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嵐熙

卡爾·薩維尼在馬爾堡的家位于里特大街(Ritter)15號。這棟建筑采用典型的雙坡式屋頂,閣樓部分上下兩層,體積巨大,四面都開有窗。陽光透過雙坡式屋頂的窗戶灑進房間。從室內可以看到窗外的景色:“山谷、布勞恩河兩岸的草地和在遙遠的蒙蒙煙霧中隱約可見的山巒的輪廓”——這一景致并非今人獨享。實際上,上述描寫就出自兩百多年前一個年輕的法學生之手。
兩百多年過去了,現在這棟房子的前半部分是一位林業官員的私產,后半部分則成了馬爾堡大學的學生宿舍。學生們喧嘩出入其中,或許根本沒有聽說過這位奠定德國民法典“潘德克頓”體系的大師,但大多知道那位曾經來這里借書學習的法學生的名字:雅各布·格林。
雅各布和他的弟弟威廉合稱“格林兄弟”。他們后來以童話聞名于世,但此時他們還是馬爾堡大學法學院的學生。1803年夏天,雅各布經常來到這棟房子。他曾這樣描述:“經過巴爾菲尤謝爾大街一座不大的房子,進入一條狹窄的小胡同,然后像上旋梯一樣繞個圈子,走到一個公墓前,從這里可以看到有無數向下伸延的屋頂和花園的美麗的城市風光。教授就住在這里。在這里,任何外界的事情都妨礙不了他的學術工作。”
雅各布寫道:“仆人打開了門,把來訪者帶進充滿陽光的房間。這里有軟座家具、明亮的四壁和掛在墻壁上的銅版畫,這一切都適宜友好而愉快的談話。在窗外,可以看到山谷、布勞恩河兩岸的草地和在遙遠的蒙蒙煙霧中隱約可見的山巒的輪廓……主人又高又瘦。他身穿灰色便服和一件褐色的帶藍條紋的坎肩,沉思地站在書架旁邊。”自然,這位又高又瘦的教授就是卡爾·薩維尼。薩維尼出自貴胄之家,父親多年擔任伊森堡地方長官,后又出任法蘭克福行政專區的樞密顧問。不幸的是,他的兄弟姐妹和父母在他童年時代就相繼去世。到他13歲那年,他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在痛苦中,薩維尼患上了咳血的毛病。在監護人諾伊拉特法官的家中,薩維尼度過了童年的剩余時間。
諾伊拉特法官就職于帝國樞密法院,后來擔任了巴登公國的王室法院院長。諾伊拉特法官只有一個兒子,他收留薩維尼之后,讓他和自己的兒子一起在家中學習法律知識。16歲那年,薩維尼來到馬爾堡大學法學院學習。1797年末,他因為咳血而休學了很長一段時間。自幼就沉默寡言、性格內向的他,在辦理完休學手續后,只身返回自己家庭的封地療養。
不過,在休學的日子里,薩維尼并沒有荒廢學業。在身體允許的情況下,他還前往哥廷根大學旁聽了一學期的課。在這里,哥廷根大學的胡果(Hugo)教授對他影響很大。雖然后來歷史學家指出,薩維尼只在胡果的教室里聽過一個小時的課,但胡果和薩維尼在學術思想上的相似性顯而易見。不管薩維尼的法學觀點是否最早受到胡果的影響,但他們的友誼至少在以后保持了很長時間。胡果甚至“經常對其聽眾指出薩維尼曾坐過的地方,將這個位置稱為榮譽的圣地”。
1800年,薩維尼重返馬爾堡大學獲得博士學位,并且成了一名教授刑法的編外教師。然而,刑法并不是他的興趣所在,他更愛好羅馬法。一年后他開始講授羅馬法的《學說匯纂》等課程。課上有兩位姓格林的學生讓薩維尼印象深刻。一位是16歲的雅各布,另一位則是尚未注冊的旁聽生,年僅14歲的威廉。期末的時候,雅各布的論文讓他很是喜歡。兄弟倆亦將他課程的講義認真地記錄下來,并提交給薩維尼過目。這就是后來出版的《法學方法論講義》。
這段時間,薩維尼開始在學術界嶄露頭角。他花了不足七個星期的時間完成了《占有權論》,一舉進入當時歐洲最杰出的民法學家之列,當時的薩維尼只有23歲。為他作傳的康特羅維茨后來在《薩維尼與歷史法學派》一文中寫道:“這樣一位貴族投身學術教學在當時是很轟動的。他對研究與教學的傾向是純粹的,既沒有強烈的‘學術權力欲’,也沒有想走上‘擔任公職的學者’一途,簡單地說,他沒有什么外在的野心,倒是獨立不倚地想提高他的學術——法學在文化上的地位?!?/p>
