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賢彬 何溢詩
黨的十九大報告把提高人民收入水平作為逐步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時代目標的重要內容。企業員工作為中等收入群體的主要組成部分,其薪酬提升是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目標的重要抓手。企業員工薪資收入是社會總財富分配以及再分配的結果,企業員工薪酬的上漲不僅可以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增強人民幸福感,而且對社會再生產過程的循環也有重要作用,因此,建立起符合經濟發展階段的企業薪酬決定與增長機制具有重要意義。然而,我國勞動者收入決定機制并不完善,目前的職工薪資水平仍然相對偏低,導致資本積累與居民消費的天平長期失衡。企業作為中國經濟發展領域舉足輕重的微觀主體,其通過提高自身盈利能力和優化發展結構,給出資方提供回報的同時,也為員工薪酬提升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條件。
在經濟增速放緩、轉型升級壓力增大的背景下,我國政府致力于通過結構性減稅等措施鼓勵企業更新設備、提升技術,從而推動經濟持續健康發展。2014年9月,國務院審議通過了加速折舊政策的進一步擴大方案,六個行業(生物藥品制造業,專用設備制造業,鐵路、船舶、航空航天和其他運輸設備制造業,計算機、通信和其他電子設備制造業,儀器儀表制造業,信息運輸、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企業新購進的固定資產可采用縮短年限或加速折舊。2015年9月,新增輕工、紡織、機械、汽車等4個行業。2019年5月,財政部、國家稅務總局再次聯合通知,自2019年1月1日起,加速折舊政策惠及全部制造業。固定資產加速折舊的實質是國家減少特定企業所得稅的稅基,把設備較高的成本通過加速折舊,沖抵企業應稅收入,是國家結構性減稅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自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實施以來,其政策效應受到了經濟學界的關注,研究話題多為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企業研發創新的促進效應、企業融資約束的緩解效應以及企業投資的促進效應,但是少有研究關注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可能產生的企業員工薪酬提升效應。
稅收激勵政策作為政府為企業減稅降費、助力企業發展的政策工具,會對企業員工薪酬水平產生一定影響。一方面,稅收激勵政策對企業的間接補助與政策優惠會提高企業經營效益并進一步轉化為企業可分配利潤,從而直接促進企業員工薪酬的提高;另一方面,稅收激勵政策會改變企業的生產與管理,推動企業設備和人力資本結構的優化升級,促使企業相應增加對高技能員工的雇傭,進而使企業員工薪酬得到提高。特別是,由于固定資產在企業資產中占比較高,升級固定資產成為企業優化人力資本結構、提高經營效益的重要基礎。因此,對于促進企業設備優化升級、提高經營效益,最終實現人力資本結構優化、企業員工薪酬水平提高,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相較其他稅收激勵政策更具針對性和顯著性。基于上述分析,本文利用2014年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這一“準自然實驗”,運用倍差法考察了該政策對企業員工薪酬水平的影響。研究發現,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有效地提高了企業員工薪酬水平。究其機制,一方面,企業通過增加資本投入實現設備優化升級,資本—技能互補效應相對提高企業對高技能員工的需求,資本—非技能替代效應相對降低企業對非技能勞動力的需求,即通過優化企業員工結構實現人力資本升級進而提升企業員工薪酬水平;另一方面,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有效提高了企業經營效益,從而提高企業員工薪酬水平。進一步的異質性分析發現,該政策對非國有企業、勞動密集型企業和融資約束緊企業的員工薪酬具有更加明顯的促進作用。
