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生文
李敲鈴的真名叫什么,很多人答不上來。也有人想了半天,才說上一句,是不是叫李新兵?在叫李敲鈴之前,人們還稱過他李師傅。李師傅原是木匠師傅,吃百家飯的那種。
李敲鈴的父親是個公辦老師,父親退休那年,政策允許子女頂班。填表前,父親問他:“新兵,頂班的工資比做木匠要低,你愿意嗎?”
李新兵想也沒想說:“頂了班就是公家人,工資再低也愿意。”
李新兵沒讀過什么書,頂班的批復是炊事員。但第一天到文教組報到時,李新兵就和領導犟上了,他說什么也不肯當炊事員。領導來氣了,說:“真是秀才遇到兵……”領導不是幽默,他卻幽默上了:“我沒當過兵,只當過木匠。”這話倒是給領導提了醒,當時中學正在興建教室,就安排他帶著做木匠活兒的工具去中學上班。
教室建成后,文教組便安排李新兵巡回去各村小修理桌椅板凳,從這時起,李新兵恢復了他過去在民間的稱呼——李師傅。李師傅修理桌椅板凳毫不含糊,榫是榫卯是卯,但每餐二兩酒也不含糊,這也是他從民間習俗帶過來的,否則,他會找校長扯皮。
“假如你們請一個木匠師傅,除了管飯管酒管一包煙,是不是還得付工錢?”他質問校長。
“可你是文教組安排來的,你有工資。”
“我是文教組安排來的不假,可我依然是吃百家飯的木匠,只讓你們管飯管酒,酒也就二兩,這要求過分了?不喝酒,我手上哪來的勁?”
這理由還真說服了校長們。往后,只要李師傅來學校,各校校長都會替他備上一斤酒,雖說是一斤,但他會把持住自己,一餐二兩,絕不貪杯,等到酒瓶見底,他就會帶著他的斧頭鋸子去下一所學校。
九十年代初,村小整頓合并,再也用不著李師傅修理桌椅板凳了,文教組領導征求他的意見,安排他去鎮中學當門衛兼司鈴。
自此李師傅就住進了門衛室,與一個廢棄的大飛輪作伴,“鐺——鐺鐺”的鈴聲,經由他手中的鐵錘與飛輪撞擊,一次次在校園響起,指揮著全校師生的作息。也就是從那時起,人們改稱他為李敲鈴。
偶有例外,那就是學校用作高考和中考考點時,司鈴一欄后面寫著他的姓名李新兵,而且二十年沒有發生過改變。因為他司鈴司得準,準得誤差不過一秒,為此,他還得到過省考試院領導的肯定。李新兵何以把鈴司得那樣準?原來是趕上大考,他就帶一部收音機,踩著收音機整點報時的最后一響司鈴,能不準嗎?但校長不希望他把鈴司得那樣準,暗示他可以提前十幾秒打開考鈴,推后五十幾秒打結束鈴,這樣就可以為考生多贏得一分鐘,并許諾請他喝一次酒。不曾想他居然一點兒也不含糊地說:“我就敲鈴這點兒能耐,不敲準就沒有退路了。”依舊把鈴司得準時準分準秒。
李敲鈴六十歲那年,學校安裝了自動化司鈴系統,文教組把他派往一所村小去敲鈴。年紀越大,調得越遠,這事放其他人身上肯定有想法,但李敲鈴沒說半個不字。中學領導為他送行時,想送他一件紀念品,不想他對那個敲了二十年的飛輪產生了感情,提出把那個飛輪帶到村小去。
李敲鈴帶著飛輪來到村小的同時,也把李敲鈴的稱呼帶到了村小,人們不分大小,見他或不見他,都一律稱他李敲鈴。
一個寒冬的早晨,鈴聲沒有按時喚醒黎明,校長意識到不妙,趕緊推開他的房門,一看,發現李敲鈴中風在床昏迷不醒。
李敲鈴中風的時間是在凌晨,縣醫院的醫生經過一系列檢查后說他不需要做開顱手術,五至七天后會蘇醒。七天過去了,李敲鈴還沒醒,醫生讓李敲鈴的老伴把孫女叫爺爺的聲音錄在手機里反復播放,可是孫女的叫聲喚不醒李敲鈴。恰巧這天校長在場,他像想起了什么,猛拍了一下腦門,說我去去就來。
校長是當天下午返回醫院的,他掏出手機放在李敲鈴的耳邊,手機里傳出“鐺——鐺鐺”的鈴聲。
一遍,二遍……
李敲鈴臉部的肌肉顫動了一下。
“鐺——鐺鐺”,在清脆悅耳的鈴聲中,李敲鈴睜開雙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