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家成,匡 穎,江 娜,劉鄧可
社區教育話語體系是主體關于社區教育的表達與解釋的集成。我國社區教育根植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實踐,在發展中形成了關于社區教育的豐富認識,如社區教育的內涵解釋、功能定位、價值導向等,其話語表達伴隨社會實踐變革呈現一種復雜狀態。筆者嘗試在反思社區教育話語體系的歷史變遷中提出新時代社區教育創新發展的思路,旨在以中國傳統、中國問題、中國實踐、中國創造為出發點和落腳點,推動社區教育話語的自覺化,提升中國特色社區教育話語的活力,推動構建中國特色社區教育話語體系。
“話語”這一概念較早緣于社會學家福柯關于話語與社會權力關系的闡述,他提出,“話語即權力”,話語與社會文化語境及社會權力具有密切關系[1],話語是話語主體借助特定概念內涵與表達方式而進行社會交際的言語符號[2]。也就是說,話語是一種權力運作的工具,主體通過話語賦予自己權力;誰掌握了話語,誰就掌握了社會秩序的管理權。話語猶如一張密網,在潛移默化中規范著人的行為、影響著社會的發展;同時,也在實踐中不斷壯大或逐漸消亡。話語體系即話語權的體系化,作為一種軟實力,已經成為國家間競爭的重要因素。
到目前為止,以西方為中心的話語體系仍然占據支配地位。構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話語體系,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對于提升我國綜合實力、促進全球和平發展,具有重要意義。要進一步提升“中國特色”話語體系的解釋力、說服力、影響力,還必須以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大眾化、時代化為基本路徑,強化對“中國特色”學術話語、大眾話語、國際話語的打造。[3]
“社區教育話語體系”屬于學術話語體系,上承政治話語體系,下接大眾話語體系。之所以要推動構建社區教育話語體系,一方面是因為我國社區教育自產生到現在以及展望未來,具有借鑒意義和傳播價值。在過去近四十年里,我國社區教育的發展取得了顯著的成就,是構建學習型城市和推進終身教育的重要載體;在當今,“社區”更是在抗擊新冠疫情中發揮了關鍵作用;未來,我國社區教育仍然將作為非常活躍的社會力量促進人與社會的全面進步。但另一方面,當前相關社區教育研究的中國特色尚顯不足,要認識、判斷、預期我國社區教育發展,基礎性的工作就是認真反思以“社區教育”這一核心概念為基礎的話語體系建設狀態,促進概念和理論的本土化,并不斷提升話語體系的國際水平。
自20世紀80年代形成“社區教育”概念以來,我國社區教育在提高國民素養、加強社區建設及促進社會和諧穩定等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4]通過梳理社區教育已有的理論和實踐研究,基于“社區教育”這一核心概念及其相關話語的敘事主體差異,至少可以歸納為三大話語體系。這三大話語體系在歷史發展中此消彼長,且相互間長期處于溝通不暢的狀態,由此造成“社區教育”話語權的游離和影響力的受損,阻礙了中國特色社區教育話語體系的建構與發展。
1.話語主體:中小學教育
中小學教師原本是“社區教育”話語的敘事者乃至于創造者之一。1986年源自上海真如中學的創新實踐被公認為我國現代社區教育的直接起源之一。如有研究者認為,20世紀90年代上海社區教育呈現出的就是“以學校為中心,與掛鉤的企事業單位共同形成協調、管理的群眾組織”。[5]也有研究者認為,在社區教育的形成階段“模式趨于多樣化”,其中就有“以學校為中心的區域性組織結構模式;以學校為中心跨地區組織結構模式等”。[6]社區教育發展離不開以學校(中小學)為中心的社區教育組織模式,可以說,在20世紀80年代,基于中小學、國民教育系統而開展的社區教育,有著極大的話語影響力。
2.表達語境:立足于教育綜合改革
社區教育的誕生與教育體制改革直接相關。1992年,時任上海市副市長謝麗娟在《上海的社區教育》一文的開篇寫道:“1985年《中共中央關于教育體制改革的決定》頒布以后,我市許多中小學在教育改革過程中愈來愈深刻地認識到:要培養千百萬社會主義事業的建設者和接班人,就必須改變傳統的、封閉的辦學模式,使學校教育、社會教育、家庭教育有機地結合起來;要發展教育事業,不斷提高辦學水平,就必須依靠全社會,發動人民群眾一起參與,使教育的戰略地位落到實處。”[7]這一時期社區教育的表達語境,由此可見一斑。
