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她上馬，送她一程

劉好 南京市第一醫院內分泌科

小溪來住院的時候，才14歲，因服用大劑量安眠藥，被家人及時發現送到我們醫院。急診醫生給她洗了胃，人是救活了，但是查出了糖尿病酮癥。她是一個棘手的患者，病情嚴重，又不配合，陪她的爺爺奶奶卻在走廊里相互指責起來。爺爺說：“你從小就寵著她，現在管不了了吧？以后怎么辦？”奶奶也不示弱：“難道你就沒有責任嗎？我一兇她你就護著，就是因為有你給她撐腰，她才變成這樣的?！?/p>

小溪躺在床上，指著二老歇斯底里：“既然你們都討厭我，為什么還要救我？”說著，右手抓著輸液管用力一拽，連同插在靜脈里的留置針都拔了出來，頓時鮮血直流，接著又用頭撞墻，我和護士立即沖過來，用力按住她，制止她繼續自傷。為了不延誤治療時機，我們只能將她的手腳固定在床上。一邊又重新尋找血管。她太胖了，115 千克，皮下脂肪太厚，血管太難找，我們兩個忙了半天，護士憑感覺才找到一根靜脈，重新打開了輸液通道。

2個小時后，小溪父母風塵仆仆地趕回來了，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孩子，哭了起來，她母親一邊哭一邊說：“我們辛苦賺錢，就想給她好的生活，我們從來不給她壓力，學習不好也不責罵她，她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隨她，為什么還想不開？”

如今的孩子，早就跨越了最低的生理、安全需求，發展成了對愛和歸屬、尊重和自我價值的需求，如果父母和老師不能理解這一點，就會出現需求的不對等。孩子內心的需求長期被忽視，就會引發極度的不安和矛盾。最后，孩子在壓力中不斷撕扯，自我信念逐漸崩塌，失去了對生活的希望。日積月累下，悲劇的發生，往往只需要一個導火索就足夠了。

“那你說了那么多，你認為她想不開的原因是什么？”

“也許與她太胖有關。”

“就是因為胖？”

“對！肥胖除了影響健康，還會損害一個人的自尊。”

這是一個典型的“421”家庭，4個老人，2個父母，1個孩子。小溪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她喜歡吃肉，奶奶就變著法子給她做，每天做炸雞、紅燒肉、紅燒排骨；她稍微聽話一點，爺爺奶奶的獎勵就是帶她到肯德基、麥當勞、必勝客大吃一頓；她喜歡喝奶茶，總是有求必應，奶奶總在放學路上給她買奶茶；她很喜歡吃巧克力、奶油蛋糕等零食，家人也喜歡用這些食物作為獎勵。每到假期，她就待在家看電視、吃零食，因為他們擔心她出去玩有危險，所以她的活動量很小。就這樣，一家人愣是把低體重的小溪養成了100 多千克的肥胖兒童，在肥胖的路上越走越遠。高血脂、高尿酸、脂肪肝、高血糖，這些中老年人才會有的病，在她身上也一應俱全。

有了母親陪伴在身邊，小溪的情緒好了很多，她不再對抗治療，病情緩解了不少。那天晚上我夜班，來到病房，看到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我知道她沒有睡著，就拉起她的手說：“小溪，我相信你是個善良的姑娘，因為只有善良的人才會把所有的惡留給自己，但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p>

她睜開眼睛流淚說：“全世界都嫌棄我，我又得了這種生不如死的病，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我說：“你的病還沒有到無藥可治的地步，只要能瘦下來，一切都能解決。告訴我，是不是因為你胖，同學們取笑你，挖苦你，孤立你，所以你才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我知道那些刻薄足以殺死一個人！”她大哭不止。

在小溪9 歲那年，班里調皮搗蛋的同學們給她起了很多綽號，大部分都與“豬”有關。但是，她的班長好像不歧視她，當別人喊她綽號時，班長總是批評別的同學，遇到她不會的題目，他也不厭其煩反復講解，她認為她和班長是兩情相悅，至少在那里找到了溫暖，上課積極多了，成績也進步了不少。

