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堂 祝 揚
消除貧困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而如何幫助經濟落后地區脫貧則是完成脫貧任務的重中之重。2015年底,中共中央政治局做出《關于打贏脫貧攻堅戰的決定》,指出要以貧困縣全部摘帽為目標,解決區域性整體貧困,并通過加大“互聯網+”扶貧和金融扶貧力度幫助貧困地區脫貧。數字普惠金融依靠網絡開展業務,可以為貧困地區的低收入群體提供低成本高質量的金融服務(李繼尊,2015;黃益平和黃卓,2018),是我國普惠金融體系開展扶貧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鑒于此,本文以國定貧困縣為樣本,研究數字普惠金融在經濟特困地區的減貧效應,希望可以為我國消除貧困、實現共同富裕提供參考。
數字普惠金融是普惠金融與數字技術相結合的產物,泛指一切使用數字金融服務以促進普惠金融的行動。經濟特困地區缺乏足夠的金融服務是在金融方面引致貧困的重要原因(Beck et al.,2007;Khaki,2017)。普惠金融致力于為社會各階層提供有效的金融服務,有助于解決經濟特困地區缺乏金融服務的難題。但傳統的普惠金融主要通過在經濟特困地區設立物理網點的方式開展業務,其收入難以覆蓋建設和維護物理網點的成本,導致服務不具有可持續性(張勛等,2019)。相比之下,數字普惠金融依靠網絡開展業務,可以節省建設和維護物理網點的費用,降低單位客戶的金融服務成本(鄒靜和張宇,2021),有助于將被排斥在金融系統之外的貧困地區低收入群體重新納入正規金融服務體系(劉魏等,2020),從而達到減貧的效果。
關于數字普惠金融的減貧效應,大部分學者認為數字普惠金融有利于減少貧困:劉魏等(2021)發現數字普惠金融通過信貸成本、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降低客觀和主觀相對貧困;張勛等(2019)發現數字普惠金融通過改善農民創業條件增加農民收入;劉錦怡和劉純陽(2020)發現數字普惠金融通過增加金融可得性助力農村脫貧;孫繼國等(2020)發現數字普惠金融通過促進居民創業、緩解信貸約束和化解農業風險減緩相對貧困;蔡宏宇和陽超(2021)發現數字普惠金融通過增加信貸可得性減少農村地區相對貧困。但也有少部分學者沒有發現數字普惠金融減貧的證據:胡聯等(2021)發現低收入群體缺乏數字工具,導致其難以獲得數字普惠金融提供的理財產品,從而增加了相對貧困;何宗樾等(2020)發現不能接觸互聯網的居民,其資源被可以獲得數字普惠金融服務的居民搶占,從而增加了相對貧困;Geng和He(2021)發現,數字普惠金融對低收入群體創業的影響微不足道,因而降低貧困的效果不顯著;丁杰等(2018)發現網絡借貸并不能解決低收入群體所面臨的信貸歧視問題。
綜上,雖然目前關于數字普惠金融減貧的研究已經比較豐富,但可能仍存在以下不足:首先,從區域上看,相關研究主要集中在農村,僅有李丹等(2019;2020)少數學者考察了財政轉移支付對貧困縣脫貧的影響,而關于數字普惠金融在貧困縣的減貧效應研究幾乎沒有。在我國的脫貧政策中,貧困縣與農村都是脫貧工作的重點和難點,要“確保我國現行標準下農村貧困人口實現脫貧,貧困縣全部摘帽”,而貧困縣在交通、資源、人文方面與農村存在較大差別,因此有必要單獨檢驗數字普惠金融在貧困縣的減貧效果。其次,關于相對貧困的研究較多,而關于絕對貧困的研究較少。缺乏相應的度量指標是造成這方面研究較少的重要原因,大部分文獻以農村居民收入增加檢驗絕對貧困變化(張勛等,2019;劉魏等,2021),但農村居民收入增加是否等同于農村貧困人口脫貧有待商榷,且農村脫貧與貧困縣(包括農村與城鎮)脫貧也存在較大差異,不能將農村居民收入增加簡單等同于貧困縣脫貧減貧,因此,有必要尋找新的指標研究數字普惠金融對絕對貧困的影響。