3.核心內容:學校與社區的雙向互動
基于上述語境,社區教育在后期發展中,核心任務之一是號召全社會承擔起中小學德育重任。但實際上,彼時的社區教育并非僅與中小學德育掛鉤,它關系著整個教育系統的完善和社會整體的發展。在1986年上海市真如中學成立“社會教育委員會”時,其職責除包含德育、教學與學校管理外,還有明確的“學校服務社區發展”的維度,[8]體現了社區教育發展初期所具有的綜合性。1993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頒布的《中國教育改革和發展綱要》明確提出:“支持和鼓勵中小學同附近的企業事業單位、街道或村民委員會建立社區教育組織,吸引社會各界支持學校建設,參與學校管理,優化育人環境,探索出符合中小學特點的教育與社會結合的形式。”
4.影響力:日漸式微
以中小學教師為主體的社區教育話語體系誕生之初的影響力是巨大的。1988年7月11日,《光明日報》頭版頭條刊發《“社區教育委員會”在上海誕生》,指出:“這種被稱為社區教育委員會或社會教育委員會的機構,溝通了社會同學校的聯系,改變了長期以來學校與社會、教育與經濟發展相脫離的狀態。這種教育模式不僅為學生的社會實踐提供了廣闊天地,便于學校籌措資金,改善辦學條件和教師待遇,而且,地區和學校的聯系是雙向服務的,互補互益的,也有利于學校為社會培養各種急需人才。”[9]該文號召教育界的利益相關者重視上海的這種新嘗試,認為社區教育委員會的建立為學校教育帶來的新的活力和生機。
但如今,中小學校長、教師、家長對“社區教育”這一表達已然非常陌生,20世紀末所積累的“社區教育”經驗在目前的基礎教育乃至于職業教育、高等教育研究中很少再有回應,話語體系也難以對接,影響力日漸式微。
1.話語主體:成人教育、社區教育工作者
20世紀90年代以來,我國社區教育進入到以實體化、組織化為標志的發展時期。這一時期,一些城市涌現了各種形態的社區教育機構,并形成了社區學院、社區學校及其教學點的三級網絡。[10]具有專業性質的社區學院(校)建立后,社區教育話語權逐步向“專業”的社區教育工作者轉移。
社區學院的建立與成人教育機構的改革發展血脈相連。據厲以賢教授總結,我國社區學院是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開始起步的,是適應市場經濟體制,幫助實現業余大學、職工大學等成人教育機構轉軌的產物,如上海市金山社區學院和北京市朝陽社區學院。[11]上述皆是與成人教育相關的教育機構。因而,社區教育話語主體中成人教育相關機構的工作者開始占據重要的地位。
2.表達語境:扎根于終身教育語境
隨著國際上成人教育向終身教育的轉向,以及我國對終身教育話語的不斷接納、熟悉和探索,“社區教育”這一話語體系也在終身教育的語境下不斷發展。進入新世紀,我國廣播電視大學改革與發展步伐加快,社區教育逐步成為各省、市及區域內開放大學(廣播電視大學)的附設職能,開放大學(廣播電視大學)系統的研究人員成為“社區教育”理論和實踐的主要研究者和推廣者。如王宏與楊東認為,“專門教育機構是社區教育發展的關鍵力量”,而以省市級的開放大學(廣播電視大學)為專業領導機構,以區縣等社區學院為系統構成單位等是理想中的社區教育的系統形態。[12]
社區教育也從實體化走向體系化,社區教育網絡不斷豐富。伴隨著自下而上的發展及自上而下的統整,開放大學(廣播電視大學)系統和“終身教育”語境開始全面而直接地影響社區教育體系建設及話語體系。
3.核心內容:建設學習型社會
扎根于終身教育語境的社區教育話語體系得到了國家和政府層面的大力支持。2004年《教育部關于推進社區教育工作的若干意見》,其中提出要“站在全面建設小康社會,構建終身教育體系和建設學習型社會的高度上,充分認識開展社區教育工作的重要意義”;2016年《教育部等九部門關于進一步推進社區教育發展的意見》中也提出“加快實現教育規劃綱要關于基本形成學習型社會的目標”。這一話語體系立足于構建終身教育體系、建設學習型社會,反映時代要求,也因此主導了本階段“社區教育”的話語權。
4.影響力:當前最具話語權
基于“終身教育”的社區教育話語體系在當前無疑最具話語權,得到了國家和各級政府的支持,各省、直轄市、自治區等也在上述政策的指導下,依托開放大學(廣播電視大學)紛紛設立社區教育指導服務機構。在這一話語體系下,社區教育在實現標準化、實體化建設后,向著內涵化發展。在社區教育多級網絡不斷完善的過程中,當前這一話語體系也在推進社會化辦學網絡體系。[13]
1.話語主體:社區工作者
