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曉翔
(長沙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湖南 長沙 410114;南京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江蘇 南京 210024)
翻譯教學的主要目標在于提升學生的翻譯質量;對翻譯質量的認知和把控也是學生翻譯能力的集中體現。然而,在傳統的“教師傳授理論+學生翻譯練習+教師批改反饋”的教學模式下,一方面由于缺乏合乎理據而又客觀明了的評判模式,教師對于譯文質量的標準不好把握;另一方面,由于翻譯課時及教師精力有限,很難滿足學生大量翻譯實踐的反饋要求。由此,本文嘗試結合學界及業界已有的翻譯質量評估成果,采用實證研究方法,以期為我國翻譯專業教學中的應用型文本質量評估及學生翻譯能力培養帶來一定的啟示。
“翻譯質量評估”即Translation Quality Assessment(簡稱TQA),這一概念與“翻譯批評”(Translation Criticism)淵源頗深,常被混為一談。要正確理解翻譯質量評估,應首先厘清兩者之間的關系。
就目前文獻來看,“翻譯批評”更早出現。在翻譯學奠基之作《翻譯學的名與實》中,霍姆斯將翻譯研究分為純研究和應用研究兩大類,應用研究下分為翻譯教學、翻譯輔助、翻譯政策與翻譯批評四個子類。[1]但他未對翻譯批評作出過多闡釋。目前最早關于翻譯批評的代表性著作應屬德國學者賴斯1971年的《翻譯批評的潛力與制約》,2000年英文版本中將標題后半部分譯為副標題“翻譯質量評估的類別與標準”。[2]且賴斯在作者序中寫道:提供一個客觀、可行的翻譯批評框架源于提升翻譯質量以及批評意識,以糾正其時較為主觀、武斷及隨意的翻譯批評。可見賴斯是將翻譯批評與翻譯質量評估的概念等同起來的。
隨著翻譯學的文化轉向及社會學轉向,翻譯批評的內涵與對象范圍不斷擴大。翻譯批評既指對譯者、翻譯過程、譯作質量與價值及其影響進行分析與評價,[3]也涵蓋對這種批評的批評即理論批評,[4]包括對翻譯實踐、翻譯理論以及翻譯批評的批評。而翻譯質量評估由于翻譯職業化的不斷深入,逐漸受到國內外學界和業界的共同關注。質量在《大辭海》中的詞條解釋是:產品或工作的優劣程度。翻譯質量評估是一個“收集、整合并闡釋信息以助于對翻譯(產品或服務)質量做出判斷的過程”。Farahzad等認為翻譯質量評估不同于翻譯批評,因為質量評估是通過目的語文本與源語文本的對比,在好與壞、正確與不正確的框架下對翻譯進行評價,評估的標準是“對等”。[5]而翻譯批評可以從源語文本和目的語文本的比較入手,但并不局限于此。它更強調翻譯各要素對目標讀者或目標社會的影響,更強調其價值立場及精神力量。[6]
簡而言之,翻譯質量評估工作是通過客觀的標準、規范、參數甚至分數評判翻譯產品或服務的好壞,并試圖提供指導方針加以改進,以產生更好的翻譯。
3.1 質量評估模型概述
幾乎所有翻譯理論流派皆論及翻譯質量問題,學者們針對翻譯過程及結果,從充分性、優化性及可接受性等方面探討翻譯質量。研究方法上主要可分為純理論型及實證型。其中較為有代表性的包括House基于對比語用學與系統-功能語言學的TQA模型、Reiss基于文本類型學的評估標準、Williams基于論辯理論的TQA模型、司顯柱的功能語言學評估模型等。上述理論和模型多從學術角度出發,與業界實踐存在一定的距離,也少有研究將其運用于教學實踐當中。
翻譯市場的質量評估則源于業界的翻譯實踐。業界的翻譯質量模式多依據翻譯實踐分為譯前與譯后檢查,涉及翻譯工具和資源、項目周期、項目管理等要素,但對翻譯質量評估過程和參數、標準等語焉不詳,且缺乏理論依據,應用到教學中無法起到啟發學生思辨,培養學生翻譯能力的作用。
就目前來看,翻譯質量評估尚缺乏統一的理論框架。究其原因,筆者認為主要有以下幾點:一是各學者依據不同理論流派和思維范式構建的模型之間的共通性和兼容性有限;二是由于國界之間、學科之間以及學界與業界之間的壁壘,使得各翻譯質量模型只能在各自共同體內進行共享,很難破圈推廣;三是出于學界對于理論創新的渴求。與其去驗證別人的理論模型,不如自成一派,發展構建自己的模式。然而,從問題導向和效益優先的原則來看,選取較為經典或接受較廣的模型,通過選取不同的語料、在不同的語境下對其進行驗證和修正,以完善它的應用價值,方能更好地推動翻譯批評及翻譯質量評估的發展。