再次,有關的渠道分析主要集中在金融領域(劉魏等,2021;胡聯等,2021),即使是創業渠道也是基于數字普惠金融緩解了創業者的融資約束(張勛等,2019;孫繼國等,2020),卻忽視了以電子商務為代表的數字經濟大發展對貧困居民的影響,數字普惠金融提供的便利化的金融服務使得網上消費和銷售成為可能,一方面可以使貧困地區居民買到廉價的商品,在改善生活質量的同時降低生活成本(Li et al., 2020);另一方面,電子商務的創業門檻更低,可以有效解決空間因素造成的市場分割問題(趙濤等,2020),幫助貧困地區的廉價商品面向全國進行銷售,從而給貧困地區創造大量的創業和就業機會,達到減貧的效果。最后,目前的渠道分析也缺乏數字普惠金融減貧的涓滴效應研究。“涓滴效應”是指先通過某種手段提高部分群體的收入水平,然后再通過這部分人群的消費和就業惠及周圍的貧困人群,最終達到減貧的效果,也就是所謂的先富帶后富。崔艷娟和孫剛(2012)、Kapoor(2014)、展望和李鋼(2022)發現金融發展可以通過促進經濟增長提高貧困居民收入;張勛等(2019)、周天蕓和陳銘翔(2021)發現數字普惠金融對提高居民收入具有顯著的正向作用,但基于數字普惠金融減貧的涓滴效應的研究仍然偏少。
國定貧困縣,又稱國家扶貧工作重點縣或國家級貧困縣,是我國脫貧攻堅戰中開展扶貧工作的重點縣,故本文以國定貧困縣作為經濟特困地區的代表,然后基于手工搜集的貧困發生率衡量絕對貧困水平,研究數字普惠金融在這些地區的減貧效果,并進行相應的機制分析。研究發現,數字普惠金融可以降低經濟落后地區的貧困發生率,有助于減少絕對貧困。機制分析發現,數字普惠金融既可以通過支持電子商務發展直接助力減貧,也可以通過涓滴效應“先富帶后富”的方式間接助力減貧。分維度看,數字普惠金融增加服務多樣性的減貧效果優于提高數字化程度,增加金融覆蓋人群的減貧效果最差;分業務看,支付業務、貨幣基金業務、投資業務和信貸業務的減貧效果較好,保險業務具有一定的減貧效果,信用業務的減貧效果不顯著。此外,數字普惠金融在交通發達、城鎮化率高的地區減貧效果更好。
與已有研究相比,本文可能的創新和邊際貢獻包括:第一,本文研究了數字普惠金融在經濟落后地區的減貧效果。幫助貧困縣脫貧是我國減貧工作的重點和難點,但關于這方面的文獻研究幾乎沒有,本文不但彌補了這方面研究的不足,而且可以為實現貧困縣脫貧目標提供參考。第二,已有研究大多分析數字普惠金融對相對貧困的影響,直接研究數字普惠金融對絕對貧困影響的文獻較少,本文基于手工搜集的貧困發生率數據研究數字普惠金融對絕對貧困的影響,豐富了數字普惠金融減貧效應的研究。第三,已有關于數字普惠金融減貧效應的渠道研究多集中于金融層面,本文重點從電子商務和涓滴效應兩個方面考察數字普惠金融的減貧效應,有助于從實體經濟數字化轉型的角度加深對數字普惠金融減貧的理解。第四,本文還分維度、分業務研究了數字普惠金融的減貧效果,并做了其他異質性研究,不但豐富了數字普惠金融在經濟特困地區的減貧效應研究,也為更好地發揮數字普惠金融在該地區的減貧效果提供政策參考。
本文的結構安排如下:第二部分是研究背景與研究假設;第三部分是實證研究設計;第四部分是實證結果分析;第五部分是異質性分析;最后是本文的結論性評述。
業界通常將2013年余額寶的出現視作數字普惠金融真正騰飛的起點,余額寶最早實現了網上理財、網上購物、網上轉賬與網上繳費的統一。隨后,各互聯網公司與傳統銀行紛紛推出自己的互聯網金融產品,借助互聯網開展金融業務,中國數字普惠金融開始飛速發展。這一階段的數字普惠金融發展主要體現在對傳統金融業務的數字化改造上,居民借助互聯網獲得非現金交易、移動支付、網上理財、網上信貸與網上保險等金融服務是這一階段的主要特征。