社區教育的發展與“社區”“社區服務”“社區建設”“社區治理”幾乎不可分離。1986年,民政部首次把“社區”概念引入城市基層管理服務,首倡開展社區服務,并于1987年在武漢召開了全國城市社區服務工作座談會,揭開了我國發展社區服務的序幕。1993年,全國社區建設研討會在無錫召開,社區服務與社區建設的關系成為此次會議的一大熱點問題,會議上提出社區教育是一種社會教育,實現教育社會化和社會教育化是社區建設的重要方法和內容;會議還對社區教育的定義、形式、功能、內容、運行模式等做了詳細的描述。[14]
社區教育領域的學者也十分關注社區教育與社區發展的關系。如厲以賢提出了探索我國社區教育發展的新思路:“把社區教育和社區發展結合起來,把社區教育與教育管理體制改革結合起來,把學校教育與社區參與結合起來”,“建立起以社區為依托,整體育人、提高全民素質的新格局,促進教育和社區、社會的結合。”[15]
2.表達語境:著眼于社區
近年來,更多的社區教育研究者投入社區治理實踐與研究之中,強調社區教育是推進社區治理的重要力量。如有學者認為,社區教育促進社區治理的功能主要體現在提高公民參與社區治理所必需的基本素質;培訓政府相關管理人員和社會工作人員專業化素質;促進社區和諧等。[16]也有學者歸納道:“培育社區治理工作者、傳遞社區生活養分、引導思想品行前行、豐富民眾精神生活、塑造社區生活文化已成為新時代社區教育服務社區治理的使命擔當。”[17]
這一表達語境也符合學校教育話語體系的語境,在社區教育的創始階段,社區性便是其非常明確的根基之一。如時任上海市副市長謝麗娟表示:“許多中小學在區政府和區教育行政部門的引導下……逐步形成了通過社區教育來促進教育改革與發展的思路。而社區教育的開展也促進了社區的兩個文明建設的發展。這種雙向服務使學校與地區兩方面都提高了開展社區教育的積極性。”[7]
3.核心內容:促進社區發展
社區發展話語體系的核心內容和目標是促進社區的發展。《“十四五”城鄉社區服務體系建設規劃》明確以“社區教育行動”為名,要求“創新發展社區教育,推動開展學習型社區、學習型家庭等各類學習型組織創建活動,統籌村(社區)教育協調發展,優先擴大老年教育資源供給”。[18]在省市層面,2019年3月,浙江省人民政府印發了《浙江省未來社區建設試點工作方案》,要求“打造未來教育場景”。[19]2021年,浙江省教育廳、浙江省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印發了《關于高質量營造未來社區教育場景的實施意見》的通知,提出“全方位布局學習空間”“全年齡打造幸福課堂”“全時段創設學習環境”“全渠道拓展師資隊伍”“全立體加強系統集成”五大工作任務。[20]盡管該文件沒有直接提到“社區教育”,但將社區發展與教育溝通的思路和策略明確且具體。
4.影響力:未發展為強勢話語體系
社區發展話語體系的潛力是巨大的。2000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轉發《民政部關于在全國推進城市社區建設的意見》肯定了社區教育的價值:“實踐證明,大力開展社區教育,引導居民愛祖國、愛城市、愛社區,可以形成崇尚先進、團結互助、扶正祛邪、積極向上的社區道德風尚。”該文件進一步要求“要充分利用街道文化站、社區服務活動室、社區廣場等現有文化活動設施,組織開展豐富多彩、健康有益的文化、體育、科普、教育、娛樂等活動”。“社區教育”在進一步融入社區建設的話語體系中,與社區建設、社區治理等領域不斷融合。
總體而言,研究者和政策制定者們已經看到這一話語體系對社區發展的重要作用。但當前社區教育的實踐狀態和理論研究,較多還是在教育學背景下進行,來自社會學者對社區教育的關注并不多,因此尚未發展為強勢話語體系。
根據上述論述,可以將三大話語體系的若干要點作簡要整理歸納,如表1所示。

表1 “社區教育”的三大話語體系
社區教育三大話語體系在發展過程中存在此消彼長,相互疏離、割裂的現象。需要進一步追問:為什么會出現這種狀態?各類話語體系的形成和發展與實踐改革領域有著直接的關系,尤其是實踐改革的性質。本文將從自上而下政策改革的性質、相關理念清晰度和體制機制變化三方面,對三大話語體系的起伏及其推動力量進行探析。
1.社區教育實踐領域的變化
我國社區教育發源于中小學教育,至今成為開放教育、成人教育等領域的重要構成,其所涉及的對象與內容均發生了重要變化。
