了，雖說我沒變，但你變了。你記憶越來越混沌，心思越來越復雜。女人答非所問。我給你個提示吧，玩火。

我壓住心臟，又被嚇了一跳，原來是玫紫。

很好，你終于想起我來了。女人好像興奮了起來。

你來干什么？

與你好好敘敘舊。女人微笑著，伸手拉我坐下，她在左，我在右。我自知理虧，縮在沙發上，掏出一根煙，在煙霧中梳理頭緒。

玫紫原本有個幸福的家庭，老公是個老師，老實穩重，愛她疼她，兒子乖巧懂事，讀書自覺努力，一點兒不用她操心。在別人眼里，她是泡在了蜜罐里。如果人生就這樣走下去，她會很幸福，很圓滿。但每個人的心里都埋著一顆貪念的種子，只要有點兒陽光雨露，種子就蠢蠢欲動，首先冒出芽來，再長出葉子來，繼續向上，期望長成參天大樹。殊不知，欲念之樹越長越大，人心便越來越空，整個人最后轟然倒塌。

玫紫欲念的發芽是在一次朋友聚會上。在那里她認識了本地知名企業家王總，王總對她的一番贊美就像陽光雨露，她聽見欲念的種子嗶剝響了一下，這就是發芽的前奏。有事無事的，她給王總打個電話，發個短信。男人何時能禁住漂亮女人的誘惑？更何況王總首先誘惑了她。他們一拍即合，兩棵欲望之樹纏繞在一起，越長越茂盛，最后結出了果子。王總像醉酒的酒鬼被雨淋了一場，這下徹徹底底清醒了，他現實的大廈輝煌無比，怎可讓一個孽種毀了一切。他給了玫紫一筆巨款，讓她把孽種拿掉。玫紫正往欲望的天堂飛升，果子是她的助力器，豈肯輕易罷手。她拒絕了巨款，她要的是瓜熟蒂落，與王總比翼雙飛。她不知道此時危險正向她飛來，一場車禍讓她和果子粉身碎骨。

要不要我幫你講述一下細節？玫紫盯著我，盯得我毛骨悚然。

玫紫是小說《玩火》里的人物。《玩火》當年曾經轟動一時，我第一時間購買，一口氣看完，反反復復看了三遍，為小說中的人物悲哀。

我是小說中的人物嗎？玫紫咄咄逼人。

當然，玫紫是有原型的，就生活在我生活的城市，我雖然不認識她，但我有許多的朋友同事見過她。小說之所以轟動，是因為那車禍影響太大，起初交警以為只是一次普通的事故，后來玫紫的通信記錄引起交警的懷疑，經過抽絲剝繭，發現是王總精心策劃的車禍。一個充滿欲望的悲劇故事被作家寫成了小說，昭告天下。

雖是春寒料峭的凌晨，我的額頭不斷冒出了冷汗。玫紫走了，留下一聲嘆息，人啊，為什么總是不能吸取前車之鑒。

是啊，什么時候我把這篇小說忘得一干二凈了？是有必要重溫一下了。

天漸漸亮了，我走進浴室，擰開花灑，任冷水沖刷全身，一遍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