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的詞義演變及在大同方言的表現

柴敬畏

（山西大同大學 文學院，山西 大同 037009）

一、引言

關于“可”字的研究，每位學者都有自己的分析見解。陳鳴勝《“可”字的幾種用法》中列舉“可”的不同用法，突出表現“可”在不同句中或位于不同位置的語義情況，當“可”居于動詞、形容詞之前，有副詞作用，表夸張，有“真正，了不得”義，在祈使句中表請求、希望；還可以用來加強語勢，表示疑問語氣。［1］吳媛媛《“可”字的虛化研究》中闡述了“可”字的語法化演變，以及“可”的語法化現象為實詞虛化。［2］邢相文《“可”的語法化及相關問題》中從歷時角度考察語用及語義語法化的動因、虛化的原因，“可”還可以與名詞詞組組成動賓詞組，作定語、謂語、狀語。［3］“可”字在現代漢語和各大方言區的出現頻率較高，理清“可”的形音義演變，可以更清晰地認識“可”字的造詞結構。此外，通過了解大同方言中“可”的演變形式和用法，可以使我們更多地了解“可”字在大同方言中的不同用法，深入體會地方方言的文化內涵。

二、“可”的源流演變

“可”字在現代漢語普通話里屬于常用詞，探究“可”字的源流演變及用法，可以更準確地認識“可”字的發展歷程。“可”字的本字是由“丂”（“柯”的本字，也就是斧柄）和“口”（表“許可”的口語）構成。《說文解字》：“從口丂，丂亦聲。凡可之屬皆從可。肯我切。”［4“］可”字的甲骨文寫作“”，表示可以之義，又用為地名。金文寫作“”，篆文寫作“”，隸書寫作“”，楷書寫作“”。從甲骨文到楷書，字形都是從口丂聲，屬于會意兼形聲字。

《廣韻》：“枯我切，可，許可也。”［5］《集韻》：“歌，古作可。”［6］《玉篇》：“可，口我切，肯也。今作肯。”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隨部》：“可，假借為哿。”此外，林光義先生訓“可”字：“從口丂，與號同義。當為訶之古文，大言而怒也。”張忠堂先生《漢語變聲構詞》中指出，“可”作為原始詞時，義為“許可”，上古屬溪母歌部上聲，中古屬溪母哿韻上聲一等開口；作為滋生詞，義為“贊許”，上古屬見母歌部上聲，中古屬見母哿韻上聲一等開口。《玉篇》《廣韻》《集韻》可以音義互證。“可”的變聲構詞發生于上古時期。［7］因此，“可”在上古時期就有了音變現象，而古代的“歌”用作“可”字，后還作“哿”字，也就是說“歌”“哿”都是“可”字的異體字。

《尚書·堯典》：“囂訟可乎。”甲骨文、金文從口從丂，構形的初義未有定論。“丂”字，徐中舒認為它是曲柄斧之柯柄。金文時期“歌”作“訶”。“可”是“歌”的古字，本義為“唱”，后引申為“許可”“適合”等義，屬于會意兼形聲字。詞義的演變包括詞義的擴大、縮小、轉移，有些引申為相關或相近的引申義，有些詞義發展至今已不再使用，而新義的產生必然與舊義的消亡有著某種聯系。

《現代漢語詞典》收錄“可”字的義項有12個，［8］“可”在現代漢語中一般不單獨使用，位于單音節動詞或名詞前面，作為詞頭出現，但也有出現于其他語素后，不是作為詞頭出現的情況。

第一，“可”作為動詞，表示同意，即“許可、認可”義。例如：《史記·卷八十七·李斯列傳第二十七》：“始皇可其議。”“可”作為“能夠、可以”義，屬于能愿動詞，是造句單位，不是詞頭。例如：可靠、可取等。

第二，“可”作為動詞，表示“適合”之義。例如：《莊子·天運》：“其味相反，百皆可于口。”《西游記·第一二回》：“凜凜威顏多雅秀，佛衣可體如裁就。”

第三，“可”表示“許可、同意”之義。例如：《史記·項羽本紀》：“距關，毋內諸侯，秦地可盡王也。”再如：可見、可實行方案。“可”也用來表示被動的助動詞，《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可使報秦者。”

