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瑩
獄中文學,其起源可以追溯到周秦時期。由此,更是發展出了一種獨特的文學題材——獄中絕筆。從周代開始,伴隨著統一王朝的建立和牢獄制度的逐漸完善,中國文學逐漸誕生了一批優秀的獄中作品,為后世牢獄文學的發展樹立了典范。
“事信而不誕,義貞而不回”是劉勰在《文心雕龍》里提出的兩條標準,意思是材料信實而不荒誕,義理正直而不邪曲。獄中絕筆所記錄的事大多是作者自己的親身經歷,因為“事的真”,所以才有“義的善與美”。
詩人在生命的盡頭回顧自己的一生,對自己做一個蓋棺定論式的評價。此時詩人難免感慨萬千,或悔不當初,或無怨無悔。例如,蔡京在流放路上受盡路人奚落,然后反思自己驕奢淫逸的一生。“八十衰年初謝,三千里外無家。孤行骨肉各天涯,遙望神京泣下。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昔謾繁華,到此番成夢話!”他在流放路上向居民買飲食,居民不但不賣,反而尾隨謾罵。至此,他才感受到民心的重要性。到了潭州圈禁處,便作了《西江月》。詞中感嘆年邁無家,骨肉分離,往事如夢。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只是可惜悔之晚矣。
孔融在其獄中絕筆《臨終詩》中寫道:“言多令事敗,器漏苦不密。河潰蟻孔端,山壞由猿穴。涓涓江漢流,天窗通冥室。讒邪害公正,浮云翳白日。靡辭無忠誠,華繁竟不實。人有兩三心,安能合為一。三人成市虎,浸漬解膠漆。生存多所慮,長寢萬事畢。”這是對他的死因和目前處境的分析。因為“言多”導致作者如今“事敗”。短短五個字總結了作者的政治教訓,表明了作者的政治態度。盡管他不能不韜晦其事,但是我們仍能感受到詩中所含護漢貶曹的微言深旨,斥讒指佞的激情憤心。
絕筆詩文中難免會涉及自己后事的安排和對子孫的叮囑。就目前筆者所搜集到的涉及對喪葬后事的絕筆詩有172首,其中獄中絕筆有53首。雖然大多數作者出于愛護后代的緣故,要求死后薄葬。部分詩人在詩中甚至要求裸葬自己,如此先鋒的意識,在古人中甚為少見。于右任在《辭世歌》中寫道:“……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他囑托家人并不需要多么豪華的葬禮排場,只需將他葬在高高的山丘上,讓他可以瞭望故鄉就行了。
“未知生,焉知死。”為了克服對死亡的恐懼,作者難免會思考人生的價值,用人生價值的“不朽”來消解短暫人生所帶來的痛苦和遺憾。只有在消解了對死亡的恐懼,與“自我”達成了和解與共識,才能冷靜從容地走向死亡,用理性的思考來制約感性的恐懼。
面對社會的劇烈變動,詩人們在幽深不見天日的絕境中并沒有自暴自棄。有了更深重的憂患意識,對生命的價值和存在意義也有了更深刻的體會。悲憤的情感在這種矛盾中一觸即發,發而為萬千氣勢磅礴的詩篇。大部分作者的臨終之作體現出他在生命終點時對家國命運的關注。所以詩歌的憂患意識集中表現為對國家未來的擔憂,還有少數表現為對來世的擔憂。章炳麟的《獄中贈鄒容》寫道:“鄒容吾小弟,被發下瀛州。快剪刀除辮,干牛肉作糇。英雄一入獄,天地亦悲秋。臨命須摻手,乾坤只兩頭!”可以看到這一時期部分新時期文人的“以流血促成革命”的犧牲精神以及對國家命運的擔憂。
