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 四川·鄢健

歸巢的鳥兒,
盡管是倦了,
還馱著斜陽回去。
雙翅一翻,
把斜陽掉在江上,
頭白的蘆葦,
也妝成一瞬的紅顏了。
——劉大白《秋晚的江上》
早上4點多,阿生從睡夢中醒來,睜開眼睛,披著汗衫下床。清晨的微風讓湖面泛起一陣陣波浪,隨著波浪起伏,阿生所住漁排的筏臺不停地晃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該去收蝦籠了?!卑⑸灶欁缘剜絿佒?,來到筏臺角落的一個棚子里面,擰開煤氣罐,灌上一壺水,擱在銹跡斑斑的爐盤上面,點火開始燒水。抓起牙刷、毛巾,簡單洗漱后,阿生拿了張木凳,坐在爐棚外面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這會兒太陽還沒升起來,阿生望著寬闊的湖面,心里開始盤算起來:昨天有幾個外地來釣魚的客人訂購了十幾斤蝦,昨夜湖面風平浪靜,氣溫涼爽,最適合湖蝦進籠覓食,運氣好的話,能收上二三十斤,除了賣給客人,剩下的還能拿回家下酒或者給娃兒們熬點蝦粥。想著想著,阿生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這樣的生活其實也蠻簡單和快樂。
…………
阿生的家地處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的一個偏僻小村莊,和廣西百色市僅一江之隔,此處地形獨特,四周奇峰成群,萬山林立,蜿蜒的南盤江流經這里時,受地勢影響,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天然湖泊。多年以來,湖里孕育了不少魚蝦,有體長超過1米的翹嘴,有重達50多斤的鰱鳙,還有兩個人都抱不起來的金色大鯉魚。如此豐富的魚類資源,自然吸引著五湖四海的垂釣愛好者。他們可以搭上一個釣臺,或者劃上一條船,于湖面之上伸竿垂釣,哪怕不為獲魚,喝著茶,吹著風,欣賞著萬峰之間的湖光山色,也不虛此行。

湖邊的海竿

阿生的蝦籠子

湖蝦
此前,阿生也去過東南沿海地區打工,和別人一樣,他也會聊到自己的家鄉,每每此時,他總是會自豪地說:“我的老家,是世上最美的天堂?!?/p>
…………
“嗞嗞嗞——”水燒開的聲音打斷了阿生的思緒。他放下旱煙筒,拿起茶壺,灌上開水,往里面丟上幾片當地的黑茶。
伴隨著茶水濃郁的香味,阿生已然來到了漁排外欄桿上系著的一條小船邊上。他提著水壺,背上一只挎包,解開繩扣,跳上小船,撿起槳,晃晃悠悠地走到船尾坐下來。
此時,太陽已經慢慢地出來了。
阿生劃著槳,很快來到了昨晚布置蝦網的崖壁旁。沿著近500米長的崖壁,阿生一共布置了二十個蝦籠,他所用的蝦籠,由尼龍膠網編織而成,籠子的橫截面大約20厘米見方,十幾米長,中間用一些鋼絲圈撐著,網面上留著小孔,便于湖蝦鉆進去。
以前,這種手工編織的蝦籠都需要捕魚人親手做,現在在漁具店就能買到現成的,單價最低的不到十塊錢,漁民花個百八十塊錢就能買十來條蝦籠,把它們拿到水邊,只需往籠子里放點兒雞鴨內臟,然后順著岸邊拉開,一頭兒用繩拴在岸上,網身就自然沉到水底。到了晚上,水溫降低,岸邊安靜下來以后,湖蝦就會自然地循著內臟的血腥味鉆進蝦籠里去。次日早上,收蝦的漁人只需提著繩子把蝦籠拉出水來就可以收獲里面的湖蝦了,一條蝦籠一晚上最多可網獲上百只湖蝦。