第四，“可”為“值得”之義。例如：可喜、可愛、可惜等。“可”為“值得”義時。例如：（清）龔自珍《己亥雜詩》：“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

第五，“可”為“可是”之義，表示轉折，例如：雖然皮膚很黑，可他很自信。“可”為“卻”之義，也表示轉折。例如：康進之《李逵負荊》第二折：“他口里說不要，可揣在懷里。”

第六，“可”作為副詞，即“約略、大約”之義。例如：《韓非子·外儲說左上》：“御可數百步，以馬為不進。”隨著詞義的演變，后來常說“長可八尺”，表示大約有八尺長。

第七，“可”作為“可著”義，相當于“盡著”，在近代的某些文學作品和某些方言中常用“可”搭配“著”，用“可著”之義表示“一直、經常性的行為動作”。例如：“可著勁兒地吃。”或“可勁兒地吃。”

第八，“可”作為“病好，痊愈”之義，此義在早期的白話文學作品中多有體現。例如：《濟南紀政·回生》：“徐生病可，述其事告太守。”在大同方言中表示病好點兒了，即“可點兒”。例如：你感冒可點兒了嗎？

第九，“可”作為姓氏，唐代有可中正其人，是一個諫議大夫。

最后幾個義項里，有表示轉折的連詞，與“可是”的意思相同，此義的發展一直沿用至今，無論在書面語中，還是在口語中都會使用。例如：雖天氣不好，可是他仍然堅持上班。其他義項都是作為副詞，第一，表示強調。例如：你可回來了。第二，表示反問語氣。例如：我可去哪兒給你弄這么多錢呢！第三，表示疑問語氣，放在動詞或形容詞之前。例如：她可愿意成為你的新娘？

“可”出現在不同的語境下的語義情況不同，可見它的多功能性以及歷史文化的積淀。當“可”作為詞頭時，表示肯定的意味兒。例如：“可愛”表示大家喜愛的，“可恥”表示大家厭惡的。一般來說，詞頭“可”構成的詞基本是形容詞，也有既用作形容詞又用作動詞的。例如：這個孩子真可憐，你都不可憐他嗎？在此例中，前半句中的“可憐”是形容詞，后半句“可憐”是動詞。此外，“可不”，表示贊同對方的話，用反詰形式來加強語氣，還常用作“可不是”，它和“可不”的意思相同，在普通話和某些方言中都有所體現。例如：那可不咋的。

因此，漢語史上“可”字有著豐富且漫長的發展演變史，同時“可”的詞義之間也頗具相關性。“可”動詞、副詞、連詞等不同的詞義及用法，體現其豐富的語義系統，動詞性的“可”字逐漸演變發展虛化為具有副詞性質的“可”，也是漢語語法的實詞虛化現象。

三、“可”在大同方言的表現

大同，山西省最北部的一顆璀璨之星，居民以漢族為主，聚居的有回、蒙、滿等少數民族。大同方言具有游牧民族與漢族融合的語言風格特色，就山西境內語言來說，將大同方言歸為山西境內語言的一類；就所有的晉語來說，將大同方言歸為晉語大包片。

“可”在大同方言中初期［kho］、中期［kh?］、后期［kh?］，［9］由初期的［kho］變為［kh?］，“可［kh?］”在中后期形成后，它的［kh?］音一直保持不變。因此，“可”在大同方言中初期的韻母原是元音“o”，中后期變為“?”，這是一種將元音脫落后，又附加塞擦音“?”的現象。“可”在大同方言中的聲母是［kh］，韻母是［?］，后來溪母字分化為［x］和［?］，而發展到現代，發音部位不同的清母和溪母都分別合流。現將“可”字從上古音發展到近古音情況整理如下表：

由表1可知，從上古到近代，“可”字都屬溪母字，它一直為上聲，屬歌韻系統。“可”字在方言中很多詞語搭配用法為入聲，古入聲在各大方言中，保留及演變都比較有規律。另外，隨著社會的進步和新事物的出現，這就必然會產生一些新的方言詞匯，所以大同中老年人和青年人在很多事物的方言詞匯上也有所不同，而方言中新詞匯的產生也就意味著舊詞匯的消亡。隨著時代的更迭與變化，尤其青年人受普通話的影響較大，很多詞匯已經不再使用。所以大同當地的老中青三代在詞匯的使用情況以及讀音上是存在變化的。在大同方言中“可”的讀音有［kha?32］、［kh?24］、［kh?54］，它們在不同的語境下有不同的音。（見表2）