除了少數作者的特殊遭遇之外,牢獄應當是所有可能產生文學的典型環境中最為窮愁困頓的,獄中絕筆也是最能體現“窮而后工”這一理念的文學作品,還有什么能比站在死亡線之前更讓人百感交集呢?此時詩人備受煎熬,更容易激發內心的激蕩。“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聲要妙;歡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好。”當然,并非只有“窮”才能使詩“工”,作者生活安逸而作品優秀的例子歷來也不勝枚舉,只是相對來說,“窮困”更有利于優秀文學作品的誕生。牢獄可謂是比“羈旅草野”更能激發作者內心的激蕩。因此,獄中文學也是最能展現“窮而后工”理論的最佳文學門類之一。
儒家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向來是文人的追求,是儒家實現人生價值的重要途徑。而絕筆詩作為一種特殊的文學題材,恰恰能夠更為集中地表達詩人對人生價值的看法。它往往產生于作者在死亡焦慮下的不朽追求。惟有認識到死亡意味著虛無與必然,才會產生對人間的認識與情感,促使人類為應對或者超越這種終極的虛無而追求在人間的不朽。可以說,所有的藝術與文學都產生于這種根植于死亡恐懼的不朽追求。
而為了追求死后的不朽,詩人難免在詩中進行一定的自我修飾與自我美化。詩人動輒自比為伯牙、叔齊、屈原、杜甫、文天祥等。一方面是以前人事跡來激勵自己,另一方面未必沒有美化自我形象的考慮。如鄧得遇所說:“……彭咸故居,乃吾潭府。屈公子平,乃吾伴侶。”
魯迅在《華蓋集續編·小引》中說道:“文學是余裕的產物。”確實,一個人處在極端環境當中是沒法創作的。在物質生活有所保障時,才能談得上文學創作。事實上,古人在獄中也是稍微有一些“余裕”的,在有余力的情況下才能寫作。東漢劉楨入獄后常常獨自嘆息,在夜里獨自懷友、傷己。白日以磨石為役,可以看出,他雖然遭受著刑罰,卻還是有休息的時間。這樣的生存條件當然不免艱苦,但還處于人力可以承受的階段。在初入獄時,詩人精神狀態尚可,因此才有余力去進行詩歌創作。此時創作的詩歌往往較為典雅,詩人尚有余力去字斟句酌。而在獄中經歷過非人的折磨之后,詩人的精神狀態較為不堪,此時創作出來的詩歌則偏于口語與通俗。
因為獄中文學是作者與外界交流的媒介,所以外界的社會環境也會對獄中文學的創作有一定的影響。部分獄中絕筆創作于國破家亡、朝代更迭之際。新朝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對舊朝文人或勸降,或捕殺。而舊朝文人在戰亂中并非毫無求生的希望,而是主動選擇了以死亡終結戰亂造成的身心之痛,并賦予這種死亡以殉國、殉節的意義。如方孝孺等人在戰亂中并非沒有保全其身的可能,他們選擇死亡是帶有一種自我成全的主動選擇,這種士大夫對士節的踐履具有激勵與典范作用。這樣的榜樣在前,激勵著后人前赴后繼效仿。于是表現自己忠君愛國的絕命詩也就越來越多。
不是所有人在面對死亡的時候都可以義無反顧,更多的人還是流露出自己對生命的不舍與眷念。這一心態表現較為典型的就是嵇康的《幽憤詩》。
嵇康雖然廣習諸藝,喜愛老莊學說,看淡生死。但在死亡真正來臨時,還是經歷了一番掙扎,流露出了他對生命的眷念。名士的風骨傲氣讓他做不出搖尾乞憐的媚俗之舉,但心中還有那么一股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蒙冤死去。所以他一方面勸說自己“窮達有命,亦又何求”;另一方面又痛恨昏君聽信讒言,讓自己蒙冤下獄,同時也無法徹底放下憑一番坦蕩陳詞讓自己沉冤昭雪的一絲期盼,于是在這種復雜紛亂的寫作心態下完成了《幽憤詩》。