直到那天，她在上廁所，聽到隔壁男廁所兩個男生在竊竊私語，那個男生問班長：“你喜歡小溪嗎？”小溪心立即提到了嗓子眼，那正是她想知道的答案，她耳朵緊貼墻壁，屏住呼吸聽著。誰知班長竟然說：“喜歡一個胖豬？你以為我腦子有病??？幫助她是班主任讓我對她精準扶貧而已！”這句話如五雷轟頂，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廁所，她覺得她是被全世界都嫌棄的人?；氐郊依?，她看到了餐桌上爺爺的安眠藥，仿佛上帝在向她招手，也許那里沒有嘲笑，沒有歧視。

我對小溪說：“死，不能解決你問題，只能讓愛你的人更加痛苦，如果你想改變自己的命運，必須從現在開始改變自己?！?/p>

“我都這樣了，還能怎么改？”

“減肥！只有減肥，才能讓你這些病減輕或者逆轉；只有減肥，才能堵住那些嘲笑你的嘴！你才能融入這個社會，否則你繼續胖下去，你一輩子都是個患者，而且越來越重，會出現各種并發癥。”

她聲淚俱下地說：“可是，我嘗試了所有的減肥方法，都失敗了！”

我繼續開導她：“失敗了可以重來，你連死都不怕，還怕再失敗嗎？你現在已經無路可走了，只有減肥！”說完我走出了病房，時鐘已經指向九點半了，我回到辦公室，又坐回到電腦桌前。我剛打開電腦，小溪就敲門進來，她說：“醫生，我同意你的意見，從明天開始，我要減肥，甩掉這一身給我帶來屈辱的贅肉?！?/p>

第二天，她媽媽來到辦公室，我建議她讓小溪先休學1年，專心治病，同時希望她暫時放棄上海的工作，回來陪伴女兒。誰知小溪媽媽瞪大眼睛反駁：“什么？我不去工作？那我們好容易走上正軌的生意就會受到多大的損失，你想過嗎？并且我家的生活品質會下降很多！”

我覺得好笑，她根本沒有弄懂什么是生活品質，把所謂的高品質生活歸結為有吃有喝有錢花。我盯著她的眼睛問道：“你賺錢為了什么？”

她說：“為了給孩子創造更好的未來?！?/p>

我說：“她目前這個樣子，會有未來嗎？”

她聲音提高了八度：“你這個醫生說話我就不愛聽，她就不是胖了點，怎么就沒有未來了？”

“她不是胖了點，她是很胖，已經嚴重影響她的健康和生活，甚至生命了！如果現在不控制體重，她的病會越來越重，會出現各種并發癥，你現在賺的錢還不夠將來給她看??！你陪她也就這兩年，等她身體好了，你再去工作！光給她物質財富那不是愛，真正的愛是要讓她健康并有尊嚴地活著！”

小溪媽媽愣了一會兒，隨后低下聲說：“好吧，我回去和她爸爸商量一下。”

幾天后，小溪開啟了她的減肥之路。減肥是世界上最反人類的事情，要照顧生活中的各個方面，從飲食起居，到日?；顒?，還要照顧到她的情緒。所以母親的陪伴很重要。并且家人也要以身作則，陪她一起運動，一起吃健康食品。油、糖鹽都控制在合理水平，在口味上慢慢適應；還要督促她進行體育鍛煉，不能將食物作為獎勵，也不能用食物來緩解壓力，夠維持生活就行了；減少看電視、看手機的時間，增加戶外活動。

半年后，小溪的體重減輕了15 千克，血脂和轉氨酶尿酸都降下來了，胰島素用量也減少了一半。一年后，小溪共減了40 多千克，她又回到了學校，不像以前那樣容易犯困，人也精神很多。

現在小溪體重保持在65 千克，告別肥胖，她的一切指標都恢復了正常。她認為那次經歷就像鳳凰涅槃，也幸虧那次的經歷，才及時發現了她的糖尿病。

看著性格逐漸開朗的小溪，我不禁想到，如果我當時控制好血糖讓她出院，那么她永遠都是一個和糖尿病終身相伴的患者，如果我不但控制好她的血糖，還幫她去除了糖尿病的根本原因——肥胖，那么她就變回了正常人。一切就在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