相對于已有文獻,本文的邊際貢獻包括:第一,本文將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的影響延伸到勞動力市場中。現有文獻中研究加速折舊政策的影響主要集中在研發激勵效應、投資促進效應和融資約束緩解效應,但較少涉及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企業員工薪酬的影響。其次,本文從資本和技能勞動力、非技能勞動力的交互效應的角度深入分析了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影響企業員工薪酬的內在機制,對于更好地理解相關政策產生經濟影響的微觀機理具有重要理論價值,能夠為更加科學地制定經濟政策提供有益啟示。
本文剩余部分安排如下:第二部分是文獻綜述和研究假說,第三節部分是實證研究設計,第四部分是實證結果分析,第五部分是穩健性檢驗,第六部分是機制檢驗,最后是結論及啟示。
有不少學者對稅收激勵政策效應進行了研究。其效應具體可以分為企業研發激勵、投資促進、融資約束緩解三個方面。
研發激勵效應方面,大量學者對該效應進行研究且基本形成共識,結果顯示稅收激勵政策顯著促進企業研發激勵,進一步分析發現政策效果在不同類型企業中存在異質性。比如,李昊洋等(2017)利用2009-2015年上市公司數據,運用DID模型探究了2014年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企業研發投入的影響效應,研究發現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顯著提高企業的研發創新投入,而且對研發活動的資產投入和人力資源投入均有促進作用。曹越和陳文瑞(2017)和伍紅等(2019)的研究也得到了類似的結論。李香菊和楊歡(2019)則在以上研究結果基礎上進一步發現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的激勵作用存在一定時滯性。
投資促進效應方面,當前對固定資產投資促進效應的研究較多但結論難達一致,部分學者發現稅收激勵政策可顯著促進固定資產投資(Hall & Jorgenson,1967; Cummins et al.,1996; House & Shapiro,2008; Zwick & Mahon,2017),而一些學者則對此持相反態度(Chirinko et al.,1999; Yagan,2015)。與其相反,國內學者大多認為加速折舊政策對企業固定資產投資促進效應并不顯著,但在不同地區不同類型企業間存在異質性。例如,河北省國稅局固定資產加速折舊課題組和韓建英(2015)針對河北省企業進行稅收激勵政策效應的調研發現,80.3%的受訪企業表示享受該優惠政策后最愿意進行的行為是購置新增和改造升級固定資產;唐飛鵬(2017)通過研究分析東莞市企業問卷調查發現,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固定資產投資的促進作用效果并不顯著;曹越和陳文瑞(2017)運用A股制造業數據,通過實證研究發現,基本上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并不具有投資促進效應,但會促進企業創新投入,進一步發現結果存在異質性,該政策會促進國有企業和低成長性企業增加企業投資。
融資約束緩解效應方面,該類相關研究較少,學者間未達成共識,且研究方式主要是調查規范分析。比如,趙美娜(2015)和唐恒書等(2018)通過案例分析發現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能夠緩解企業融資約束程度,河北省國稅局固定資產加速折舊課題組和韓建英(2015)通過調研發現,有46.69%的受訪企業認為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可以減輕企業資金壓力、緩解融資約束壓力,但唐飛鵬(2017)的調研結果顯示僅有 8.21% 的受訪企業認為該政策對緩解資金壓力有很大幫助。
綜上可知,僅有少量文獻研究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企業人力資本的影響。劉啟仁和趙燦(2020)結合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研究企業人力資本升級的路徑與機制,研究發現,雖然“工資溢價”不利于企業提升技能勞動力占比,但是,假設新增固定資產與技能勞動力的互補性高于其與非技能勞動力的互補性,稅收政策在激勵企業新增固定資產的同時,也會促使技能勞動力相對雇傭比提升,人力資本結構得到改善。因此,本文進一步考慮加速折舊政策對企業人力資本的影響,從企業員工薪酬這一角度擴大對加速折舊政策效應的研究,進一步完善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勞動力市場影響效應的研究。