3.2 豪斯的TQA模型
豪斯的TQA模型是國際譯學界第一個具有完整的理論和實證的翻譯質量評估模式,也是接受度最廣且最具生命力的TQA連續統一體,自面世以來,經過多次整合、修訂,體現出不斷完善、正向發展的生態性特征。[7]豪斯于1977年結合系統-功能語言學理論等理論,以“對等”為核心提出她的初版TQA模型。她將語義和語用層面分別代之以概念功能和人際功能,從語言使用者的所處地域、社會階層、所處時代以及語言使用過程中語言媒介、介入程度、社會職能、社會態度、話題范疇等八個語境維度對原文與譯文的概念意義和人際意義的對等與偏離進行評估。偏離程度越小,則對等程度越高,翻譯質量越好。為了實現對等,譯者需使用“文化過濾”手段處理翻譯中可忽略的文化差異部分。[8]在此基礎上,豪斯結合語域理論于1997年修訂了初版TQA模型,將之前的八個維度整合成語域下的三大維度,即語場、語旨及語式,并將“語類”作為一大參數納入模型中。在近十幾年里,翻譯學經歷了文化轉向、社會轉向、技術轉向等多種范式的迭代,人們對翻譯的認識不再局限于語言的轉換。但豪斯堅持認為翻譯實踐的本體始終是語言的轉換,歸根結底是尋求功能-意義的對等。當然,她也與時俱進,結合對比語用學、跨文化交際與理解、語料庫語言學以及認知語言學的最新研究成果驗證了自己的“文化過濾”說,并再次修訂和豐富了自己的TQA模式,其中最大的創新在于提出建立平行語料庫及可比語料庫可加深譯者和評估者對語類的認識,從而提升質量評估結果的全面性、客觀性及可信度。[8]
3.3 運用于課堂教學的翻譯質量評估模式
豪斯歷經近40年的努力,幾經修訂的翻譯質量評估綜合模式為翻譯教學提供了參照。但將該模式運用于課堂中仍然存在一定的問題,首先語場、語旨和語式下共有九大參數,仍舊未解決參數設置的繁瑣問題,也不易為學生所理解和掌握;其次九大參數存在一定的重復性和交叉性,且不一定適用于所有類型的語篇;再者語類分析是豪斯在修訂中多次強調的維度,也提出了語料庫的應用,但具體如何應用,卻未能給出較明確的參數,不易操作;最后,學生畢竟不同于專業譯者和翻譯家,翻譯技能和經驗都未趨成熟,翻譯中可能會出現一些錯誤。而職業翻譯中,錯誤分析也確為翻譯質量評估流程的重要一環,因此,錯誤分析也應納入進來。為了測量該模型的可行性與效度,筆者在班級一部分同學中進行了前測,結果發現與之前的分析相符合,需要針對課堂教學及學生需求做出一定的調整,構建出適用于課堂教學的翻譯質量評估模式(見圖1)。首先,關于語域和語類的關系,功能語言學派認為,語類不僅包括交際目的,還包括由語場、語旨和語式三個變量構成的語域。[9]換言之,語類屬于宏觀語境,而語域屬于中觀語境,兩者放在同一階段分析時易于產生重疊及交叉,學生容易弄混,因此可將語類分析步驟置于語域分析階段之前,讓學生在整體把握語篇種類,尤其是把握譯文(交際)目的及譯文讀者的情況下進行翻譯,從而減少偏離的可能。第二,語場、語旨及語式下的九大參數可根據不同語篇種類進行適當的調整及增刪,因此,框架中不必列出九大參數,學生可結合對語域的理解自行從語場(說什么、為什么說)、語旨(對什么人說)及

圖1 應用于翻譯教學的TQA模式
語式(用什么方式說)三個維度進行源語文本分析及翻譯質量評估。第三,關于翻譯錯誤的分類,G?pferich將翻譯錯誤分成五類: 形式錯誤、語義錯誤、語法錯誤、語篇層面錯誤、語體錯誤。[10]而應用文本翻譯實踐中常遇到的術語錯誤也不容忽視。由于語篇層面及語體層面的錯誤在語域分析中應能找出,因此,最后的錯誤分析應主要從微觀語境,即語義錯誤、術語錯誤、語法錯誤、形式錯誤等方面展開。
4.1 研究內容
本研究旨在探討翻譯質量評估模式在翻譯教學中應用的可行性與實效性,研究內容包含以下兩方面:(1)翻譯質量評估模式在教學中的應用是否有助于幫助學生提升譯作質量?(2)翻譯專業學生對翻譯質量評估模式的應用有何反饋?