20世紀80年代,社區教育由中小學教育機構這一話語主體主導,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學校教育的改革。通過“社區教育”實現中小學與社區、社會的橫向聯系和互動,促進中小學教育教學改革,落實發展基礎教育的地方責任,使得“社區教育”在發展之初便具備了綜合改革的特征。但由于應試教育與素質教育之爭逐漸成為中小學改革與發展的主要矛盾,教育綜合改革更聚焦于學校內部,直到十九屆四中全會之后,黨和政府更全力倡導家校社協同育人,強力推動“雙減”,才使得學校教育的生態發生明顯改變。
與此同時,社區教育機構的發展,又與成人教育的發展密切相關。1993年,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的《中國教育改革和發展綱要》的第10條明確指出:“成人教育是傳統學校教育向終生教育發展的一種新型教育制度,對不斷提高全民族素質,促進經濟和社會發展具有重要作用。”
“社區教育”所針對的問題和對象的變化,使其從最初致力于教育綜合改革轉變成以成人教育、繼續教育為核心的教育類型。伴隨著我國成人繼續教育轉型、老齡化問題的不斷凸顯,以及開放教育、遠程教育的快速發展,社區教育開始更多地與老年教育、遠程教育等相融合,如在基層,同一辦學機構掛成人中等技術學校、社區學校、老年學校等多塊校牌的現象非常普遍。
2.社區教育相關政策的轉向
上述社區教育實踐領域的變化離不開相關政策的轉向。社區教育在基礎教育領域的興起,是在我國1985年中共中央頒布《關于教育體制改革的決定》的直接背景、改革開放后經濟和政治體制改革的間接背景下展開的,因此具有非常鮮明的時代特征,且迅速受到社會關注。在1996年發布的《全國教育事業“九五”計劃和2010年發展規劃》第四部分“教育體制改革的目標和步驟”明確提出:“根據當地經濟社會發展的需要和各類教育的不同特點,積極進行社區教育試點,進一步推動城市教育綜合改革,積極探索現代企業教育制度和城市教育管理的新體制。”上述內容依然將社區教育定位于教育體制改革,而非當前以社區學院等專職機構為核心的狀態。
21世紀初,隨著主管成人教育、繼續教育部門的進一步介入,社區教育愈發脫離基礎教育,不斷拓展屬于自己的陣地。如時任教育部副部長王湛針對社區教育實驗區建設強調,“各實驗區要根據上述目標和經濟社會發展的實際,因地制宜地制定本地區社區教育實驗的工作規劃”,其突出的一點就是“以成人教育為重點,廣泛開展不同類型人群教育培訓”。[21]社區教育逐漸退出了基礎教育視野,向“終身教育”領域邁進。
3.學術研究強調社區教育的大教育觀
上述最核心的變化,是從教育綜合改革到單項改革,從體制機制改革到具體教育領域改革的性質變化。這一變化與社區教育最初的發展狀態是相悖的。早在20世紀90年代,有學者就堅持認為社區教育中的教育應是大教育概念,其能夠沖破舊教育管理體制的弊端,反映時代的教育特征和未來發展趨勢,進而促成各種教育因素的集合、協調、互動,促進社區發展,實現教育與社會的一體化。[21]
與政策轉向所不同的是,在20世紀90年代初的學術研究領域,社區教育延續教育體制改革的定位是得到重視和認同的。以1993年10月12—15日在北京召開的全國社區教育研討會為代表,來自全國十幾個省市的理論和實踐工作者,共同交流我國社區教育的經驗,研討在當時的社會發展形勢下,如何進一步發展社區教育,以及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教育理論與實踐。記錄該會議的一篇綜述如此表達:“這次會議把我國社區教育的實踐和理論向前大大推進了一步,是我國社區教育階段性發展的新起點”,會議“初步形成對社區教育的共識”,具體內容為“社區教育的基本特征是大教育性”。[22]同時對社區教育的實質、基本內容做了詳細的說明,提出社區教育“是一種包括各級各類教育在內的,集各種教育內容、方法、組織方式、主體和對象為一體的全方位教育體系”,“是教育社會化和社會教育化的辯證統一”,“是學校教育同校外教育、正式教育與非正式教育、普通教育與各種專業職業教育的統一體,是與現代社會生產生活融為一體的教育”。[22]可以說,彼時對社區教育的研究都還立足于社會教育化和教育社會化的大教育觀之上,然而這一定位并未對社區教育實踐和政策發展起到實質性的指導作用。
1.對相關理念的理解出現偏差
曾有學者提出:“社區教育的目標不是為了社區教育而開展社區教育,直接的目標要與終身教育體系的建立和學習化社會的構建聯在一起,目的是提高全民素質。”[23]這一觀點即便是在今天,也相當適切。但問題在于,如果對“終身教育”“學習化社會”的理解出現窄化會怎樣呢?例如,中小學教育、高等教育、職業教育等教育類型被排斥在“社區教育”之外,是否由于對“終身教育”的理解出現偏差?