以往很少有文獻將產業政策與企業員工薪酬結合起來研究,對于產業政策如何影響企業薪酬存在著不同的視角與結論。林毅夫與陳斌開(2013)從比較優勢的角度研究產業政策對于收入差距的影響,研究結果顯示,產業政策作為國家經濟發展戰略將會影響勞動力市場,遵循比較優勢的產業政策將會縮小收入差距,但是如果采取重工業優先發展的產業政策,其收入差距曲線將呈現倒U型的變化。李力行和申廣軍(2015)基于2004-2006年成立的開發區數據研究產業政策對行業績效的推動作用,實證結果表明可以顯著提高銷售收入、增加就業人數。王克敏等(2017)認為政府和公司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問題會導致產業政策受益企業的資源配置效率降低并引發過度投資,影響產業政策效果的同時會進一步擴大企業間的工資差距。白極星和周京奎(2018)等認為,稅收激勵政策對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工資水平的影響效應是不同步的,一方面,國有企業是政策的主要獲益方,具有較高的政策傾斜效益,會增加更為可觀的壟斷租金,進而其員工薪資水平也會更高。相對而言,非國有企業不會負擔太多的社會責任,因此獲得較少的政策優惠,當其進入產業政策重點扶持的行業時由于缺少資金擴大再生產,也就不得不與政府發生政治關聯,尋租行為會在一定程度上擠出民間資本,從而加大民營企業的成本支出,不利于企業工資水平的提升。
縱觀現有研究,關于產業政策如何影響企業員工薪酬的相關研究文獻并不多見,其中多數也是從企業異質性、比較優勢、行業競爭強度等視角出發的研究。基于稅收激勵視角研究產業政策對企業員工薪酬影響的文獻較少,并且沒有全面分析稅收激勵政策提升企業員工薪酬的具體傳導路徑,這正是本文需要深入探討的地方。因此,本文研究稅收激勵政策影響企業員工薪酬的作用機制,并進一步考察這種影響是否會因為企業股權性質不同、勞動密集度不同、融資約束程度不同而存在異質性效應。找出稅收激勵政策影響企業員工薪酬的作用機理及其效應,對于通過稅收激勵政策的實施促進企業員工薪酬實現可持續性增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研究資本與非技能勞動關系的一個重要理論是要素替代理論,該理論獲得了理論證據和實證證據支撐。Hicks(1932)認為,當一種要素價格相對昂貴時,技術會朝著替代該要素的方向發展,進而形成有偏的技術進步。Acemoglu(2018)從理論和實證的角度證明了當勞動要素價格變得相對昂貴時,企業會采用資本替代勞動,從而提高企業的勞動生產率。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使企業增加固定資產投入的成本降低,非技能勞動力價格相對上升,根據資本—非技能替代效應可知,企業對非技能勞動力需求下降。
同時,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于企業增加固定資產投資有著巨大的推動力,促使企業增加固定資產并進行研發創新,企業因此加大研發投入(王宗軍等,2019)。研究資本投入與技能勞動投入關系的一個重要理論是資本—技能互補假說,Griliches(1969)曾根據Uzawa(1962)的偏替代彈性概念提出了資本—技能互補假說,過往文獻亦有大量實證研究證實了資本與技能互補性的存在(雷欽禮和王陽,2017),這是因為新增固定資產投資蘊含著更高的技術,相較于非技能勞動力,技能勞動力與先進技術的適配度更高,使得新增投資與技能勞動力的互補性更強,企業對技能勞動力需求會得到提升。綜上,從資本—非技能的替代效應和資本—技能的互補效應兩個角度出發,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所帶來的資本投入增加,將帶來技能勞動力需求增加以及非技能勞動力需求的降低,通過優化企業員工結構提高企業員工薪酬。
另一方面,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為企業帶來額外稅收優惠,相當于為企業提供無息貸款,減輕試點企業的現金流壓力,在短期內增加了企業留存資本,企業將該“無息貸款”應用于優化企業基礎設施和生產設備,進一步擴大生產,促進企業經營效益提升,進而提高企業員工薪酬。基于以上分析,我們提出假說H1。
假說H1: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的出臺會提高企業員工薪酬。
從不同所有權性質的角度出發,我國國有企業經濟體量較大,承擔著大部分國民就業、維護員工權益和維持社會穩定等社會責任,調整員工結構將面臨企業內部經營整合難度大、員工情感障礙難以克服、政府和社會約束較多等難題。相反的,非國有企業經濟體量相對較小,主要承擔國家經濟發展責任,發展過程中更強調經濟職能而非社會保障職能,在社會責任方面約束較少。隨著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實施,理性的非國有企業會用資本替代非技能勞動力,進一步地,增加對技能勞動力的雇傭數量、優化員工結構以實現經營效益提升、企業員工薪酬提高。
