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華 酷
2016年4月15日7時許,蘇大強駕駛摩托車上班,與路邊突然竄出的一只狗相撞,倒地受傷,經醫(yī)院搶救治療后一直昏迷不醒,后不治身亡。
4月17日,交警大隊出具《證明》,認定蘇大強駕駛摩托車撞上小狗,致蘇大強倒地受傷的交通事故確實存在。
4月25日,用人單位向人社局申請工傷認定,人社局要求單位補充交通事故相關證據。
2017年11月23日,交警大隊出具《補充證明》,認定蘇大強無事故責任。2018年3月20日,交警大隊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認定書》,認定蘇大強無責任。
2018年5月15日,交警大隊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證明》,撤銷了之前作出的《證明》《補充證明》《道路交通事故認定書》,并重新認定:2016年4月15日7時許,蘇大強駕駛摩托車與路邊突然竄出來的一只狗相撞,致蘇大強倒地受傷。經多方調查,因狗的所有人無法查實,導致事故主要事實無法查清。
11月26日,人社局作出《不予認定工傷決定書》,認定蘇大強駕駛的兩輪摩托車未在公安機關交通管理部門登記,車輛長期未進行安全技術檢驗,未取得機動車駕駛證、未佩戴安全頭盔,在進入居民居住區(qū)路段時車速過快且連續(xù)超車的行為違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相關規(guī)定,導致發(fā)生單車交通事故,蘇大強應承擔該起事故的全部責任,其受到的事故傷害,不屬于工傷認定范圍,決定不予認定為工傷。
家屬不服該《決定書》,提起訴訟。
一審法院:
人社局認定蘇大強應負交通事故全部責任證據不足
一審法院認為,《道路交通事故處理程序規(guī)定》第六十七條規(guī)定,道路交通事故成因無法查清的,公安機關交通管理部門應當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證明,載明道路交通事故發(fā)生的時間、地點、當事人情況及調查得到的事實,分別送達當事人。
就本案而言,交警大隊就蘇大強發(fā)生的交通事故,依法作出了《道路交通事故證明》。因此,該《道路交通事故證明》已經是公安機關交通管理部門依據《道路交通事故處理程序規(guī)定》就事故作出的結論,也就是《工傷保險條例》第二十條第三款中規(guī)定的工傷認定決定需要的“司法機關或者有關行政主管部門的結論”。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工傷保險行政案件若干問題的規(guī)定》第一條第二款規(guī)定,人民法院審理工傷認定行政案件,在認定是否屬于《工傷保險條例》第十四條第六項“本人主要責任”情形時,應當以有權機構出具的事故責任認定書為依據,但有相反證據足以推翻事故責任認定書的除外。前述法律文書不存在或者內容不明確,社會保險行政部門就前款事實作出認定的,人民法院應當結合其提供的相關證據依法進行審查。
本案中,公安交警部門未對蘇大強的交通事故責任作出認定,人社局依據上述法律規(guī)定作出的交通事故責任認定是否合法有效,應依法予以審查。法院認為人社局作出蘇大強負事故全部責任的事實認定主要證據不足,其理由如下:
第一,先不論交警《道路交通事故證明》中所述的“因狗的所有人無法查清”是否能得出“導致事故主要事實無法查清”的必然結果,僅就交警部門在本案中作出的三份《道路交通事故證明》及一份《道路交通事故認定書》的記載,均有蘇大強與路邊突然竄出的狗相撞致其倒地受傷的內容,且人社局及交警部門調查的兩名證人(熊某、王某)也均在筆錄中陳述蘇大強與狗相撞倒地受傷的事實,但人社局在認定事實時并未提及上述蘇大強與狗相撞的事實,而是得出蘇大強發(fā)生的是單車(方)交通事故。
第二,人社局查明的蘇大強駕駛的兩輪摩托車未在公安機關交通管理部門登記,車輛長期未進行安全技術檢驗,蘇大強未取得機動車駕駛證、未佩戴安全頭盔均屬實,但上述事實只能證明蘇大強存在違法行為,而上述違法行為并非其當天發(fā)生交通事故且倒地受傷的直接原因。
第三,人社局認定蘇大強在發(fā)生交通事故時車速過快且連續(xù)超車,證據并不充分。
綜上,人社局調查的證據無法得出蘇大強應承擔該起交通事故全部責任的結果,人社局于2018年11月26日作出《不予認定工傷決定書》所認定的蘇大強應負交通事故全部責任、其受傷不符合《工傷保險條例》相關規(guī)定的主要證據不足,依法應予撤銷。法院判決:撤銷《不予認定工傷決定書》,責令被告重新作出新的行政行為。
