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諧隠》的詼諧文學理論對網絡文學發展的啟示

萬 艷

湘潭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

南朝梁代劉勰的《文心雕龍》是我國古代文論長河中一顆璀璨的明珠。《文心雕龍》全書由五十篇文論組成，分別論述文章寫作的總原則、各種文體的寫作規范和基本要求。學界關于《文心雕龍》的研究成果浩如煙海，目前學者對《文心雕龍》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文心雕龍·原道》、《文心雕龍·神思》和《文心雕龍·風骨》等名篇的研究上，關于《文心雕龍·諧隠》篇的研究較少，探究《文心雕龍·諧隠》篇對網絡文學發展的啟示的研究更是鮮有蹤跡。因此，本文從《文心雕龍·諧隠》篇出發，以期能給網絡文學發展以有益的啟示。

網絡文學在我國受眾甚廣，網絡小說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部分。僅以時下最火的由晉江文學城簽約作者顧漫同名網絡小說改編的電視劇《你是我的榮耀》為例，截至2021年9月29日9時，騰訊視頻官網界面中《你是我的榮耀》的播放量已達到38.5億，這個數字還在持續增長中。網絡文學的發展已不可忽視，如果不重視對網絡文學發展方向的引導，將會造成難以估量的損失。當然，網絡文學也是一把雙刃劍，對人們的影響有利有弊，那如何使其健康且良好的發展呢？我們或許可以從劉勰的《文心雕龍·諧隠》篇中找到答案。

一、《文心雕龍·諧隠》的詼諧文學理論

《文心雕龍·諧隠》是《文心雕龍》全書論述“有韻之文”的十篇文章中的最后一篇，主要是為了補足缺漏，它在《文心雕龍》中的作用不及《文心雕龍·原道》、《文心雕龍·神思》和《文心雕龍·風骨》等名篇，但是卻也十分重要。“《文心雕龍·諧隠》在整理、歸納、總結先秦至魏晉的詼諧文學觀念和詼諧文學創作經驗的基礎上，在清晰地呈現出詼諧文學的發展脈絡的同時，在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史上首次提出了比較系統、完整的詼諧文學理論。”這一點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空前絕后的。

首先對《文心雕龍·諧隠》的詼諧文學理論的部分即“諧”進行闡釋：劉勰在《文心雕龍·諧隠》篇中提到“諧”為“諧之言皆也。辭淺會俗，皆悅笑也”。這句話表明“諧”是一種通俗文學，語言淺顯，讀之容易發笑。但劉勰很快又指出“諧”可不單單只有令人發笑這一個簡單的作用，“及優旃之諷漆城，優孟之諫葬馬，並譎辭飾說，抑止昏暴。是以子長編史，列傳滑稽，以其辭雖傾回，意歸義正也”。這句話中包含兩個例子，一個是優旃勸阻秦二世油漆城墻，另一個是優孟勸阻楚莊王厚葬愛馬，這兩個例子都是用“諧”的言行來勸說統治者停止自己無道的行為。

其次對《文心雕龍·諧隠》的詼諧文學理論的部分即“隠”進行闡釋：“隠”即用暗示的方式表達自己真實的意思，其特征是深奧、隱晦難懂和文詞艱澀。所以，“隠”剛出現時并不是像“諧”一樣帶有詼諧的意味。如《左傳·宣公十二年》，楚王即將攻打蕭國，身為蕭國大夫的還無社急忙向身為楚國大夫的申叔展謀求救命之法。申叔展問還無社：“你有麥曲嗎？”“無。”，申叔展接著問道：“你有山鞠窮嗎？”“無。”，身為楚國大夫的申叔展用“麥曲”和“山鞠窮”這些隱語暗示蕭國大夫還無社注意水坑水井，意思是讓身為蕭國大夫的還無社藏在水井里，但還無社始終無法領會他的含義，申叔展只好進一步說：“河魚患腹疾怎么辦？”還無社這才弄明白好友的意思。這類隱語作品都具有“義欲婉而正”的文體主旨，劉勰稱它們為“興治濟身、弼違曉惑”之作，認為它們有經世濟民、開導救濟自身等作用。但是，“隠”這種文體，在后世發展過程中，由于過分癡迷于言辭層面的巧妙詭譎，而出現了流弊，產生了只重言辭而不重義旨的“謬辭詆戯”之“隠”，這種“謬辭詆戯”之“隠”，是具備詼諧性的。劉勰認為，這種“謬辭詆戯”之“隠”，空戲滑稽，恣縱邪僻，徒以笑樂為務，絲毫沒有任何主旨可言。最后，劉勰總結了“隠”和“諧”的關系，“與夫諧辭，可相表裏者也”，二者相輔相成，相得益彰，因而把二者放到一起來討論。