從企業相對密集程度分析,相對密集程度對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與企業員工薪酬的關系產生調節作用。相較于資本密集型企業,勞動密集型企業會雇傭更多的低技能員工,而隨著我國最低工資標準不斷提高,低技能工人的勞動力成本上漲速度快于高技能工人勞動價格(李建強等,2019),即勞動密集型企業支付的勞動力成本相對更高。因此,在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實施之后,以資本投入替代低技能勞動對勞動密集型企業更具吸引力,更有動力進行設備優化升級,降低低技能勞動力占比,相對提高高技能勞動力雇傭數量,進而提高企業員工薪酬。
進一步地,融資約束是制約企業設備優化升級和調整人力資本結構的一個重要因素。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融資約束緊的企業的投資投入有更大影響(劉啟仁和趙燦,2020)。相較于融資約束寬松的企業,融資約束緊的企業資金來源渠道相對單一、獲得銀行貸款的難度較大,原有財務壓力繁重。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的實施使得固定資產價格相對降低,這類企業購入新技術設備、實現設備優化升級成為可能,進而調整員工結構,政策對此類企業的員工薪酬影響更大。基于以上分析,我們提出假說H2。
假說H2: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非國有企業、勞動密集型企業、融資約束緊企業的員工薪酬具有較顯著的影響。
本文旨在考察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是否提高了企業員工薪酬。本部分首先研究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企業員工薪酬的影響。具體地,我們設定如下實證模型:

這里的i代表某一家上市公司,t代表某一會計年度,p代表公司所屬省份。該回歸模型中對樣本企業和年份進行了固定,其中μ表示企業i不隨時間變化的非觀測效應,ω表示年度固定效應,δ表示省份與年份的交乘項。模型中的殘差項用ε表示。當模型中β顯著為正,說明加速折舊政策顯著提高了企業員工薪酬。同時,本文將標準誤聚類至公司層面。
本文采用2009-2018年間我國A股上市公司的相關財務數據和雇傭結構數據構建面板數據。我們執行了如下篩選程序:
(1)剔除ST公司以及金融類上市公司;(2)剔除重要數據缺失的上市公司樣本;(3)剔除在2009-2018年間曾出現總資產增長率大于1的樣本,以盡可能避免上市公司重大并購重組(如“借殼上市”)所帶來的影響。(4)剔除了屬于2015年新增四大領域試點行業的數據,使控制組中的企業為完全未受到政策影響的企業。數據主要來源于Wind數據庫。
被解釋變量企業員工薪酬(lnwage)定義為支付給職工以及為職工支付的現金除以員工總數,再取對數。解釋變量(TreatPost)表示享受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的企業在政策開始之日起及以后其值為1,否則為0。本文還控制了一系列隨時間變化的變量。企業規模(Size),定義為企業總資產取自然對數。資產回報率(ROA),由凈利潤除以總資產定義。資產負債率(Leverage),由總負債除以總資產定義。銷售規模(lnincome),定義為營業總收入的自然對數。凈資產收益率(ROE),由凈利潤除以凈資產定義。股東股份集中度(Top10),定義為前十大股東持股比例合計。省份和年份的交乘項(ProvinceYear),雖然本文樣本為上市公司,在某種程度上可減少對自然實驗分組非隨機性的擔憂,但是為了進一步保證實驗組和對照組的共同趨勢假設,本文在模型中納入省份*年份項作為控制變量,以控制不同省份的宏觀經濟影響因素。
表1報告了文章分析中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

