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棄跳舞的母親

□宋 揚

三個月前，妹妹的孩子出生，母親去了她那邊。

掐指一算，母親離開念茲在茲、無日或忘的長河村已經14年。當初離開老房子時，母親是絕對沒有想到她會永遠回不去的。最開始的幾年，她每年要回去修補房子，她說，娃兒上幼兒園了，她就要回去的。我們說，您回去了，我們只能請保姆喔！母親舍不得我們花那個錢，于是，14年過去了，母親一次也沒有回去長住過，直到草房子漏雨了，草散了，墻垮了，母親再也回不去了……

如今，母親又向妹妹抱怨同樣的話——等娃兒讀幼兒園，我是要回去的喔！她要回的是我在城里的家——農村的老房子已經垮了。我們有時就半開玩笑地揶揄她，您看您回得來不？妹妹的娃兒上了幼兒園也需要接送，妹妹他們上班接不到娃兒的嘛。母親嘟嘟囔囔地，一副很生氣的樣子:“那我不管，老娘都七十多（歲）了，我還帶得到那么久？”

我們習慣了母親的嘴上牢騷，知道她的心其實比豆腐還軟。

一天，我下班到家后，母親正在收拾大包小包的衣服。她是坐了公交車回來拿她的秋冬的衣服的。她說，她抽空還去大市場買了好些豬肉，妹妹那邊的豬肉貴好幾塊錢哩！我說，您吃了晚飯我開車送您過去嘛。母親的眼神里有想留又不能留的神情，她說，我吃了晚飯再回去，那兩娘兒母（妹妹和她的孩子）晚上吃啥子呢？母親擔心著一個人帶娃兒的妹妹，她堅持要立即坐公交車走。那天的天氣不算熱，跑上磨下的母親出門時，提著一個大包，我看她的襯衫，汗水已經把背心打濕了。

母親也擔心我們照顧不好父親。父親牙齒不好，母親在我這邊的時候，隔三岔五地要做一些燉肉。母親知道我們的工作節奏如同打仗，是來不及做燉肉的。離國慶節還有好幾天，母親早早地打電話來讓我們國慶節過去吃飯。國慶節那天的飯桌上果然有一大盆燉豬膀。

母親愛美，接受新鮮事物也快。這幾年，我的女兒慢慢大了，母親終于閑了一些。她報了老年大學，而且每天在固定的時間去公園跳廣場舞。國慶節這天吃晚飯時，母親很羨慕地說，有好幾次，她抱著娃兒在妹妹他們家樓下的公園看別人跳舞，自己好想跳呀！我們說，您抱著娃兒跳嘛。母親咬咬牙說，那咋個跳喔？不能跳就不跳嘛，也不是非跳不可！難道跳舞比娃兒還重要？

母親說得平靜，因為她的一切時間早已完完全全地獻給了她的兒子和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