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地方舊志中六月六“曬物”習俗

李富倫，吳宇航

（1.云南大學文學院，云南昆明 650091；2.廣西師范大學歷史文化與旅游學院，廣西桂林 541001）

從歷史文化與歲時節(jié)點兩個維度來看，六月六均是極其特殊的歲時節(jié)令。在歷史發(fā)展中，其大量融入了其他歲時節(jié)令的文化傳統(tǒng)以及民俗活動意義，從而在習俗上形成了混融的狀態(tài)。六月六在歷史傳統(tǒng)上與火把節(jié)、伏日節(jié)慶相關，三者在“戰(zhàn)國秦漢以下逐漸分為三個既有聯(lián)系，又有區(qū)別的節(jié)日……六月六是從伏日分化出來的。后世，伏日節(jié)俗基本上傳承于漢族地區(qū)，六月六基本上傳承于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1]22。同時，六月六在習俗上又與七月七、五月五、三月三等存在雜糅，“六月六曬物的習俗移植于七月七的曬物習俗，洗的習俗又受到三月三、五月五節(jié)日沐浴習俗的影響。”[2]而在歲時節(jié)點維度上，六月六日又是傳統(tǒng)觀念之中“陽”之盛時。“從一月至六月，陽氣由少陽轉(zhuǎn)至老陽，從七月至十二月，陰氣由少陰轉(zhuǎn)為老陰。”[3]13也就是說，六月本就是陰陽轉(zhuǎn)換之重要節(jié)點，而重六則進一步加深了六月六的受重視程度。

就習俗而言，六月六主要以“曬”“洗”及“祈福”為主。北宋時形成的天貺節(jié)①之文化傳統(tǒng)漸行式微，后來六月六日節(jié)俗活動均已脫離其意,而轉(zhuǎn)向了“曝書、曬衣、晾經(jīng)”“浴象、祈福、祀田”[4]348等習俗，這種變化在地方志之中表現(xiàn)明顯。在云南各地舊方志[5]中，“曬”仍占據(jù)主流習俗，并以“曬衣曝書”為主。此外，《鎮(zhèn)雄縣志》中還有獨特的“曬雞蛋”之俗：“有的曬雞蛋，小孩煮吃。相傳，暑天小孩‘歉六月’（消瘦多病），吃曬雞蛋可免。”[5]751而后在昭通市大關一帶還出現(xiàn)了“曬腳印”的特殊演變形式。

一、六月六“曬物”習俗

“曬物”之俗，源起物候，以六月之炙熱曬除霉蟲，故而“老儒破書，貧女敝綴，均須一曬。[4]353”在各地方志中，“曬物”均是最主要之習俗，有“曝衣、曬衣、晾衣、曝書、曬書、曬龍袍、曬經(jīng)”等各種風俗，六月六也由之得“曬衣會”“曬書節(jié)”等別稱。云南各地舊方志中的記載，與之相似，唯有“曬雞蛋”作為特例而存在。

（一）曬衣曝書

歲時六、七月之時，潮濕悶熱，物什易長霉生蠹蟲，故有曝書曬衣之舉。曬衣之俗，漢代已存，《西京雜記》云：“‘太液池西,有漢武曝衣樓’。后世逐漸演為一朝野、圣俗均參與的曝曬活動。一般人家取衣服被褥晾曬；衙署則取轎圍儀仗等晾曬。”[4]348《帝京歲時紀勝》云：“內(nèi)府鑾架庫，皇史成等處，曬晾鑾輿儀仗及歷朝御制詩文經(jīng)史。士庶之家，衣冠帶履亦出曝之。”[4]353曬衣者，上至皇宮內(nèi)府，下至一般人家，均有此需。曬書亦如曬衣，乃除濕去霉也。潘亦雋《六月六日曬書詩》云：“三伏乘朝爽，閑庭散舊編。”[4]348同樣，曬書之舉，廟堂山林皆興，涵括朝野。據(jù)載，清皇室檔案館“皇史成”便有曬書之舉，“屆時，亦將《列圣實錄》《列圣御制詩文集》擺放殿外，使之通風。”[4]348。相同之物候條件催生共同之“曬物”之俗，不論是“曬衣”還是“曝書”，人們均以去濕除蟲為目的和旨歸，因而“曬物”也就成為了朝野、圣俗均參與的全國性習俗活動。