4.2 研究對象
本次研究的參加人員共15人,其中10人為學生,系湖南省一所省屬一本高校外國語學院2018級翻譯專業本科三年級學生中隨機抽取所得。他們均已學習過“翻譯理論”“普通語言學”等課程,具備一定的翻譯理論和語言學知識。另5人為評測人員,分別有兩位英語(翻譯)教師、兩位翻譯公司譯審及一位懂中文的外教。
4.3 研究步驟
第一步,本研究要求10名學生同時翻譯一段中文語篇,學生可運用電子詞典、語料庫等資源分別通過自己翻譯產生譯文。
第二步,在教師的指導下學習TQA模型的理論原理及操作方法并應用該模型對自己的譯文進行分析及修正,寫出分析過程,并產生新的譯文。
第三步,由五位評審在不知道學生信息及修改過程的情況下對所有譯文進行打分。
第四步,學生針對翻譯質量評估及修改過程撰寫反思日志。
4.4 個案研究
下面舉例說明如何應用TQA模型進行學生譯文評測及修訂。源語文本是一篇中文公司簡介。學生A在課前將其譯成英文。課上,在教師的指導下,學生對源語文本進行語類分析。該文本屬于非文學語類,具體來說屬于公司簡介(商務語類),其交際目的表層是向讀者介紹公司相關信息,增進對方的了解;潛在目的是宣傳公司,取得讀者(對其公司)的好感,其功能與廣告有一定的相似之處。從原文中自問自答的結構及明顯正面、積極的感情色彩可看出較為凸顯的人際功能。其讀者應為全球的客戶、合作伙伴、各國政府及員工等。在翻譯時應注意讀者所在文化語境特點及語言習慣。江進林、許家金基于語料庫分析發現商務英語呈現更高的交互性(如多用第一、二人稱代詞)和較強的勸說性(如多用預期情態表達、動詞不定式),同時具有專業性特色,涵蓋一系列具體的詞匯語法特征。[11]
在語域分析階段,學生A根據語場、語旨、語式三大參數做出如下分析。
第一,原文分析
1.語場
本文為作者為華為公司撰寫的簡介,介紹了該公司的創立目標、宗旨、規模、資本構成比例、內部治理結構、公司理念。文章展示了該公司的雄厚實力與積極的價值觀。
詞匯手段:公司名稱華為反復出現,點明主題
2.語旨
(1)作者的個人立場:原文作者是公司內部成員
詞匯手段:運用大量具有正面含義的形容詞,如“全球領先”“完善的”
句法手段:“我們致力于……”“我們遵從……”
(2)社會角色關系
本文的讀者為社會群體,包括客戶、合作伙伴、政府、就業市場中的人才等,文章的目的是宣揚企業文化,展現企業實力,因此文中多用誘導性詞句。
詞匯手段:“極致的個性化體驗”“最強算力”“萬物萬聯”這些極富感染力的詞匯為讀者描繪出一幅美好藍圖
句法手段:多用排比句,具有強烈感情色彩
(3)社會態度:文章用詞通俗易懂,便于讀者理解,但文體仍然相對正式
(4)參與程度:簡單參與,文章為作者的獨白
3.語式
語言媒介:簡單,均為書面用語
第二,源語文本與譯本對比
1.語場
破壞了原文中“讓云無處不在,讓智能無處不及”這一句式結構;譯文將“萬物萬聯”這一對稱結構打破了。
2.語旨
譯文沒有體現出“全場景”。原文中“生機勃勃”“極致的”等具有積極意義的形容詞譯為animated,magnificent,與原文語境不符,沒有達到原文的效果。原文中“影響”譯為“influence”不妥,原文中沒有“對……造成影響”之意,而是表示合作,是平等關系。
3.語式
“持股員工選舉產生115名持股員工代表……”這一段,原文多用短句,邏輯結構清晰,譯文中則運用多重從句,從句主語不明確,缺乏連接詞,導致句意混亂。且譯文用詞不夠正式, “employees of the company only” 等處口語化。
第三,教師補充