而這恰恰是社區教育發展中出現的真實問題。一定階段的頂層設計使得“國民教育體系”與“終身教育體系”二元化。1999年國務院批轉教育部《面向21世紀教育振興行動計劃》在提出的發展目標“實施‘現代遠程教育工程’,形成開放式教育網絡,構建終身學習體系”中,明確使用“構建終身學習體系”之表達,在第37條有關“成人教育”的段落中突出了一個要點:“開展社區教育的實驗工作,逐步建立和完善終身教育體系,努力提高全民素質。”
在2003年的《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進一步加強人才工作的決定》中,對“國民教育體系”和“終身教育體系”的職能做出了二元劃分,如分列了第4點“加快構建現代國民教育體系,更好地為經濟社會全面發展培養人才”和第5點“加快構建終身教育體系,促進學習型社會的形成”。其中,第5點的具體表達為:“在全社會進一步樹立全民學習、終身學習理念,鼓勵人們通過多種形式和渠道參與終身學習,積極推動學習型組織和學習型社區建設。”就其內容而言,和“現代國民教育體系”的內容有明顯差異。
2004年教育部《2003—2007年教育振興行動計劃》則延續了上述二分法,在“努力建設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教育體系”部分明確提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教育體系是現代國民教育體系和終身教育體系有機組成的整體。到2020年……形成體系完整、布局合理、發展均衡的現代國民教育體系和終身教育體系”。該陳述清晰地表達了“現代國民教育體系”和“終身教育體系”二者為并列關系,但是在具體闡述中,并未對二者職能做出細致劃分。
2.溯源教育基本法中的表達
上述要點很可能是社區教育話語體系起伏的一個重要轉折點,且均與《教育法》中的表達密切相關。《教育法》第十一條指出:“國家適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的需要,推進教育改革,推動各級各類教育協調發展、銜接融通,完善現代國民教育體系,健全終身教育體系,提高教育現代化水平。”對上述表達也有多種理解方式,其中之一即將“國民教育體系”和“終身教育體系”相并列,這也在上述分析的文件中轉化為確定性表達。2006年《中共上海市委、上海市人民政府關于推進學習型社會建設的指導意見》中,也是使用“堅持終身教育體系與國民教育體系相結合,促進各類教育資源共享”的表達。
在上述理解下,成人教育、開放教育等領域開始被更直接地納入“終身教育體系”中,這是無可厚非、理所當然的。但是,之前“社區教育”的重要主體及其所在領域——國民教育體系,卻被排除在外。這一內在結構的合理性是有待商榷的。另外值得探討的是,有關“學習型社會”建設的話語還較多停留在教育領域,難以進入社區治理等領域,也由此形成了社區建設、社區治理等領域的“社區教育”話語不溫不火的狀態。
1.社區教育體制機制的社會屬性
社區教育在發展之初得到了社會各界的廣泛支持,具有濃厚的教育性和社會性。社區教育在本質上是扎根于社區的,有學者曾在社區教育姓什么的問題上指出:社區教育“既姓社又姓教,但歸根到底是姓社;社區教育從社區走來,又向社區走去;社區教育就是為了社區,依靠社區,發展社區,建設社區的教育”。[24]因此,社區教育的體制機制應當是扎根在社區之中的。
社會性在社區教育誕生之初就通過其體制機制顯現出來。20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社會學會教育社會學研究會和國家教委關心下一代工作委員會對社區教育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有材料顯示,1993年10月12—15日在北京召開的全國社區教育研討會,就是由中國社會學會教育社會學研究會和關工委聯合召開的,且在會議期間成立了全國社區教育委員會。[22]該組織之后也發揮了相關作用,如1995年在上海召開全國教育社會學研究會暨全國社區教育委員會年會。[9]