在云南各地舊方志中，“曬物”以“曬衣曝書”為主。所載內(nèi)容與其他地方史料并無二致。民國11年（1922年）《元江志稿》云：“初六日為‘曬衣會’，士夫之家多于是日暴曬書籍、衣服。”[5]803清抄本《南安州志》載：“六日為‘曬衣會’，士夫之家多于是日暴晾書籍、字畫、碑搨卷本。”[5]857清光緒十一年（1885年）刻本《霑益州志》載：“曬書帙、衣服，以去蟲蠹。”[5]788清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刻本《續(xù)修順寧府志》載：“六月曬霉黰②”[5]816。

值得注意的是，在云南各地眾多史料中，記載“曬物”習俗多在地方縣志中，主要分布在今昭通、曲靖、玉溪、楚雄、大理、臨滄等州市。而《云南通志》《云南府志》等大型志書中少有記載，昆明地區(qū)各方志中亦然。也就是說，昆明市周遭之曲靖、玉溪、楚雄均有記載這方面的習俗，唯有昆明各志中尚未記載這方面的相關習俗。作為云南政治文化中心，昆明與中原文化交流理應高于地方州市，但“曬物”之俗尚未記載于各史料中，這與昆明“春城”氣候相關，年均氣溫變化不大且空氣較為干燥前提下，“曬物”之俗并非必需之舉。

（二）曬雞蛋

除傳統(tǒng)“曬衣曝書”習俗之外，云南各地舊方志中尚有獨特的“曬雞蛋”記載。《鎮(zhèn)雄縣志》載：“有的曬雞蛋，小孩煮吃。相傳，暑天小孩‘歉六月’（消瘦多病），吃曬雞蛋可免。”[5]751“曬雞蛋”已超越了“曬物”之俗的物理屬性，并在文化心理上注入了新的文化內(nèi)涵。

就地方相關史料而言，之所以“曬雞蛋”乃是因為“暑天小孩‘歉六月’（消瘦多病）”。換言之，“曬雞蛋”不僅具有“藥物”屬性，而且具有“療治”功能，因為“吃曬雞蛋可免”。這便與前述“曬衣曝書、晾經(jīng)曝銀”等習俗大相徑庭，“曬物”其實是為了殺蟲去霉，其目的或功效是直接作用于“被曬物”的本身，而“曬雞蛋”則不然，作為“被曬物”本身的雞蛋并不需要曬霉，且“曬雞蛋”的功用被轉(zhuǎn)移到了人的身上。質(zhì)言之，“被曬物”逐漸具備了特殊屬性，在太陽照射下使其脫離了原來的物質(zhì)形態(tài)，并被賦予新的身份和新的文化內(nèi)涵，因而“曬”的過程也從物理意義層次逐步轉(zhuǎn)向了文化心理的領域。

在具體的演進中，“曬雞蛋”更是進一步脫離了原本“曬物”之俗，成為了一種極具特色的民俗意義活動。就筆者獲悉昭通市大關一帶資料來看，“曬雞蛋”已具有了一整套成熟的儀式流程：

將雞蛋在人的全身上下滾動，滾畢將之做好標識。容器（炊具）盛水，并將雞蛋置于水中進行曝曬，直接將容器上火煮制，食之。

圖1 昭通市大關一帶的“曬雞蛋”