2016年,為配合全國打贏脫貧攻堅戰,多部委聯合印發《關于金融助推脫貧攻堅的實施意見》,鼓勵探索利用移動支付、互聯網支付等新興電子支付方式填補貧困地區基礎金融服務空白,借助互聯網實現精準扶貧。數字普惠金融開始在減貧中發揮重要作用,同時,以數字普惠金融為基礎的農村電子商務發展駛入快車道,開始助力農村減貧。
2018年,以大數據、區塊鏈、云計算、人工智能等新興技術為主要推動力的金融科技給數字普惠金融扶貧注入新的生命力。金融科技扶貧更加符合經濟增長放緩背景下精準扶貧的要求(李小云等,2019)。借助科技能力,金融機構可以將資金精準匹配到最需要、最合適的貧困人群手中。與以往依靠補貼的“輸血式”扶貧不同,以金融科技為支撐的數字普惠金融已經超出了金融的范疇,探索出了類似“金融+電商+消費”的“造血式”扶貧新模式。
整體來看,中國數字普惠金融近十年一直處于高速發展階段,在克服金融區域性發展不平衡方面表現出較強的地理穿透性(郭峰等,2020),這對貧困縣獲得金融服務具有積極意義。但數字普惠金融也存在明顯的結構性發展不平衡問題,數字化程度和覆蓋廣度的發展速度快于使用深度,導致提供的金融服務單一,無法滿足貧困居民個性化的金融需求。在2016年前,數字普惠金融通過為低收入群體提供金融服務實現金融扶貧,并未表現出明顯的扶貧傾向;而在2016年后,數字普惠金融開始在政策鼓勵下主動參與扶貧活動,通過精準扶貧實現對低收入群體的點對點幫扶,同時扶貧方式不再局限于提供金融服務,開始與數字電商與網上消費相結合,通過引導貧困人群參與數字經濟轉型與循環實現“造血式”扶貧。
從直接渠道看,目前較多的文獻研究的是基于金融渠道實現減貧,通過增加貧困居民的金融服務可得性和降低信貸成本,增加貧困居民收入,康培元(2015)、Khaki(2017)、張勛等(2019)、劉魏等(2021)在這方面已做了比較深入的研究,這里不再贅述。其次是經濟渠道,基于數字金融發展起來的電子商務特別是農村電子商務正在減貧領域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首先,數字普惠金融可以為商家網上創業提供資金支持,緩解貧困人群創業時的資金需求(Karaivanov,2012;謝絢麗等,2018;趙濤等,2020),通過創業提高貧困人群收入;其次,基于數字普惠金融發展起來的電子商務可以打破傳統交易模式下封閉空間對資源流動的限制,面向全國銷售貧困地區的特色產品,增加貧困地區居民的收入;最后,數字普惠金融通過緩解流動性約束、便利居民支付引導居民進行網上消費(易行健和周利,2018;Li et al., 2020),貧困居民有機會在網上購買物美價廉的商品,從而降低生活成本,改善生活質量。
從間接渠道看,率先受益數字普惠金融服務的居民在收入提高后也可以通過消費、就業等方式間接惠及貧困居民。居民是否能夠從數字普惠金融中獲益與其金融素養、接受新事物的能力有關(張號棟和尹志超,2016;丁杰等,2018;胡聯等,2021),而這正是貧困人群所欠缺的。但這也并不意味著貧困人群就無法獲得數字普惠金融發展的好處。根據涓滴效應理論,率先富裕起來的人群在收入增加后也可以通過消費、就業等方式帶動當地貧困人群脫貧(Dolla & Kraay, 2002;李小云等,2010;崔艷娟和孫剛,2012;展望和李鋼,2022)。張勛等(2019)、周天蕓和陳銘翔(2021)已經發現數字普惠金融對提高居民收入具有顯著的正向作用。考慮到涓滴效應,即使貧困人群無法接觸到數字普惠金融服務,優先獲得數字普惠金融服務的人群在收入提高后,也可以通過先富帶后富這一間接渠道實現減貧。
考慮到基于金融渠道研究數字普惠金融減貧效應的文獻已經非常豐富,本文重點從電子商務發展的經濟渠道研究數字普惠金融的減貧效應,并補充“涓滴效應”檢驗,以考察數字普惠金融是否可以通過先富帶后富的方式間接助力減貧。