黎明時分

美味的湖鮮是小孩子每天最期待的事物
阿生駕船來到第一只蝦籠前,看著拴在石壁上繃得筆直的拉繩,他并不急于收網,而是把船停下來,讓船自己漂著。早晨的湖面沒有多大的風,船自然也不會漂遠。阿生從挎包里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饅頭和熟雞蛋,就著熱茶,一邊大口地啃著饅頭,一邊開心地盤算著今天能收起來多少斤蝦,能賣多少錢,能拿回家多少給老丈人下酒,能拿回多少給兩個孩子熬粥……
吃完饅頭,阿生立馬開始工作,只見他貓腰來到船舷處,摟著拉繩,熟練地將蝦籠提出水面??粗鏊木G色網籠里活蹦亂跳的湖蝦,阿生心中踏實了許多。他提著蝦籠中間的鐵絲圈,一格一格地抖著,不一會兒,整籠湖蝦全部掉進阿生的魚護里。
忙活了一早晨,二十只蝦籠足足收獲二十五六斤湖蝦,阿生把所有湖蝦收拾到船艙里,抬頭看了看太陽,然后又劃著船,飛快地駛向和客人約定好的碼頭。
早上8點不到,碼頭上已經人頭攢動,買賣魚蝦的,擺攤賣早點的,批發蔬菜的,還有開面包車載客的,早已把碼頭擠得水泄不通。阿生打了個電話,片刻后就有幾個釣魚的客人來到他的船前品評他的蝦,幾番談價還價后就付了錢,然后各自拎著裝滿湖蝦的口袋消失在人群里。
大部分蝦都被客人買走了,阿生把魚護捋了捋,拎在手里,掂量一下剩的湖蝦,又把船的纜繩繞在碼頭鐵樁上拴好,轉身走到停在離岸邊不遠處的一輛摩托車前,把挎包、魚護都掛在車把上,跨上車,擰油、踩火。
隨著一陣“突突突”聲響起,阿生騎著摩托車很快匯入碼頭的車流中。
年近四十的阿生,此前在沿海地區打工,在工廠里從事流水線產品加工工作,每月都有一筆收入寄回家里。但是到了2020年,阿生的工廠因新冠疫情暴發而沒了訂單,被迫停工。阿生沒有其他的技能,失業后索性回到家里,在離家不遠的水邊搭起一個漁排,平日里接待一些從外地來釣魚的朋友,閑暇時獨自從湖里釣點兒魚、撈點兒蝦,一來可以貼補點兒家用,二來可以隨時陪在家人身邊,聊享天倫。
回到家里,阿生將挎包、魚護和賣蝦的錢都遞給媳婦,捧著茶杯躺在一旁的躺椅上,邊喝茶邊看著正在專心玩著游戲的小兒子。
阿生媳婦接過挎包,從里面拿出卷成一團的臟衣服,扔在水龍頭旁的水盆里,又拿了一只竹匾,將魚護里賣剩的蝦倒在上面并攤開,埋頭挑選起來。這里的村民熬蝦粥,都用蝦肉飽滿個體較大的湖蝦,去殼后將蝦肉剁一剁,再放點兒姜絲和小半碗大米,裝到大點兒的鍋中,倒入開水,小火慢熬,使米的香味和蝦的鮮味融在一起,熬出來的粥特別美味。至于那些小一些的蝦,扔到油鍋里炸一炸,炸酥后撈到盤子里,撒點兒鹽和小蔥,用來下酒也別有風味。
不覺已近中午,阿生媳婦忙活的各種菜肴相繼出鍋,玩罷游戲的小兒子開心地圍著灶臺邊的菜盤跑來跑去。餐桌上各種美味的魚蝦是小孩子每天最期待的事物,就著這些當地湖鮮,正在長身體的娃娃能把米飯吃個十分飽,壯得像個小牛犢。
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吃完午飯,阿生最愜意的事情莫過于躺在院子里的涼棚下喝茶打盹了,就算四周都是刺眼的陽光,涼棚下的那一方天地也曬不到太陽,偶爾還有陣陣涼風吹過。酒足飯飽后躺在長凳上的阿生,很快就打起了鼾。
得益于近年來網絡的宣傳,很多四川、重慶、云南等地的客人慕名來到這里釣魚,使得這里的漁業名聲逐漸傳播開來,給鄉民們帶來不少經濟收益。阿生家除了在漁排上接待一些零散的釣客外,有時也在自家院里為釣客們提供餐飲住宿服務,因收費合理,加之阿生夫婦倆樸實大方,待人友善,所以客源不斷,幾年下來日子過得也算有聲有色。

寧靜的時光

山間乃是人家,清香嫩蕊黃芽

泛舟垂釣

黃昏時刻

背簍里裝了多少川渝人的一生
時間到了傍晚,阿生一家已經吃完了晚飯,早晨裝蝦的魚護早已洗凈曬干,綁到摩托車后架上。阿生媳婦從廚房里端出幾個饅頭和煮熟的雞蛋,拿袋子裝上,放進挎包里遞給阿生。阿生接過挎包,拎起茶壺,騎上摩托車,又朝碼頭趕去。
一會兒的工夫就到了碼頭,他要先去布置今晚的蝦籠,再回漁排上睡覺。這段時間因為氣溫比較高,漁排上基本上沒有客人釣魚,整個漁排的四個房間就只有阿生一個人。趁著清閑,吹吹湖風,讓自己多休息一會兒,對于這個質樸的漁家漢子來說也不失為一種享受。
當阿生劃著小船,輕快地穿過黔桂兩省間的江面之時,夕陽也正好在兩省的山巒間徐徐落下,投射到江心的落日余暉不偏不倚落在小船上。
咔嚓——隨著快門聲響起,這幅落日孤舟的景象被定格。
放眼望去,阿生就像是守護大河的散仙,太陽就好像他的兒子,兒子在天上玩倦了,就落到老爹的船上。阿生馱著太陽,搖著槳,駕著船,滿載著他簡單樸實的追求和全家人對美滿生活的憧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迎接每一次落日,又駛向每一個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