表1 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表2報告了模型(1)的回歸結果。第(1)列未包含控制變量,只包含企業固定效應、年度固定效應和省份*年份交乘項,結果顯示,TreatPost的系數為0.078 3,并且在1%的水平下顯著,這說明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使得企業員工薪酬顯著增加了7.83%。第(2)列包含控制變量、企業固定效應、年度固定效應和省份*年份交乘項,回歸結果顯示,TreatPost的系數為0.068 2,在1%的水平下顯著,這說明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使得企業員工薪酬顯著增加了6.82%。同時,企業規模(Size)、資產回報率(ROA)、資產負債率(Leverage)、銷售規模(lnincome)、凈資產收益率(ROE)、股東股份集中度(Top10)等控制變量均與企業員工薪酬顯著相關。總之,DID模型結果與預期一致,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可以促進企業提高員工薪酬,因此,實證結果支持假說H1。

表2 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與企業員工薪酬:基礎回歸
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不同性質企業的員工薪酬影響不同,本文將從企業的不同所有權性質、不同勞動密集度、不同融資約束程度三個角度闡釋政策對員工薪酬的影響。
相較于國有企業,主要承擔經濟職能而非社會職能的非國有企業更有動力將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帶來的資本增量用于更新機器設備、調整員工結構、實現更高的經營效益,從而提高企業員工薪酬。為了驗證這一推測,我們根據上市公司“公司屬性”將樣本分為國有企業(SOEs)和非國有企業(Non-SOEs)進行檢驗,其中國有企業包含中央國有企業和地方國有企業,分類為其他的則為非國有企業。估計結果見表3。第(1)列顯示了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國有企業員工薪酬的影響,第(2)列顯示了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非國有企業員工薪酬的影響。可以看到,第(1)列中TreatPost的系數為正,但不顯著,這說明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國有企業員工薪酬沒有顯著的影響;第(2)列中TreatPost的系數為0.073 1,在1%水平下顯著為正,這說明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使得非國有企業員工薪酬顯著地增加了7.31%。
不同于資本密集型企業,勞動密集型企業承擔的勞動力成本占比較高,資本替代勞動的驅動力更強,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帶來的影響會更明顯。勞動密集度的衡量方式是員工平均工資除以企業的銷售收入的數值,若企業勞動密集度大于當年所有樣本企業勞動密集度的中位數,則為勞動密集型企業,反之則定義為資本密集型企業。估計結果見表3。第(3)列顯示了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勞動密集型企業員工薪酬的影響,第(4)列顯示了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資本密集型企業員工薪酬的影響。可以看到,第(4)列中TreatPost的系數為負且不顯著,說明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資本密集型企業員工薪酬沒有顯著影響。第(3)列中TreatPost的系數為0.053 9,在5%水平下顯著為正,說明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勞動密集型企業的平均薪酬顯著增加了5.39%。
相較于融資約束寬松企業,融資約束緊的企業原資金壓力較重,難以負擔機器設備優化升級的費用,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的出臺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這類企業的資金壓力,有助于企業實現設備優化升級,因此,該政策對融資約束程度緊的企業的員工薪酬影響更加明顯。為了檢驗這一推測,我們首先將樣本分為融資約束緊的企業和融資約束松的企業。參照Hadlock和Pierce(2010)的設計,本文構建SA指數來衡量企業的融資約束環境,如果企業的SA數值大于所有樣本企業當年SA指數的中位數,則將其定義為融資約束緊的企業,反之則定義為融資約束松的企業。估計結果見表3。第(5)列顯示了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融資約束緊的企業員工薪酬的影響。可以看到,第(5)列中TreatPost的系數為0.078 2,在1%水平下顯著,說明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融資約束緊的企業員工薪酬顯著增加了7.82%。第(6)列中TreatPost的系數為正但不顯著,說明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融資約束松的企業員工薪酬沒有顯著影響。