最后是贊語里的總結，劉勰仿佛在千年前就預示了現在的網絡文學的發展，“古之嘲隠，振危釋憊。雖有絲麻，無棄菅蒯。會義適時，頗益諷誡。空戯滑稽，德音大壞”。這個總結應該也是比較客觀的，南朝梁代時，“諧隠”比較繁盛，但不良發展傾向已出現，需要及時被指引方向，這不正似我們今天的網絡文學嗎？初時只是網民的消遣，但如果不能指引其方向使其健康發展，最終就會走上“空戯滑稽，德音大壞”的道路。

二、網絡文學

《文心雕龍·諧隠》篇可以帶給今人啟示，指引現在的網絡文學發展，那網絡文學究竟是什么呢？我們需要先找到它的權威定義。歐陽友權在《網絡文學本體論綱》中對網絡文學作了如下定義：“網絡文學是一種用電腦進行創作、在互聯網上傳播、供網絡用戶瀏覽或參與的新型文學樣式。”更縮小一點范圍來看，姜英的博士論文《網絡文學的價值》中指出：“只有直接發表在‘網絡文學期刊’、網絡作者的‘文學主頁’和‘網絡社區文學’上并以創作的交互性、閱讀的聲像性以及體驗的虛擬性等為特征的網絡原創作品才屬于真正的網絡文學，即指含有‘非平面印刷’成分并以數碼方式發表的新型文學。”這是網絡文學的定義，由此我們可以看出網絡文學的涉及范圍之廣，影響力度之大，因此做好網絡文學發展方向的引導成了必行之事，而當今網絡文學中最主要最有影響力也最需要被指引發展方向的當屬網絡小說。

“網絡小說是網絡文學的主要形式，目前網絡小說規模最大。網絡小說是指在網絡上利用BBS、Web等界面連載發表或即時發表的文學，它與一般的文學比起來，語言更近口語，甚至大量使用網絡流行語。”這是網絡小說的定義，網絡小說是網絡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最具代表性的部分。目前來看，網絡作者發表網絡小說的主流網站是晉江文學城和起點中文網。網絡小說的主要受眾也活躍于這兩個網站。晉江文學城是網絡文學中“女頻”的代表，起點中文網是網絡文學中“男頻”的代表。

晉江文學城和起點中文網這兩個網站的收入主要來源于對小說作者的收入分成和賣小說的各種版權，如有聲書、動漫和影視版權等。一般網絡小說作者的收入主要靠讀者的訂閱和打賞，而網絡小說作者中的“大大”和“大神”收入的很大一部分還來源于賣小說版權，“大大”一般指晉江文學城很受讀者歡迎的作者，“大神”一般指起點中文網很受讀者歡迎的作者。晉江文學城和起點中文網這兩個網站每年都有許多作品被各大影視公司改編成動漫、電視和電影，“爆款”更是屢屢出現，影響巨大，影視公司也因此賺得盆盈缽滿。到此，一張巨大的利益網形成，各大影視公司想要使動漫、電視和電影賣座以此來獲得更多利益，那他們就會爭奪著去買最受讀者歡迎的網絡小說，晉江文學城和起點中文網想多賣小說版權和多拿收入分成，那它們就會通過多種途徑去鼓勵旗下作者寫出讀者愛看的作品，作者為了增加收入獲得知名度，就會往自己的作品中添加受歡迎的元素，以此使自己的作品更受讀者喜愛，在這種壓力下一批優秀的網絡小說被創造出來，但在巨大的利益推動下，黃色暴力等一些不好的元素也出現在了部分網絡小說中，這種風氣就需要被及時遏制。總的來看，影視公司和小說網站的發展壯大當然有其益處，它們提供了許多就業崗位，眾多作者也依靠寫小說成了自由工作者，隨之而來的還有增加稅收、提高公司所在地區的GDP等。但是，也因為這其中涉及巨大的利益，在利益導向下，其中的一些領導者和作者被利益腐蝕，在網絡上上傳了一系列毒害青少年心靈的作品，因此網絡小說亟待被引導發展方向。

