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羊坤
檢察機關對于那些承諾建立或者完善合規管理體系的涉案企業設置考驗期,根據其實施合規體系的效果來決定是否對其提起公訴。這種合規不起訴的制度,讓企業可以避免因刑事處罰帶來的企業消亡等不利后果,同時規范引導企業優化治理、創造良好的市場競爭氛圍。
企業合規是一種新的公司治理模式,對被懷疑有犯罪行為的公司,在刑法中建立一種以符合要求的方式獲得從寬處罰的制度,是促使其實施有效合規計劃的必要條件。對承諾設立和完善符合法律法規的公司,檢察機關設立審查期,并視執行制度的成效而定是否起訴,已經成為各國普遍認可的一項重要制度。美國建立了“暫緩起訴協議”和“不起訴協議制度”,英國、法國、澳大利亞等國家紛紛效仿美國,建立了“暫緩起訴協議”。

結合目前司法實踐,筆者認為,所謂合規不起訴,是指檢察機關對于那些涉嫌實施犯罪并作出認罪認罰的涉案企業,在其承諾或者實施有效合規管理體系前提下,對其作出不起訴決定的制度。2021年6月,最高人民檢察院會同其他八個部門發布了《關于建立涉案企業合規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的指導意見(試行)》(《指導意見》),并在北京、遼寧、上海、江蘇、浙江、福建、山東、湖北、湖南、廣東等10個省市進行了試點,在實踐探索中初步形成了“檢察建議模式”和“附條件不起訴模式”。前者是指檢察機關在審查起訴過程中,對于犯罪情節輕微同時認罪認罰的企業,在作出相對不起訴決定后,通過提出監察建議的方式,責令其建立合規管理體系的制度;后者則是檢察機關在審查起訴過程中,設立一定的考驗期,對涉嫌犯罪的企業暫時不予起訴,并對企業建立刑事合規的情況進行監督考察,在期滿后根據企業建立合規體系的進展情況,對其作出起訴或者不起訴決定的制度。
建立一個常態有效的合規機制,既可以預防發生合規風險,又可以在合規風險發生時免除或減輕企業責任。
從保護民營企業和刑事司法改革的社會背景看,實行合規不起訴既能“挽救企業”,又能保障地方經濟的發展,還能防止損害企業員工、投資人、股東、合伙人等利益相關方利益。在對相關企業從輕處罰的同時,檢察機關還要求企業積極配合調查、采取相應的補救措施,全面地規范企業的管理體制和運作方式,以消除體制上的隱患和管理壟斷,降低其再犯的可能性。在這一背景下,合規不起訴制度就成為了一種內在的激勵因素,而通過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合規制和管理機制,既可以避免刑事處罰,也可以從長期來看,通過建立健全的合規體系來提高公司的競爭力,從而提高公司的治理能力。
雖然《指導意見》對合規計劃提出了具體要求,但從實踐情況看,由于涉案企業提交的合規計劃太過空泛、理想化,在相對有限的審查期里,這些合規整改方案幾乎沒有實施的可能,最終只能走走過場,無法達到防范犯罪的目的。檢察機關最終作出了“不起訴”的決定,這既可能導致企業再次犯罪的可能,也為檢察機關的工作帶來了不同程度的風險。有鑒于此,筆者試圖提出自己對企業合規整改的一些建議和想法。
檢察機關啟動合規考察程序往往是基于企業主動認罪,企業開展合規整改直接原因是尋求司法機關寬大的刑事處理。企業必須配合執法機關的調查,對犯罪行為采取補救措施,對犯罪所侵害的法益采取修復措施方能保障后續合規整改措施的落地。首先,涉案企業不僅要承諾停止犯罪活動,而且要采取積極措施終止原有非法經營活動,使其不發生危害社會的后果,以此體現合規整改、修復漏洞和預防再次犯罪的誠意。其次,企業必須認罪,并且愿意承擔責任,同時放棄諸如無罪辯護的訴訟權利,唯此,企業才有可能獲得“從輕發落”,達到刑事合規激勵的效果。再次,涉案企業應采取適當的補救措施,以減輕犯罪的社會危害性,降低犯罪的嚴重程度,挽回犯罪損失,如賠償損失、罰款、補繳稅款等。最后,企業要對造成這一罪行的主管和直接責任者采取相應的懲罰措施,即“放過涉案企業,但要嚴懲相關責任人”,防止新建立的合規管理計劃落入那些違法犯罪管理者的手里。