此般程式顯然已脫離了“曬物”初始的意義，并已具備了高度的人文化。程式上增加了“滾”的形式及步驟，將“滾雞蛋”習俗融入其中，從而進一步增強了雞蛋具有除患之功效，并“曬雞蛋”之功用也隨之增大，實現(xiàn)從免“小兒‘歉六月’”到為全家“除濕毒”。同時，置于水中進行曝曬的流程又顯示出“曬”與“浴”合二為一的特點，這是六月六習俗混融特征的直接表現(xiàn)。

（三）曬腳印

除了“曬雞蛋”，昭通市大關一帶于六月六時節(jié)尚有“曬腳印”之俗：正午時分，撒灰于地，赤腳踩印其上爆曬之，說是可免沙蟲。“曬雞蛋”之俗，雖已脫離“曬物”物理屬性，然終以實物接觸為主，被“曬雞蛋”需要人食用后方才產(chǎn)生效果。而“曬腳印”則不然，曬之于印，用之于腳。腳與腳印之間已脫離接觸關系，但仍可以“免生沙蟲”。以“曬腳印”而去腳疾的形式已脫離了雞蛋之接觸形式以及藥劑功用，并已發(fā)展進入了更高級的階段。所謂“免生沙蟲”，假借接觸巫術③之理念，以腳印代替足部，故而曝曬印跡可治愈留印物。

此俗在接觸巫術觀念的支配下，令想象聯(lián)系取代了實物接觸，以足之印記代替足部，是比“曬雞蛋”更高層次的儀式化習俗。

圖2 昭通市大關一帶“曬腳印”

二、六月六“曬物”習俗之人文意涵

“曬物”既是各地六月六習俗的重要內(nèi)容，也是云南各地舊方志中最普遍的記載內(nèi)容。其源于“曬霉”，即以六月伏天之陽除蟲去霉，本來只是歲時節(jié)點上氣候條件形成的社會風俗。《中國歲時節(jié)令辭典》載：

舊時歲時風俗,即在農(nóng)歷六月初六這天曝曬物什，以防霉爛。因所晾曬的東西不同，又有曝衣、曬衣、晾衣、曝書、曬書、曬龍袍、曬經(jīng)等稱謂。六、七月間,我國大部分地區(qū)雨水較多,物什容易受潮發(fā)霉,故有曬霉之舉，相沿成俗。所曬之物如一般家庭的衣服，雜物、糧食，讀書之家的書籍，皇家的輦輿儀仗，等等，所謂“老儒破書，貧女敝綴”,均須一曬。[4]353

質(zhì)言之，不論是普通百姓還是文人學士之家，甚至皇宮別院，“曬物”均只是物理層面的殺蟲去霉之意，物候是其直接推動力。伏天炙熱的陽光使得不同階層、不同環(huán)境的人們有了共同的“曬物”習慣，正是“老儒破書，貧女敝綴，均須一曬”之俗語。但隨著時間推移，此相沿成俗的“曬”之行為逐步人文化，不同的文化蘊意被附加其上，在“曬衣曝書”之基礎上形成了獨特的“曬雞蛋”“曬腳印”的習俗。自“曬衣曝書”“曬雞蛋”至“曬腳印”，“曬物”習俗之物理屬性逐步隱退，其人文蘊意漸顯。不同節(jié)令習俗以及文化心理的融通，使得六月六“曬物”逐步呈現(xiàn)出高度人文化、儀式化的特點。同時，從衣服、書籍到雞蛋再到腳印，所曬之物的變化顯示出“曬物”習俗由物及人的特點，并逐漸成為疾疫防治的重點。

（一）曬物到曬陽：“曬物”習俗的人文化與儀式化

“曬雞蛋”所融合的“曬”與“浴”，二者均有著共同文化心理上的原理：祛患。六月六與“伏日”關系密切，有學者認為，“六月六是從伏日分化出來的”[1]22而伏日有所謂“辟惡”的傳統(tǒng)。據(jù)《荊楚歲時記》載：“六月伏日并作湯餅，名為辟惡。”[6]從現(xiàn)實看，“辟惡”是除病去患之意。炙熱物候下，湯餅之效，概屬養(yǎng)生食療之類。這與《鎮(zhèn)雄縣志》中“暑天小孩‘歉六月’（消瘦多病），吃曬雞蛋可免。”一脈相承，異曲同工。