網絡小說發展到現在已經有了非常細致的分類，其具體分類有愛情、武俠、仙俠、傳奇、科幻、歷史、驚悚懸疑、都市、游戲、體育等，其中按性向分又可分為言情和耽美兩大類別。近年來，網絡小說中也產生了一系列優秀作品，如《步步驚心》、《瑯琊榜》和《甄嬛傳》等。《步步驚心》原創小說作者桐華是晉江文學城的簽約作者，《瑯琊榜》原創小說作者海宴是起點中文網的簽約作者，《甄嬛傳》原創小說作者是流瀲紫，她并未簽約小說網站。這些原創小說在導演、編劇和主演人員的共同創作下被搬上了熒幕，它們已經成為一代人的回憶。但是網絡文學中良莠不齊的現象依然存在，所以我們必須時刻警惕。

三、《文心雕龍·諧隠》的詼諧文學理論對網絡文學發展的啟示

首先要肯定網絡文學存在的必要性。經典文學當然重要，它能影響一個民族的靈魂，但是其他的文學形式也不能被完全拋棄。《文心雕龍·諧隠》篇中的“雖有絲麻，無棄菅蒯”，意思就是不能因為有經典文學體式，就拋棄其他文學體式，所以對待網絡文學不能一味否定，社會上要有多元聲音。在《存在與時間》一書中，海德格爾談到：“人表現為言談的存在者。言談就是人的價值觀、倫理觀、行為規范的承擔者，言談背后是人的生活家園”。文化無處不在，網絡文學也能創造文化，它是我們現今文化中的一種，它也在發出自己的呼聲，傳遞自己的價值觀，任何人都不能忽視這些聲音，社會的健康發展需要這些聲音。

其次是注意網絡文學具有獨特作用。作為特殊表達體式，網絡文學有其自身的功能和地位。因其寫作自由且易被接受，所以它的受眾的普遍性和復雜性是經典文學作品難以達到的。《文心雕龍·諧隠》篇中，劉勰論述了“諧隠”的正面功能問題。他認為，“諧隠”在起到“振危釋憊”作用的基礎上，還要發揮鼓勵引導的作用。經典文學作品固然能發揮引導作用，但網絡文學作品因其受眾卻有著獨特的優勢。如果網絡文學的發展方向正確，因其特殊性，它也是能很好地承擔鼓勵引導這一作用的，它也能指引人走上正確的發展道路，實現人生理想。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要阻止網絡文學發展的不良趨向。《文心雕龍·諧隠》的詼諧文學理論，從源頭上就指出，詼諧藝術的不良發展趨向是“本體不雅，其流易弊”，所以要對網絡文學的發展做好引導，以免網絡文學最后成為無價值的“謬辭詆戯”。網絡自身有著異于傳統的特性。一方面在網絡上接收消息的大多數人無法獲取網絡對面的人的真實信息，另一方面是網絡的準入門檻非常低，只要能聯網就能上網，最后，網絡文學中隱含著巨大的經濟價值，這些特性共同造就了網絡文學的紛繁駁雜，無論你是什么身份，注冊了帳號，寫出了文字，就可以發表網絡文學，只要有讀者來讀，你就可以獲得收入。這些就造成在今天利益至上的社會中，部分網絡文學中充斥著黃色暴力等低俗元素。所以劉勰“空戯滑稽，德音大壞”的判斷，在今天聽來還是如此鏗鏘有力。

網絡文學是民間藝術的一種。它的存在自然有其必要性，“藝術之所以必要，其原因在于它是一種替代性的滿足，在不違背社會道德規范的基礎上實現了快樂原則”。網絡文學作為一種文化第三產業正不斷發展壯大，它對這個社會有著日漸龐大的作用力。現在看來，這種作用力有利有弊。網絡文學的良好發展要有肯定和健康的引導，而我們需要且必須汲取遠在千年前的劉勰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