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里的鳥鳴

◇郝隨穗

詞典的冊頁里找到一個動詞

深藏于夜色之中的水聲

載滿月光和一盞燈的流年

今夜，誰抵達燈盞

誰就能聆聽到它的呼吸

一本詞典的燈火處

寫下命運和碑文的不如意

即便如此，誰也不能在詞典里

熄滅自己的燈盞，不能

走失自己

那盞燈，是一個動詞

它留下自己的影子

在詞典的冊頁里解讀人間悲歡

鏡子里的鳥鳴

流水是光的厚度

長長的厚度是暖暖的

從不犯規的春天在秩序中

帶著光的普照來到

帶著雨水的鳥鳴

在手心喚醒故鄉的指紋

青草生長，在鏡子的另一面

得到春天的口信

悲憫

拆解所有虛偽的詞匯

讓那些高于天大于地的虛設

在我的手心坍塌

我生來就是苦難的一部分

再多的詞語也不能描盡內心的荒蕪

我在夜色深處撫摸人間之疼

用清晨的鳥鳴安慰陽光的陰影

那些安放在廟宇的苦

那些燃燒在香火中的祈詞

我在繚繞中看見一只螞蟻的影子

聳立起巨大的石碑

胡楊，是沙漠留下的遺言

十月二日正午

在黑成怪樹林大門前攤點

五十元買了一個胡楊筆筒

細細端詳，看著看著

筆筒里就盛滿沙漠和正午

長出一片秋天的胡楊

這里是額濟納的沙漠

土壤里擠出的水分足夠養活

三千年的時光

那些擺出死亡方陣的胡楊

是沙漠留下橫七八豎的遺言

風是黑夜的領路者

風提著馬燈，帶它

走到黎明的跟前

所有的路口就找到了方向

我也許會迷失在明天，但我

不需要一場大雪傾訴孤獨

如果風在，我就要在你的名字里

點亮燈火萬千

回到路口的遠望之中

請給我的靈魂命名吧

如同那盞馬燈上閃爍的火苗

被命名為奔跑的黎明

這些無所依靠的影子，可以

離開黑夜，重新回到光芒之中

早上起來，看見樹

山上的土路以蜿蜒的方式

邀請晨露里破土的鳥鳴，初夏

在一萬座大山中徐徐鋪下朝陽

山坡上的三孔窯洞打開雙扇木門

破門而入的鄉野鳥鳴帶來雨水

今年，院墻里外的樹跟往年一樣

在新葉中由淺到深地過渡眼前的時光

這樣的早上，窯洞左側的老杏樹

花期剛過，掛在葉片中的鳥鳴守住

一縷光。這些分布在時光中的樹

把自己的位置交給早上

早上，看見大樹小樹努力指明四方路徑

世界這么好，都來吧

影子不是萬物的易碎品

它很輕，輕得沒有一根羽毛重

風吹不動，雨下不濕的影子總有一些心事

容得下萬物的分量低過一場雪的匍匐

影子把更多的事情交給易碎品

時光易碎，而影子是完整的

有誰知道完整的鳥鳴是破碎的鑿子刻下的

我在午夜飲下自己的荒涼

一萬里奔騰越過多少驚濤駭浪

我就有多少次踩疼自己的影子

不復記憶的影子不是萬物的易碎品

時間懂得，山河是留給草木的最后地盤

誰要是從這里走過，誰就是時間的影子

在春天回來的人

墻角的韭菜冒出陽光的綠

母親躬身，接住落在窗臺上的

麻雀叫聲。門對面的山梁上

飛起老鷹的藍，天空散開

母親抬頭，目光里裝下

最大的遼闊。陽光如風

自高而下輕撫著回暖的春

這是母親的春天

河水和石頭一起回來

母親躬身開門

接回熟悉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