也就是說，“曬雞蛋”本源自“曬物”習俗，是物候影響所致。然隨著伏日“辟惡”傳統(tǒng)的融通，使其開始逐漸人文化，文化心理因素逐漸增多。被曬之雞蛋不僅超越了原本之形態(tài)，還擁有了與湯餅類似的祛惡除邪之功效。雞蛋本是食物，固然營養(yǎng)價值不低于并非藥物之類，而“滾雞蛋”與“辟惡”視閾中，既成為了食療之物，又具備了除毒去害的神奇功效。

此外，筆者認為“曬雞蛋”之俗或還存在因俗語而衍生的情況，即使“曬、藥、浴”之觀念逐漸融合，然農(nóng)家尚有大量物品可以一曬，不應是雞蛋。雞蛋不同于書籍衣物，其不會受到霉蟲影響，其實與曬無關，因而選擇雞蛋是極其特殊的文化內(nèi)涵。清《農(nóng)候雜占》載：“六月六，曬得雞蛋熟。”[7]其意本是天氣炙熱之擬化，這與雞蛋本身無關。筆者認為，民間“曬雞蛋”或存因俗語而訛之情況。在“曬物”傳統(tǒng)中，“老儒破書，貧女敝綴，均須一曬”；伏日“辟惡”文化中，“湯餅”等食物又被賦予了食療之功效。此時，“曬得雞蛋熟”的俗語使得雞蛋同時滿足了“曬”與“辟惡”之條件，遂成為了六月六中新的習俗文化內(nèi)涵。

質(zhì)言之，“曬雞蛋”的獨特習俗，集六月六混融而來的“曬”“藥”“浴”“辟惡”等諸多儀式及其習俗，是六月六“曬物”習俗人文化過程中的主要表現(xiàn)，也是六月六習俗文化心理滾雪球式增加之體現(xiàn)。

而“曬腳印”之俗則在六月六“曬”與“陽”結合之下生發(fā)，并在接觸巫術的作用下，不僅包含了“曬物去蟲”的傳統(tǒng)，還雜糅了古代陰陽觀念。

六月六是歲時節(jié)令中極其特殊的存在，按照陰陽學說，此時為一年中的陽氣之“老陽”時期，“陽中之陽”，乃陽氣之至盛，而后則陰氣漸長。“從一月至六月，陽氣由少陽轉(zhuǎn)至老陽，從七月至十二月，陰氣由少陰轉(zhuǎn)為老陰。四至六月，相當于一日之中的‘平旦至日中’，是‘天之陽’，是‘陽中之陽’；而七至九月，相當于一日之中的‘日中至黃昏’，是‘天之陽’，是‘陽中之陰’。”[3]17物候又決定了伏日前后的六月六氣溫高、光照強，二者雙重合使得“曬物”之“陽”同時具備了太陽之陽與陰陽之陽的屬性。于是，六月六就成為了一年當中陰陽轉(zhuǎn)換的重要之時間節(jié)點，它既是陽之末，也是陰之始。這種雙重文化內(nèi)涵使得六月六時節(jié)“曬物”之“曬”，也同時具備了“注陽”的文化內(nèi)涵，“四時陰陽是萬物的根本，春夏養(yǎng)陽，秋冬養(yǎng)陰，人與自然渾然一體了，才能長壽。”[8]由于人之身體亦陰陽和合而生，故其陰陽之消長也與天地四時同。

概言之，“曬腳印”繼承了“曬物”除蟲之俗，在陰陽觀念的支配下，借助接觸巫術而展現(xiàn)。其標志著六月六時節(jié)云南“曬物”習俗已從第二階段的“曬雞蛋”發(fā)展到了更高層次的文化意蘊，并已形成高度儀式化，與早期“曬物”習俗截然不同。