再如20世紀80年代,上海的社區教育委員會具有多種類型,原閘北區新疆、彭浦的社區教育委員會就是由當地街道組織成立的;長寧區10個街道也全部成立了社教會,且還有一個由區政府統一領導,工業、城建、部隊、公、檢、法、科、教、文、衛、體等各方面領導參加的區級社會教育委員會。[10]這些機構都具有濃厚的社會屬性,在指導社區教育工作時有助于統籌社區內的各類資源,也證明社區工作這一話語體系具有巨大的潛力。
2.社區教育體制機制的教育屬性
在國家層面,1998年教育部實施機構改革,長期獨立存在的成人教育管理部門——成人教育司被撤并,原有的管理職能被一分為三:一部分劃歸高等教育管理部門,一部分并入職業教育管理部門,還有一部分被統合于基礎教育管理部門。[26]伴隨著機構的改革與發展,職成教司與社區教育工作的關系變得更為直接。例如1999年5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中國委員會、中國關心下一代工作委員會和武漢市教育委員會共同主辦了“全國農村(城郊)社區教育工作會議”。全國政協委員、原國家教委副主任、教育部關工委常務副主任、關工委社區教育中心主任鄒時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中國委員會副秘書長朱小玉等參會。此次會議對教育部職成教司、中國關工委社區教育中心或教育部關工委今后的工作提出了具體建議。[27]從會議的主辦方、出席人、建議所指向的單位可以看出體制機制之于社區教育發展和研究的重要。
如今社區教育已經成為教育部職業教育與成人教育司主管的領域,中小學事實上不再是社區教育體系的主要構成。盡管時任教育部副部長王湛也強調要“建立教育部社區教育工作聯席會議制度。聯席會議由部內分管基礎教育、職成教育、高等教育等方面工作的司局參加,就社區教育實驗工作及社區教育工作的重大問題進行統籌協調”[21],但就前期發展歷史看,基礎教育、職業教育、高等教育的參與度并不明顯。
社區的參與度不高,究其原因也與體制機制有關。目前可見的極多實踐、研究及相關政策都是出自教育部而非民政部。此外,在20世紀90年代,上海社區教育還出現了企業參與之維,即以大型企業為中心,在域界內創辦中小學和社區學院的模式,如政企合一的金山石化模式和政企分開的寶鋼、吳涇模式。[5]這一模式因為企業發展的特殊性而出現時代性的變化,又會因為社會的發展,尤其是企業社會責任意識的覺醒和增強,重新影響“社區教育”的實踐及其話語體系的演變。
改革開放以來,在中國教育改革與發展的實踐中形成的“社區教育”話語體系及其實踐依托,事實上已經很多樣化了。但經歷近四十年的積累,“社區教育”話語體系的社會影響力如何?學術影響力如何?
答案可能并不樂觀。我國中部地區某社區學院的執行院長指出:“四年前(2018年),說起社區教育,知道的人沒有幾個,直到今天也還有人問社區學院是干啥的。”①在社區教育發展較早的北京,某社區學院副院長回憶了建院的過程:“當時(2000年)社區教育剛處于起步階段,很多人并不了解社區是什么,更不知道社區學院是做什么的。當時朝陽區有43個街鄉,為了調研,我一個月內跑了一遍。每到一個街鄉,首先要解釋一遍社區學院的由來、具體負責哪些業務。當時有個別街鄉,根本沒聽過社區學院,直接把我當成了騙子。”②這不禁讓人想到,如果融合最初的學校教育話語體系,社區教育系統的社會影響力是否會更大?畢竟,中小學教育及高等教育、職業技術教育的發展程度和社會影響力,都遠在“社區教育”之上。當然,社區教育的歷史發展并非簡單的既定事實,其給我們留下了突破傳統教育系統的思考空間,值得每一位教育學人不斷思索。筆者基于對三大社區教育話語體系的反思,認為今后社區教育的發展,應當立足于新時代的情境,厚植教育綜合改革的歷史基因,基于合理的研究方法論而拓展、深化理論和實踐研究,轉換其非強勢狀態,全力形成“系統集成、協同高效”的社區教育新體系,并生成新的話語體系。
社區教育自誕生之時就蘊含著教育體制改革的基因,也被納入教育綜合改革的范疇。我們應始終銘記社區教育發展的源頭,而不是淡漠其印記、降格其優勢。在新時代,我們依然需要強調深化教育體制機制改革、教育綜合改革,以全民終身學習回歸終身教育本意,要在立足新發展階段、貫徹新發展理念、構建新發展格局的背景下,重新認識社區教育的內涵和功能,促進人和社會的全面、可持續發展。