公司簡介屬于商務文本,雖然看似是作者獨白,但作者期待拉近(潛在)讀者距離,建立企業良好形象,因此互動意圖較為明顯,尤其是英文的此類文本多使用態度標記語、第一二人稱代詞等拉近與讀者的權利距離,構建起平等交流的語言氛圍。[12]因此,翻譯時應盡量將第三人稱用第一或第二人稱替代。此外,可結合商務英語語料庫(記憶庫及術語庫)檢查搭配、術語等錯誤。
最后,學生根據語域分析結果對譯文進行修改。
5.1 譯文修改過程
在學生應用此框架進行譯文分析及修改過程中,經過教師指導,所有學生均能明確指出源語文本的語類、語場、語式等基本參數內容,并能有的放矢地根據分析內容去對比源語文本和譯文,找出自己譯文初稿的不足,從而進行修改。其中,大部分學生對于原文的交際目的、譯文讀者、主題內容等要素分析較為清晰,但對語旨和語式層面容易造成一些片面理解。由于學生在這一方面的知識儲備不足,容易忽略,因此需要教師介入指導,補充一定的背景知識。此外,由于許多學生從未使用過語料庫,因此對于術語及搭配等問題的檢查工作無從下手,需要教師手把手指導,也耗費了較長的時間。
5.2 譯文(初稿/修改稿)評分對比
五位評審對10位同學譯文初稿與修改稿分別進行了打分(見表1)。其中修改譯文比譯文初稿分數高的為“+”,修改譯文分數較譯文初稿略低的為“-”,分數不變的為“=”。根據學生兩次譯文得分情況可知,共有37個“+”,占74%,即大部分同學在應用TQA模型進行譯文分析并修改之后,能提升譯文質量。
5.3 學生反思日志
基于學生的反思日志,所有學生都認為運用TQA模型進行譯文質量評估對于自己翻譯過程及譯文修改很有啟發。有幾位同學反饋:“這個框架非常實用,通過語場的分析可以明確文章可能會出現的場合,通過語旨可以明確文章與讀者的關系,通過語式可以了解文章的風格。”“這個模型提供了新思路、新角度。”“能夠更加明確應該在哪些地方進行修改。”“就好像在河邊學釣魚,教我怎么樣自己判斷哪個區域水肥魚多,是一種翻譯全局觀。”還有同學認為:“在修改譯文的過程中,這一模式能同時考慮到源語作者和譯入語讀者的需要,使文章的目的性更加明確。”
當然,也有同學對這個模型如何更好的應用提出了自己的見解。“這個框架可能更適用于初步翻譯的時候。”“由于沒學過語料庫方法,對這些語言學的術語也不太了解,所以看到這個框架會覺得有些高大上,無從著手。如果以后能在課上補充這些知識,可能運用這個框架會更容易。”
由此看來,部分同學對于其中語言學術語及知識的不甚熟悉造成了應用此模型的障礙。而翻譯質量評估最終要回歸到語言分析上,因此,翻譯專業應開設語言學相關課程,尤其是與翻譯學密切相關的關聯理論、功能語言學、認知語言學等內容。以提升學生的翻譯理論及學術能力。同時,應該設置語料庫使用技能的教學知識及實操機會,培養翻譯專業學生的技術能力及素養。
H?nig H.G.指出在對學生進行翻譯訓練時,譯文質量評估不應該是目的,而應該是手段,學生譯后須得到建設性的反饋,以便使學生即使離開教室很久之后,仍可以繼續獨立進行學習。[13]通過小范圍的實證研究發現,可初步證實該翻譯質量評估模型具有一定的操作性。將該TQA模型應用于翻譯教學中,不但能提升學生譯文質量,而且可在一定程度上促進學生翻譯能力及自查、自改能力,并能以此激發學生的思辨能力及判斷能力,以推動學生的創新能力、職業譯者能力以及譯后編審能力發展,真正達到“授之以漁”。
當然,這個研究仍有不少局限之處:首先,研究對象人數較少,可在之后的研究中擴大學生樣本數;其次,本課題主要采用個案和日志,還可采用問卷、敘事等定性與定量方法,并拉長實驗周期,以多方驗證研究結果;最后,該模型的操作過程較為復雜,且對質量評估者要求較高。期待更多學者能參與其中,構建出更具有操作性、更適合中譯外的翻譯質量評估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