（二）除霉到祛患：“曬物”習俗與療疾防疫

起初之“曬物”，或“以去蟲蠹”或“以防霉爛”，均以“所曬之物”為中心。而“曬雞蛋”“曬腳印”則不然，二者都將人置于首位。前者糅合理療養(yǎng)生之理，將雞蛋視為藥物之屬；后者借助陰陽學說，以巫術行為而達到“免生沙蟲”之效。從“除霉”到“祛患”，如何認知與防控疾疫逐漸融入到“曬物”習俗中來。

“曬雞蛋”之俗因伏日“曝藥祛病”的影響，四川方志中也記載關于六月六方面的史料，民國16年（1917年）重印本《廣安州新志》載：“‘三伏日’，曰伏天合醫(yī)曝藥，曬水浴小兒卻病。”[9]307其意很直白，藥與水的結合使得病患，尤其是小兒之病可以得到祛除。這得曬、浴、病三者之關系有了進一步的明顯整合。而六月六所處時間節(jié)點小兒又易患病害，據(jù)民國31年（1942年）鉛印本《西昌縣志》載：“六月六，龍曬骨”，是日俗以兒童出外，恐遇蛇不利。”[10]372。與此同時，夏日又存“夏氣”，夏氣又名赤氣，先民認為其適萬物生長然對人有害。漢蔡邕《獨斷》有曰：“夏至之日，離卦用事日中時；南方有赤云如馬者，離氣至也，宜黍；離氣不至，日月無光，五谷不成，人病目疼。”[10]376小兒易病而“曬、藥、浴”加入可以去除病害，這直接使三者相融通。“曬雞蛋”正是合理取用了三者之關系，遂而形成了集多俗于一身的形態(tài)。

總的來說，“曬雞蛋”中的雞蛋尚停留在醫(yī)藥范疇，其俗只是將“藥理”屬性賦予了被曬之雞蛋，從而達到雞蛋可免暑天小孩之“歉六月”。而這種雞蛋的“藥理”屬性并非虛構而來。雞蛋，在《本草綱目》[11]中謂之“雞子”，味甘性平，具有“祛熱、鎮(zhèn)心、安神”等功效。所以“曬雞蛋”祛患是以藥理為基礎，在融通“曝藥祛病”等習俗的情況下產(chǎn)生作用。

而“曬腳印”則與之大相徑庭，其所曬之“腳印”本與人之身體無任何聯(lián)系，在接觸巫術的作用下，方才將二者連接在一起。腳印不同于雞蛋，它自身并無藥用價值，且并不直接與人產(chǎn)生有形之關聯(lián)，其所謂能“免生沙蟲”乃陰陽糅合之結果。

“沙蟲之疾”多生于陰濕，故而以陽治之糅合了中醫(yī)經(jīng)絡與陰陽觀念。在中醫(yī)經(jīng)絡中，手足十二經(jīng)絡④乃經(jīng)絡之主體，其在體內(nèi)與臟腑相連屬，陰經(jīng)屬臟絡臟，陽經(jīng)屬腑絡腑，一臟配一腑，一陰配一陽，形成了臟腑陰陽表里屬絡關系。對應于陰陽氣血循環(huán)之上，陽經(jīng)負責陽氣之注入，由四肢之末端流向身體之五臟，是身體陽氣進入的主通道。《靈樞·終始》載：“陽受氣于四末，陰受氣于五臟，陽經(jīng)氣血，源始于四肢之末端，由四肢流向六腑而終于五臟；陰經(jīng)的氣血，源于五臟流向于軀干，在四肢末端與陽經(jīng)交接。”[12]與此同時，在陰陽觀念中，所謂生病乃陰陽之不和而致，“陰氣來源于飲食，陽氣來源于‘蒼天之氣’，陰氣的任務是充實內(nèi)部，陽氣的任務是固守外部，陰陽不和就會生病。”[9]138六月之時，陽氣至盛，此后陰氣漸長，因而六月六正合陽氣之注入。足有三陽經(jīng)，乃陽氣注入之通道，今取六月之極陽，經(jīng)足而注，身體五臟之陽得以補。以經(jīng)絡為徑，陽氣注入意味著陰濕得以去除，以達到免生沙蟲之目的。