表1 “可”的古音對照

表2 大同方言“可”的音義

第一，“可”讀為［kha?32］，表程度，即“非常、實在或特別”之義，副詞。例如：

（1）我們孩子性格可不賴呢！

（2）我今兒買的菜可新鮮哩！

（3）她們家小女兒長得可喜人哩！

例（1）“可”讀為［kha?32］時，有強調意味且帶有說話者很深的情感，表示對自己孩子的夸贊和愛，旨在說明自家的孩子性格很好。例（2）“可”同樣是有強調的語氣，強調自己買的菜非常新鮮。例（3）“可”讀為［kha?32］時，帶有強調性且語調稍有延長，強調好看的程度。“可”字在老中青三代都一直使用此讀音及用法，可見極具延續性。因此，“可”讀為［k?a?32］的時候，帶有喉塞音，表示一種程度深的語境或強調性的語氣。如：“我女兒可孝順哩！”此句中的“可”讀為［k?a?32］，表示“特別，非常”之義，指的是“我女兒特別孝順。”在此語境中帶有說話者很深的情感，強調性的語氣。

第二，“可細”讀為［kha?32?i24］，［10］表“美、好”之義，形容詞。例如：

（1）看看人家可細的！此例中的“可細”在中老年居民中仍在使用，含有一種羨慕之義，而在青年人中基本不再使用。

（2）看你家這花兒開得多可細哩！此例中“可細”，含有一種夸贊之義，即說話者夸贊聽話者家里的花兒開得美。

第三，“可”讀為［kh?24］時，例如：可好［kh?24xau54］、可可兒［kh?24kh?r30］、可巧［kh?24t?hi?o54］，在大同方言中，它們都表示“正好，恰好”之義，副詞。例如：

（1）這次英語可好及格兒了。

（2）你來遲了，可可兒沒水了。

（3）今兒可巧碰上你了。

值得注意的是，大同方言中的“可巧”“可可兒”在青年人中已經不再使用了，由于青年人受普通話的影響，大多都改說“正好、可好”等，“可巧”“可可兒”現在一般只在中老年人群中普遍使用，因此，僅有“可好”還在部分大同青年人中使用，有些青年人受普通話的影響已經不再使用。《漢語大詞典》收錄了“可可”，［11］其中有一個義項與大同方言的意思相同，即“恰好，恰巧”，屬副詞類，在口語中一般說“可可兒”的情況比較多，在大同方言口語中很多都是兒化。例如：人家們可可兒趕上好時候兒了。事實上，在大同方言中不同的讀音可以組合成不同的詞，且具有不同的意義與感情色彩。

第四，“可惜了了”讀為［kh?54?i31liau54liau30］，表示“可惜”之義。例如：把點兒醋都給灑了，看看這可惜了了的。大同方言的“可惜了了”在老中青三代普遍都在用，青年人受普通話影響，現在常常使用“可惜”。因此，有些青年人還在使用“可惜了了”，而有些青年人不再使用。

第五，“可點兒”讀為［kh?54ti?r30］，一般表示“（病）好點兒”之義。例如：感冒可點兒了嗎？在大同老中青三代普遍還使用“可點兒”，青年人受普通話的影響，也同時使用“好點兒”。

第六，“可憐”讀為［kh?54li?313］，一般用于“憐憫”義。例如：他們可可憐哩！（他們特別可憐。）此例中第一個“可”讀為［kha?32］，第二個“可”讀為［kh?54］。

因此，漢語史上的“可”從“許可”義，演變為“能夠、值得”等義，再虛化為副詞性的轉折之義，體現出詞義之間的相關性，以及實詞虛化的語法化過程。通過探究“可”的詞義演變，可以更準確地認識“可”的詞義及用法，同時了解“可”在大同方言中的不同讀音和意義，以及它在老中青三代存在的差異性，從而深入體會大同方言的語言魅力，更好地為地方文化產業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