綜上,實證結果支持假說H2,即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非國有企業、勞動密集型企業、融資約束緊的企業的員工薪酬具有較為顯著的影響。

表3 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與平均薪酬:異質性分析
為進一步保證文章結果穩健性,本文將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檢驗。
實驗組和對照組的結果變量在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出臺之前是否具有平行趨勢是DID模型有效的關鍵前提。本文將基礎回歸模型擴展如下形式進行平行趨勢檢驗:

其中系數β反映了第t年實驗組和對照組之間企業員工薪酬差異的大小。若符合平行趨勢假定,則政策實施(2014年)之前的估計系數β應為不顯著。估計系數β的數值大小與95%置信區間如圖1所示,在政策實施(2014年)前的年份,估計系數β并不顯著異于0,說明在政策實施前所有企業的員工薪酬具有平行趨勢,顯著的事前趨勢差異并不存在,表明對照組和實驗組之間的平行趨勢假定成立,本文運用DID模型進行研究分析的關鍵假設成立。政策實施(2014年)之后的年份,估計系數β顯著異于0,且估計系數均為正,說明政策提升了企業員工薪酬,符合理論假說1。

圖1 平行趨勢檢驗
本文讓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特定行業的沖擊變得隨機(由計算機生成),再使這個隨機過程重復1 000次,這樣的隨機處理能夠保證政策實施不會對相應企業員工薪酬產生影響,即β=0,在這種情況下,同時還能估計出β的均值,并在圖2展現出所估計出的1 000個β的分布。與基準結果相比已非常接近于零,且不顯著,從圖2還可以進一步發現1 000次隨機過程中β的確都集中分布在零的附近,因此可以反推γ=0,從而證明未觀測的行業特征幾乎不會對估計結果產生影響,之前的估計結果是穩健的。

圖2 安慰劑檢驗
東北三省于2004年已實施了增值稅改革和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考慮到這兩個政策會對研究結果產生影響,我們將東北三省從總樣本中剔除,重新進行檢驗以得到更干凈的回歸結果,結果見表4。結果顯示,TreatPost系數為正,且在1%水平下顯著,故通過檢驗。
由表4可知,縮短研究年限至政策的前后各兩年,即研究范圍縮小為2012、2013、2014、2015、2016年,回歸結果仍顯著為正,通過檢驗。
參考中國研究數據服務平臺(CNRDS),構造新的被解釋變量lnwage,定義為當年支付給員工的薪酬加上期末應付職工薪酬減去期初應付職工薪酬的總額,再除以員工總人數。結果見表4。不難發現,回歸結果依然十分顯著。

表4 穩健性檢驗
基于前文的理論分析,一方面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的實施有效促進企業人均經營效益,從而提高企業員工薪酬。另一方面,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增加資本投入,通過資本—技能互補效應增加高技能勞動力的投入,同時通過資本—非技能替代效應減少對低技能勞動力的投入,調整員工結構,從而提高了企業員工薪酬。下面分析具體的傳導路徑。
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會減輕企業現金流壓力,相當于提供無息貸款,這會促進企業良好發展,提高企業經營效益,進而提高企業員工薪酬。為了驗證這一猜測,本文考察了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企業經營效益的影響。本文分別使用投入資本回報率(ROIC)和企業人均營業收入(PerIncome)表示企業經營效益,其中資本回報率(ROIC)是指投出資金與相關回報之比例,用于衡量投出資金的使用效果。企業人均營業收入(PerIncome)用企業營業總收入除以員工總數,表示一單位員工所帶來的營業收入。回歸結果顯示在表5中。從第(1)列和第(2)列可以看到TreatPost系數均顯著為正,這說明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有效提高了企業投入資本回報率和人均營業收入,即政策提高了企業人均經營效益。進一步地,第(3)列結果顯示人均經營效益與企業員工薪酬呈現顯著正相關關系,人均經營效益的提升帶來企業員工薪酬的提升,即政策通過提高企業經營效益增加企業員工薪酬。