根據康特羅維茨所描述,薩維尼作為一名貴族,巨額財富的繼承者,加入學術行業令時人十分驚訝。
然而,如果說投身學術的薩維尼“足不出書齋”,顯然又是不公允的。薩維尼是反對理論與實踐分離的。他后面的職業生涯,也證明了這一傾向。1809年他受邀前往柏林,參與柏林大學的創建。來到柏林后,薩維尼就一直積極參與普魯士的政治和法律實踐中。1814年,他成為王子的法學教師,1817年到1848年任職樞密院;同時,1819年到1835年兼任萊茵地區在柏林的上訴和最高法院的法官,1842年到1848年則升任為普魯士的立法部長。
薩維尼在樞密院的工作經歷經常被人忽略。從1817年到1848年,薩維尼在樞密院任職長達30多年,最后一年甚至成為樞密院的院長。在此期間,他積極參與各項工作,如法律草案的制定、對新法律的討論等等,在這些富有成效的工作中,薩維尼也建立起自己在實踐部門的崇高聲譽。在樞密院檔案中,至今還保留著80多份薩維尼在樞密院任職期間完成的意見書。他甚至還獲得了鐵十字勛章——這與人們對于他的書齋想象存在相當大的差距。
當然,薩維尼的主業仍然是學術和教育。他在大學執教長達42年,還曾擔任柏林大學的校長,在德國法學教育界也留下了自己的烙印。早在馬爾堡時期,他作為編外教師開始教學生涯時,就曾撰文評論過德國的眾多大學。
年輕時的薩維尼抨擊過德國大學的“大課”(教師在講臺上照本宣科數小時,學生在臺下昏昏欲睡)。在1803年的一封信中,薩維尼寫道:“教師要保持學生的創造性,讓他們自己去探尋科學和真相。我深信這才是唯一必需和可行的辦法?!备窳中值茉诨貞涗浿羞@樣寫道:“沒有誰的公開講演比薩維尼講課給人留下的印象更深刻了……他吐詞清晰,說理熱情,而且表達中有一種含蓄與自我克制,這產生了只有強有力的雄辯才能產生的效果?!?/p>
后來,這些有關法律教育的思考,在柏林大學漸次得以實現。1810年6月,薩維尼受洪堡之邀來到柏林。當時的柏林大學可謂精英云集,著名哲學家費希特、黑格爾均在此任教,而薩維尼在這里取得了巨大成就,被視為法學院的代表人物。之后,薩維尼成為校長。
在柏林大學任教期間,有一位來自特里爾城的年輕人選修了薩維尼的課程,后來這位青年對黑格爾的哲學產生了興趣并將研究重點轉移至黑格爾的哲學上,這位青年叫馬克思。不過,如前所說,薩維尼絕不是尋常的書齋學者。他在法學院建立了有著“教授法庭”之稱的判決咨詢委員會。委員會由法學院所有在編教授組成,有權處理除普魯士以外德國其他地方呈送的案件。這種教授參與司法實踐的制度,是德國歷史上一種奇特的現象,不僅對法學教育有著重要的輔助作用,而且是法學理論借以影響實踐的工具。
1842年,因需出任立法部長,他自認無精力再進行教學,放棄了法學教授的職位。1847年,薩維尼被任命為國務委員會主席,幾天后被任命為國務部主席,該職位可以與總理相比。但是,1848年,因爆發的革命,薩維尼辭掉了他所擔任的所有職位。因為其相對保守的態度,薩維尼飽受批評。
去職后,薩維尼生活在柏林,并與周邊世界日益疏離。此時,他才真正回到了書齋。1853年,他完成了關于債權法的兩卷論著,這是他最后的著述。兩年后,國王任命他為皇室顧問和上院成員,他還獲得“黑鷹勛章”和“功勛勛章”。1861年,在經歷了短暫的病痛后,薩維尼于10月25日在柏林去世。這位自幼失去家人、多次因咳血休學的少年,在樞密法院開啟了法學啟蒙,在馬爾堡大學以編外教師開始職業生涯,教學、從政、治校、著述均達到難以想象的高度。人們不禁感慨,假如他聚焦于一處,是否將成為這個領域的成就之巔——當然,這一假設早就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