在眾多絕筆詩詞中,“以死明志”的例子比比皆是,譚嗣同《獄中題壁》、瞿秋白《偶成》都是著名的例子。方孝孺《絕命詩》寫道:“天降亂離兮,孰知其由? 奸臣得計兮,謀國用猶。忠臣發憤兮,血淚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嗚呼哀哉,庶不我尤!”方孝孺在絕命詩中先痛斥了朱棣的大逆不道,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使得無數百姓流離失所。他寧愿被殺十族,也不愿向朱棣低頭,換取金山銀山、高官厚祿。不僅展示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發揚的愛國主義精神,還將臨終詩的思想境界從個人的悲哀中解脫出來,轉而上升至國家和民族的層面,他們為國家的尊嚴而戰,為民族的榮譽而戰,展現了大無畏的士大夫情懷。
在越來越臨近死亡的時候,詩人心中難免會猶豫,會盤算,會動搖。而這時候一旦有人給出可以生還的條件,那么詩人的心理肯定會越來越波蕩起伏。由此可見,獄中絕筆中出現的大量議論,不但是作者對生者表白自己的心跡,更是用于說服自己。比較著名的有南明瞿式耜、張同敞被捕入獄后,二人詩歌唱和。瞿、張二人在獄中留下詩歌共54篇。有關二人獄中唱和的討論研究極多,但學者多關注組詩的愛國精神與忠義氣節,這當然是它的情感中心。但是,其中也反映了詩人對生命價值的思考與對生命的眷念與熱愛。他不斷寫詩,并且數量多達39首,這個現象本身就說明了他的猶豫。人只有在反復猶豫的過程中才會反反復復惦念、思考、權衡利弊。他內心各種煎熬不足為外人所道,于是他就只能反復作詩,來堅定自己為國殉葬的決心。
在大多數情況下,作者的創作并不是作品流傳的充分條件。作品的記錄與流傳,有時需要依靠他者的剪輯與宣傳,這就產生了再創作與二次解讀的可能。
例如明末張煌言被清軍俘虜入獄時,他有意識地拜托在旁官吏記錄下自己的絕命詩:“我年適五九,復逢九月七。大廈已不支,成仁萬事畢。”除此之外,對于旁人贈詩的要求有求必應。似乎有意通過為他人書寫自己的詩,以達到教化人心的目的。這樣,作品的流傳變相有著作者的參與和督促,可以在很大程度上保護作品的原貌。
在我國,愛國詩人不勝枚舉,但較為著名的要數屈原、杜甫與文天祥等人。文天祥在獄中寫了幾百首作品,其中較為出名的有《正氣歌》并序、《過零丁洋》等。在《留取丹心照汗青——歷代詩人詠文天祥》一書中集中搜集了歷代文人對文天祥的附和、贊美和向往之情,后人時常借其詩歌用以自勉。隨著越來越多的詩人接受并作詩以附和文天祥,他的作品遂成為愛國的典型,本人也成為忠君的代表,那么他詩歌的社會效應也就水漲船高。
如姜爍在《千古英雄絕命辭》中選取了從先秦到近現代,共130位作者210首絕命詩。但是從書名及內容中可以看出作者的選擇標準有很強的政治性。從先秦到晚清近五千年的時間跨度,入選的僅有28位44首絕命詩,而晚清至中華人民共和國初期,入選的則有102位166首作品,他們大多是在革命中犧牲的革命烈士。比例并不均衡,可見編者選擇的都是富有家國情懷的英雄,而并不著重于平民的絕筆詩。
生與死是任何人都無法逃避的,因此面對死亡的態度詩非常值得我們去思考。獄中絕筆,既是個人的,又是時代的。詩中表現了他們視死如歸的英雄氣魄、舍生取義的自覺精神,也有情感上的猶豫反復,更有看淡生死的淡然從容。通過它們,我們看到不同時期人們的精神風貌。讀后不僅令人動容,而且引人深思。許多作品至今仍具有深刻的教育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