表5 機制分析:政策與企業經營效益
首先分析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與固定資產投資的關系。使用固定資產(FA)的自然對數表示企業固定資產投資。回歸結果顯示在表6第(1)列中,結果顯示TreatPost的系數為0.074 5,在1%的水平下顯著,說明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顯著地提高了企業的固定資產投資,提高程度為7.45%。
其次分析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與高技能勞動力需求的相關關系。高技能工人(lnTechStaff)定義為上市公司中“技術人員”的工人的自然對數,高技能工人占比(TechStaffrate)定義為上市公司中“技術人員人數占比”。回歸結果見表6第(2)列,TreatPost的系數為0.077 5,在1%水平下顯著,這說明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顯著增加了企業的高技能工人數量。第(3)列中TreatPost的系數不顯著,這說明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企業員工總數(Staff)沒有顯著的影響。這一發現進一步說明了在固定資產投資增加的情況下,工人總數沒有顯著變化,但企業用高技能勞動力替代了低技能勞動力,即政策的實施使得企業高技能員工占總員工人數的比例提升。同時,第(4)列結果顯示,固定資產投入與企業高技能員工雇傭人數存在顯著的正相關關系,隨著固定資產投入增加,設備優化升級,由于新設備與高技能員工的適配度更高,企業會相應增加高技能員工的雇傭數量。這一實證結果顯示了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通過企業資本和高技能勞動力的互補性改變企業員工結構的路徑。
進一步地,第(5)列結果顯示高技能員工占比提高顯著提升了企業員工薪酬,即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通過優化員工結構提高高技能員工占比,從而提高企業員工薪酬。綜上,從優化員工結構的角度也證明了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企業員工薪酬的促進作用。

表6 機制分析:政策與員工結構
本文利用2014年實施的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作為“準自然實驗”,構建雙重差分模型研究了該政策對企業員工薪酬的影響。研究發現,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提升了企業員工薪酬,而且這一研究結果具有較好的穩健性。該項政策促進企業員工薪酬的路徑為:政策通過增大企業投資初期的可抵扣額度,減輕企業的稅費負擔,促進企業增加固定資產投資,實現設備優化更新,在雇傭人數沒有顯著變化的基礎上增加對高技能員工的雇傭,從而提高企業員工薪酬;另一方面,政策通過為企業減負實現企業經營效益提升,進一步提升企業員工薪酬。
本文研究有如下三點政策啟示:第一,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固定資產投資與企業員工薪酬均具有顯著的促進效應,而二者分別是企業提質增效和增強員工幸福感的保證,有利于激勵勞動者積極性,使企業要素配置更加合理。在當前經濟轉型升級的關鍵階段,本文認為應持續實施稅收激勵政策,促進企業員工結構進一步優化,實現企業員工薪酬持續穩步上漲。第二,稅收激勵政策會相對提升企業對高技能人才的需求,同時帶來低技能員工失業問題。為了匹配企業設備更新升級帶來的高技能人才需求和防范嚴峻的失業問題,本文認為應完善再就業渠道、加大再就業技術培訓等幫助低技能員工擺脫困境的舉措。另一方面提高技能勞動力學習和利用新技術的能力,在人口紅利逐漸消失的當下,不斷挖掘釋放人才紅利的路徑,穩步推進經濟結構轉型升級。第三,研究發現固定資產加速折舊政策對企業員工薪酬的提升效應具有異質性,對非國有企業、勞動密集型企業和融資約束緊企業的員工薪酬有顯著的提升效應,因此,實施差異化政策可以有效提高實施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