2017年《關于深化教育體制機制改革的意見》明確要求“全面深化教育綜合改革,全面實施素質教育,全面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系統推進育人方式、辦學模式、管理體制、保障機制改革,使各級各類教育更加符合教育規律、更加符合人才成長規律、更能促進人的全面發展”。該文件提出“構建政府、學校、社會之間的新型關系”,突出了“加強學校教育、家庭教育、社會教育的有機結合,構建各級黨政機關、社會團體、企事業單位及街道、社區、鎮村、家庭共同育人的格局”的具體內容。
而更值得思考的是習總書記2018年在全國教育大會上的發言,其部分內容被以“堅決破除制約教育事業發展的體制機制障礙”為題收錄于《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三卷)》中。這一標題不可謂不堅定而富有銳力。習總書記提出:“我們要堅持我國教育現代化的社會主義方向,堅持教育公益性原則,把教育公平作為國家基本教育政策,大力推進教育體制改革創新。要加快建成伴隨每個人一生的教育,讓學習成為每個人的生活習慣和生活方式,實現人人皆學、處處能學、時時可學。要加快建成平等面向每個人的教育,努力使每個人不分性別、不分城鄉、不分地域、不分貧富、不分民族都能接受良好教育。要加快建成適合每個人的教育,努力使不同性格稟賦、不同興趣特長、不同素質潛力的學生都能接受符合自己成長需要的教育。要加快建成更加開放靈活的教育,努力使教育選擇更多樣、成長道路更寬廣,使學業提升通道、職業晉升通道、社會上升通道更加暢通。”[28]
這一表達,重新清晰了“終身教育”的內涵,明確了“服務全民終身學習的教育體系”的真義,也為重新理解“社區教育”的內涵確定了前提。重新回歸到完整的“終身教育”內涵中,置身于全面的“學習型社會”的建設語境中,社區教育必須繼續突出多主體、面向社區全體居民、致力于通過多方合作的力量而為人的全面發展做出新貢獻。因此,重新確認“社區教育”的內涵,合理定位其在終身教育、學習型社會中的地位,就成為社區教育話語體系更新和發展的基本前提。
有學者倡導:“如何在學習借鑒人類文明成果的基礎上,用中國的理論研究和話語體系解讀中國實踐、中國道路,不斷概括出科學、開放、融通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達,打造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話語體系,是理論界和學術界面臨的重大而緊迫的時代課題。”[29]這對于當前的社區教育研究而言,同樣有啟發。中國的社區教育實踐有著獨特發展史,是教育工作者生動創造的結果,其中蘊含著提煉、發展知識體系、話語體系的重要資源。有學者強調:“對中國問題的一個真正有效的解釋,將是當代中國人對世界做出的最大貢獻,因為真正解釋中國,才能有效解釋世界。‘中國學派’不是基于本土資源的文化部落主義式的自說自話,而是必須從人民群眾創造性的實踐和豐富多彩的活動中汲取養分,在充分開放交流的國際學術話語中張揚‘中國性’,中國的也是世界的,其底蘊是‘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30]
回望三十余年“社區教育”的研究,盡管有著前輩教育學者的努力,但總體而言,參與研究的科研工作者數量不多,這本身也影響了社區教育話語體系的構建。略顯封閉的“社區教育”實踐及研究,屏蔽、封閉乃至拒絕了與普通教育、高等教育等領域的對話與合作,有陷入自娛自樂般的自我滿足的危險,更極大忽視了對嚴謹的核心概念的澄清、辯論和證偽。如果沒有研究群體在學科背景、研究取向、協同能力等方面的大發展,也難以預期短時間內社區教育研究成果的大發展。
而更值得反思的是研究方法論。當對政策解讀尤其是簡單引用成為各類成果的重要構成,當對歷史文本的解讀缺失了整體語境的分析和多方的聯通,當對社區教育的已有實踐缺乏深度透析、對社區教育新實踐的創生缺乏真實投入,當對社區教育話語體系的完善缺乏實質性貢獻時,社區教育研究成果的質量難以保證,更難以可持續發展。這一危機感如果缺失,則社區教育的未來發展會更加危險。