人社局上訴:
狗不是道路交通事故的一方責任人,本起事故不屬于交通事故
人社局不服,提起上訴,理由如下:
一、本起事故不屬于交通事故。蘇大強騎摩托車上班途中撞上無主狗或無主人控制的狗,該狗不是道路交通事故的一方責任人,且狗不受相關法律法規(guī)所約束,本起事故不符合交通事故的認定標準。
二、交通事故責任認定的權威機構是公安交警部門,蘇大強發(fā)生交通事故后,交警部門并未及時出警勘驗現(xiàn)場,而是應其家屬要求出具了證明。
三、本起事故即使被認定為交通事故,也屬于單方交通事故,蘇大強應負全部責任。
二審法院:
與狗相撞算交通事故
二審法院認為,人民法院應對人社局作出的認定進行審查。

《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九條規(guī)定,交通事故是指車輛在道路上因過錯或意外造成的人身傷亡或者財產損失。
據此,交通事故有四個構成要素:一是事故主體是車輛;二是事故發(fā)生在道路上;三是事故原因系過錯或者意外;四是事故后果包括人身傷亡或者財產損失。結合本案已查明的事實,蘇大強駕駛摩托車行駛至事故路段時與狗相撞而倒地受傷,已符合交通事故的四個構成要素,應認定為交通事故。
另,單方交通事故是指在交通事故中,其事故原因完全是由事故中多方中的一方或者是唯一受害的一方自身原因造成的情形。單方交通事故雖然較為特殊,但仍屬于交通事故的范疇。且本起交通事故之所以發(fā)生,直接原因系狗的竄出,并非蘇大強單方全部原因所致,無證據證明蘇大強有撞狗的故意,故不宜定性為傳統(tǒng)意義上的單方交通事故。
《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實施條例》第九十一條規(guī)定,應當根據交通事故當事人的行為對發(fā)生交通事故所起的作用以及過錯的嚴重程度,確定當事人的責任。人社局認為,蘇大強明知自己無摩托車駕駛證、所駕駛摩托車未登記、未佩戴頭盔等行為違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的相關規(guī)定,仍駕駛摩托車上路,應負本次交通事故的全部責任。
二審法院認為,蘇大強確實存在上述違法行為,但這些行為并非本起交通事故發(fā)生的直接原因,本起交通事故發(fā)生的直接原因為路邊突然竄出的狗。按照常理,當駕駛人駕駛摩托車時,面對一只不受人為控制的狗從路邊突然竄出,這一情形已經超出了駕駛人的正常注意義務,此時留給駕駛人的反應時間非常短暫,即使駕駛人立即采取措施避讓,由于駕駛的是摩托車,避讓時也極易發(fā)生倒地。但不論是狗突然撞上摩托車,造成駕駛人倒地受傷,還是駕駛人采取避讓措施造成其倒地受傷,都不宜認定駕駛人在事故中承擔主要責任,何況人社局認定蘇大強在事故中承擔全部責任。故與蘇大強相撞的狗雖為無主狗,無法歸責于他人,但人社局未考慮本起交通事故發(fā)生的因果關系、過錯程度及突發(fā)因素,簡單地將責任全部歸結于蘇大強不當。
交警部門雖未對該起交通事故的責任承擔作出劃分,但人社局在調查核實后未能提供充分證據證明蘇大強在該起交通事故中應承擔主要或全部責任的情況下,對蘇大強作出不予認定工傷決定的行政行為錯誤,應予撤銷。
二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高院裁定:
人社局適用標準過嚴
人社局仍不服,向高院申請再審。
高院認為,不可否認的是,蘇大強無證駕駛未登記上牌摩托車,且未佩戴頭盔,確實違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的相關規(guī)定,但該違法行為僅應受到行政處罰,并不必然導致事故的發(fā)生,即,該違法行為與事故發(fā)生之間沒有直接因果關系。如果作進一步探討,未佩戴頭盔的行為可能導致傷者損害后果加大,但該擴大損失認定僅在人身損害賠償糾紛案件中對責任分擔問題產生影響,與本案認定事故發(fā)生原因無關。
國家設立工傷保險制度的目的,在于保障因工作遭受事故傷害或者患職業(yè)病的職工及時獲得醫(yī)療救治和經濟補償。從最大限度維護職工合法權益,使其獲得充分經濟補償?shù)牧⒎ㄔ馀袛啵松缇终J定蘇大強對事故應負全部責任,進而作出不予認定工傷決定明顯屬適用標準過嚴。
高院裁定駁回人社局的再審申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