從衣服、書籍到雞蛋再到腳印，是“曬物”之習俗從“除霉”到“祛患”的不斷演化推進，在此過程中，其物理屬性漸漸式微，取而代之的是文化心理因素的逐漸增強。對于人的療疾防疫成為了“曬物”習俗之核心，而起初之“以去蟲蠹”漸而隱退。值得注意的是，“曬雞蛋”依據(jù)藥理基礎而作用，“曬腳印”借助巫術陰陽而實現(xiàn)初衷和愿望。

三、結語

“曬物”習俗在云南各地舊方志中大量記載，以“曬衣曝書”為主的內(nèi)容與中原文化，一脈相承。而“曬雞蛋”與“曬腳印”則是六月六“曬物”習俗之演變，“曬雞蛋”融通了“曬、藥、浴”等各種文化，并不斷人文化，是六月六習俗混融性的集中表現(xiàn)。而“曬腳印”糅合陰陽學說及接觸巫術呈現(xiàn)出高度儀式化則體現(xiàn)出人們對歲時節(jié)令所付諸之期許。

作為六月六代表“曬物”之俗充分體現(xiàn)了歲時節(jié)令兼容并包的特點，“千百年來，各個時代不斷給節(jié)日注人新的內(nèi)容，保留其合理內(nèi)核，同時又不斷出現(xiàn)變異。”[13]23從“曬衣曝書”到“曬雞蛋”再到“曬腳印”，“曬物”習俗在不斷演變，但萬變不離其宗，均反映和體現(xiàn)出人們對生活的美好期許。今之“曬物”，人們并不追求其具體功效，不論是除濕去蟲還是驅(qū)惡免患，其本質(zhì)是健康美好之期許盼望。在六月六“曝曬衣服”，“不僅是為了防止衣物發(fā)霉防蟲蛀，更是希望通過曬衣服的方式‘祛除晦氣’，這樣曬過的秋衣冬衣穿上去之后就會保佑他們接下來的日子順順利利，寄托了他們對生活的美好愿望。”[14]225同樣，在“曬腳印”習俗中，其“免生沙蟲”以及陰陽調(diào)和并非最終目的，其意乃與自然同步，不斷隨之調(diào)節(jié)自身。古人賦予歲時節(jié)令以生命，認為“春，喜氣也，故生；秋，怒氣也，故殺；夏，樂氣也，故養(yǎng)；冬，哀氣也，故藏。”[15]63“曬物”之舉正代表和象征著順應四時之變，調(diào)節(jié)以至陰陽協(xié)同之美好期許。

表1 云南各地方舊志中的“曬物”記載

注釋：

①天貺節(jié)，系天日京師禁屠一天，皇帝親率百官行香于上清宮。參見喬繼堂、朱瑞平編：《中國歲時節(jié)令辭典》，第348-349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版。

③凡是曾經(jīng)接觸過的兩種東西，以后即使是分開了，也能夠互相感應，這叫做“接觸巫法”。一個人的腳印，衣物因為曾經(jīng)接觸過這個人的身體，施術其上，它便能與人體互相感應，其人將受影響。參見高國藩：《中國巫術通史》，第84頁，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

④ 手三陰經(jīng)：手太陰肺經(jīng)、手厥陰心包經(jīng)、手少陰心經(jīng)；手三陽經(jīng)：手陽明大腸經(jīng)、手少陽三焦經(jīng)、手太陽小腸經(jīng)；足三陽經(jīng)：足陽明胃經(jīng)、足少陽膽經(jīng)、足太陽膀胱經(jīng)；足三陰經(jīng)：足太陰脾經(jīng)、足厥陰肝經(jīng)、足少陰腎經(j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