未來需將“社區教育”發展回歸到教育綜合改革的視域中,堅持服務全民終身學習的價值取向,凸顯動態發展的系統性,在現有教育體系發展的基礎上,更加直接、堅定地踐行“系統集成、協同高效”的指導思想。這是2019年9月9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主持召開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第十次會議并發表重要講話中要求的。他強調,落實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以來中央確定的各項改革任務,前期重點是夯基壘臺、立柱架梁,中期重點在全面推進、積厚成勢,現在要把著力點放到加強系統集成、協同高效上來,鞏固和深化這些年來我們在解決體制性障礙、機制性梗阻、政策性創新方面取得的改革成果,推動各方面制度更加成熟更加定型。
社區教育的新發展,必須將基于社區、在社區的所有教育機構的系統關系建立起來;必須將所有基于社區、在社區的學習型組織協同起來;必須在社區這一具體時空與發展單元背景下將教育綜合改革和學習型社區建設真正做好。這就是在現有發展基礎上,在已有“四梁八柱”的前提下,體現“系統集成、協同高效”思想的具體實踐。
曾有研究者提出:“尤其是社區內的各級各類學校組織作為高度專業化的專門教育機構,必然也必須成為社區教育的核心主體;更為重要的是,社區每個組織單位及其成員的協調持續發展本身,就是整個社區教育和社區協調持續發展的有機組成都分。因此,社區教育必然是包括家庭教育、學校教育和社會各組織實體教育在內的三位一體的全方位大教育和主體多元化教育——是集教養、教育、教學、教管和教化為一體的全面全程教育,是真正社區共有的屬地化社區化教育,是高度專業化與非專業化有機融合的超越型教育。”[31]那么站位在當下,則更需要明晰當前的“四梁八柱”到底有哪些?基于已有的“四梁八柱”,如何形成“系統集成、協同高效”的新格局?
在新的思想指導下,在新的教育發展戰略格局中,“社區教育”體系的建構應至少強調三方面的同步完善、協同發展。
一是完善專門的社區教育系統內的機構體系,包括城鄉社區教育專門機構的建立健全和教育活動的高質量開展。要繼續支持社區學院(校)的發展,實質性推動專職社區教育工作者隊伍的建設,更充分和持續地開展實踐改革研究,并產出高質量的成果。經過多年發展的這一專門體系,盡管不能成為“社區教育”的代名詞,但依然可以發揮中堅作用。
二是整合教育系統內部專門的社區教育機構與中小學、職業學校、高校的力量,從而極大充實社區教育的內涵,提升綜合效益,服務更廣大的人群。通過話語體系的對接,我們要充分重視中小學等強力推進的“家校社協同育人”工作,充分重視職業院校、普通高校等開展的服務社區、社會實踐活動的重要意義。我們要通過形成多主體的意識,尊重每個主體開展社區教育的權利,重視每個主體開創社區教育新局面的潛力,珍惜每一次社區教育實踐的創新。我們要在多主體投入的前提下,形成多元豐富的合作格局,創造出社區教育主體的新網絡。
三是形成多部門、跨部門合作的社區教育體系,且強調專門的社區教育機構是其中穩定并具有領導力的核心,真實、有效地帶動乃至于領導相關機構、部門、群體,以“教育”的思維和方式開展社區治理、促進社區發展。當然,專門的社區教育機構需要極大增強能力建設的意識,敏感于自己的專業領導地位和作用發揮,勇于參與、能夠勝任這樣的新使命。
上述探討僅僅是從“體系”之結構角度而展開。當前我國社區教育經歷了30余年的發展,已經形成了良好的基礎;如果融匯以終身學習文化,充實終身學習之事,不斷促成人的全面發展,則“社區教育”之活力才會充分涌現。基于這樣的本土創新,若能集成這三大話語體系,就能強化我國社區教育話語權,打造中國特色的社區教育話語體系,為全球社區教育研究提供中國經驗,做出中國貢獻。
注 釋:
① 姚春燕《創新教育模式,塑造美好生活》,“社區教育大講堂”視頻號,2022年5月19日發布。整理人:劉鄧可。
② 孫國華《二十余年社區教育工作經驗分享——社區教育是一項助人自助、功能無量的事業,發展空間廣闊,未來可期》,“社區教育大講堂”視頻號,2022年3月28日發布。整理人:劉鄧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