對企業犯罪原因的搜尋,要集中在管理漏洞、制度隱患和公司治理結構缺陷等方面,為企業提出有針對性的合規整改奠定基礎創造條件。分析近年來檢察機關合規整改實踐,發現犯罪原因主要在于:一是公司治理結構有缺陷,公司人格與經理人格混淆,董事會對公司的經營行為失去控制;二是企業盲目地追求經濟利益,利用法律法規上的漏洞,進行各種形式的違法犯罪活動,如商業賄賂、串通投標等;三是企業內部存在著財務管理上的漏洞,在財務管理中對風險的控制過于關注于商業利益而忽略了對合規的管理;四是企業合規性審核存在著漏洞,法律人員無法介入企業決策、經營、財務和業務活動,更別提最終對合規審核意見的采納了;五是企業的運營模式中隱藏著“犯罪基因”,比如P2P、套路貸、大數據征信等,這些都是“灰色地帶”;六是企業對員工、第三方等的管理失去控制,員工以公司的名義進行犯罪活動,公司從中獲利,結果通常是由公司承擔。與此同時,供應商、服務商等商業合作伙伴的違法犯罪行為也常常使公司承擔相應責任。
合規整改是一項“有針對性”的制度重構。檢察機關啟動了合規審查程序,涉及的是公司將面臨的實際犯罪行為,而非潛在合規風險。為防止“大而全”的法規制度空洞化,要“對癥下藥”,修補漏洞。通過完善公司治理結構,防止再次發生類似犯罪;通過對公司經營管理模式,有效平衡合規與效益關系,加強監管,強化監管,切割個人與企業行為邊界;通過改革財務管理機制,加強對員工和合作伙伴的合規管理等避免觸犯法律的“紅線”和“底線”;通過改進企業經營管理模式,有效平衡合規與效益關系,加強合規審查,明確“管業務、管合規”原則落實主體責任;通過加強對員工和合作伙伴的合規管理,必要時引入外部獨立專業機構,加強對企業經營活動的監督,形成對違法違規行為的有效制約,避免犯罪結果。
當前,我國檢察機關在實踐上提出了“簡式合規模式”和“范式合規模式”兩種治理模式,前者適用于中小微企業涉嫌實施的輕微單位犯罪案件,后者適用于大型企業涉嫌實施重大單位犯罪的案件。設計合規規則在最理想情況下,應從整體、全面、長遠的角度出發,構建一套完善的合規管理制度,但從實踐上來看,并不切合實際。因此,建立“有針對性”“專門性”的合規制度是一條切實可行的途徑,把“基礎性合規要素”與“專門性合規要素”有機結合,同時為了滿足合規考察的要求,建設專門合規體系時應滿足一些最低程度的合規管理要求。
其一,有針對性地構建合規體系,比如企業涉嫌侵犯公民個人信息、幫助信息網絡犯罪的企業需要建立數據合規管理體系。其二,我國單位犯罪主要來源于行政違法的違法行為。把防止企業的行政違法行為作為法規制度的根本目的,從而達到“源頭治理”目的。其三,從檢察機關合規審查角度出發,將對任何犯罪都有積極效果的合規規范、合規組織體系、合規流程等與將防范特定類型犯罪的制度元素融入政策、流程、組織結合,即“基本合規要素”與“專業化合規要素”相結合。其四,為了避免企業重復犯罪行為和無效合規,檢察機關還在實踐中建立了幾個合規要素,作為考察、評估、驗收企業合規計劃的基本條件。通過對各試點省份的“三方監管與評價”制度的實施方法,以及“合規改革”典型案例進行分析,大致歸納出了“三方監管”的基本原則:
一是制定合規章程和政策,合規章程是企業建立合規價值理念、制度框架和政策的規范性文件,在企業內部有最高的規范效力;二是建立合規組織,建立獨立、權威和有資源保障的合規組織是企業實施合規管理的基礎保障;三是開展合規風險評估,企業要對經營中的風險進行定期評估以便動態監控是否存在合規風險;四是加強培訓和溝通,分層級分內容進行常態化和專門性的合規培訓,形成“全員合規”良好氛圍;五是開展合規檢查,對企業業務進行合規審查并提出否決性的意見,查缺補漏發現問題;六是暢通合規和重大風險報告通道,應建立一種自下而上的合規報告和重大風險報告機制;七是及時補救,發生此類事件后企業必須有相應的補救措施,如開展內部調查、處置相關責任人、對合規管理漏洞進行修復等。
隨著合規不起訴制度在檢察系統全面鋪開和市場監管的日益深入,企業建立起有效的合規管理體系,尤其是有針對性的有效合規體系,不僅對企業免除刑事處罰大有裨益,也會成為企業未來市場必備競爭條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