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構的路標

湯養宗

四月，我有個舒適的坐位

我擁有的風景使我永遠停留在

那個年齡：在鹽田灣古渡口的山頭上

四周是箭草與野杜鵑根部

發出的鳥鳴，更遠處海潮在上漲

那里有白海豚愛嬉鬧的水位

將連家船上的漁娘當成另一只迷人的海妖

我吸了一口草葉香，再吸口

海風里濃重的海腥香

抬頭望見眾生在天底下紛紛落座的理由

為了這看見，我跟蹤了我一生

舉 杯

為江山舉杯時，必須用最有底氣的酒

才好與江上清風山間明月相接氣

天水已經截流，飲者各無蹤跡

坍塌的朝廷也散去它的筵席

在世上，遍地的遺存都孤掌難鳴

并顯得上氣不接下氣，只有這

古井旁的釀酒坊世代飄香

時間依然維護著它千年香郁的地位

封存在火與水之間的技藝

仍舊標寫著人與夢想間的路徑和口感

它令我們一滴入魂，契入

對大地最淳口的深情，讓天地

與人心把盞言歡，也留下一部微醺的秘笈

來看管天下的歡樂和私下的襟懷

我們有兒女情，更有天地心

都喜愛以這杯酒的名義集合

這滿滿的瓊漿正蕩漾著自己的盼望

喝一口便是萬山紅遍

向蒼天邀飲，看霞彩飄飛，鴻運當頭

大地的花腔

作為傳布春風的一個小頭領，我手上

有號令，謠曲，釀酒術，合唱團與單倍數

吹拂是一種向往，也是心懷

空氣里的齒輪，轉動著萬物的序列

大步流星的牛羊，忘憂憤，近新綠，一步步

踢著熱氣騰騰的體香

大地與一種蕩漾形影相隨，嬉戲著

流水，升起了風箏，模仿布谷的叫聲

而我一再對身邊人說：我有喜。

喜流暢的年份中，天空的開合，大地的花腔

微信名

世情又有不可言喻的翻轉，在菜市場

自從攤主們改用微信掃碼付款

某日起，我便會為掃到的一些微名

呆掉或自認才拙，當手機里

出現：我是大王他弟，驕傲的狗尾巴草

再苦也是一盤菜，偽香妃，活著

游在山頂的魚，不死鳥盟軍，月之魅

這些都不宜作人名使用的名字

眼前便出現金箔和翅膀

還與誰有了花花草草的關系

我不再是面帶難色的下餐飯的

索要者，他們也非一身腥膻的攤主

而是來自火星，是別樣的爹媽

遺落在人間的精靈，讓我一下子

與他們有了短暫的詩意關懷

來為另一份精神買單，感受命運的

另一面，每人還有小眺望和小心結

那自況又自強的念頭，是一小口難言的蜜

去往大海的路上

去往大海的路上，許多流水的腳趾都腫了

有的還扭傷了腳踝

有的水在半路就被人弄臟了，大海在

遠處喊：“不要緊的

到了我這里，你就會變干凈”

寓言和氣喘吁吁都是傾斜的，都向下流去

而大海一直是地球的高地

虛構了坡度，時光里經常是錯掉的路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