鑒于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H1:數字普惠金融有助于貧困縣減貧;
H2:數字普惠金融通過刺激當地電子商務發展助力減貧;
H3:數字普惠金融通過涓滴效應先富帶后富的方式助力減貧。

圖1 數字普惠金融減貧效應的渠道分析
數字普惠金融通過支持當地電子商務發展助力減貧,但電子商務發展會受到當地交通基礎設施狀況的影響。良好的交通基礎設施,是建立高效電商物流體系的重要基礎,不但可以保證商品快速到達消費者手中,而且對產品保鮮也非常重要(李丹青,2016)。劉向東等(2019)認為,交通成本是影響電子商務發展的最重要因素之一,在交通不發達地區,居民和商戶收取快遞還要支付額外的快遞費,從而無形中增加了貧困地區居民發展電子商務的成本。馬澤波(2017)基于邊疆地區的調研數據發現,交通基礎設施落后是制約電子商務發展的主要原因,導致當地難以建立完善的電商物流體系,從而影響貧困地區居民參與電商扶貧的意愿。相比之下,交通基礎設施發達的地區,能夠建立高效的電商物流體系,降低物流成本,激發貧困地區居民參與電商扶貧的意愿,從而可以更好地發揮數字普惠金融通過電子商務扶貧的效果。
鑒于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H4:數字普惠金融在交通基礎設施發達的地區減貧效果更好。
數字普惠金融通過支持當地電子商務發展助力減貧。在該過程中,是否擁有良好的電子商務發展環境至關重要。城鎮化將大量農村剩余勞動力轉移到城鎮,有助于形成合理的地域分工,為電子商務發展提供大量勞動力支持(吳福象和沈浩平,2013);帶動當地的工業化和農業現代化,通過延長產業鏈提高農產品的附加值,助推地區產業結構升級,為電子商務發展提供特色的有競爭力的產品(孫文婷和劉志彪,2022);擴大規模效應,提升商品的物流效率,為電子商務發展提供物流支持(楊軍等,2011),從而可以更好地發揮數字普惠金融助力電商扶貧的效果。鑒于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H5:數字普惠金融在城鎮化水平高的地區減貧效果更好。
為檢驗數字普惠金融是否可以降低經濟落后地區的絕對貧困水平,本文設定如下回歸模型(1):

其中,povratio是國定貧困縣i在第t年的貧困發生率,DFIIC是國定貧困縣i在第t-1年的數字普惠金融發展水平,Control是一系列控制變量,I和Year分別表示個體(縣域)與年份固定效應。β是本文關心的系數,若β顯著小于0,則說明數字普惠金融減貧效應顯著,數字普惠金融有利于降低貧困發生率。
1.被解釋變量
貧困發生率(povratio):用貧困縣建檔貧困人口數除以總人口數表示,該值越大,說明絕對貧困越嚴重。
2.解釋變量
數字普惠金融發展水平(DFIIC):用北京大學數字金融研究中心發布的數字普惠金融指數表示,該指數越大,說明數字普惠金融發展越好。
數字普惠金融指數包含三個維度:數字普惠金融覆蓋廣度(coverage),用于衡量數字普惠金融覆蓋人群范圍;數字普惠金融使用深度(usage),用于衡量數字普惠金融業務的豐富程度以及各業務的使用活躍度;數字普惠金融數字化程度(digitization),用于衡量數字普惠金融的便利性、可移動性、使用成本等。
數字普惠金融涉及以下業務:支付業務(payment)、保險業務(insurance)、貨幣基金業務(money)、投資業務(investment)、信貸業務(credit)、信用業務(credit_invest)。
3.控制變量
人口密度(dens),用縣總人口數除以行政區域面積表示;農業機械化水平(agrmachine),用農業機械總動力除以播種面積(千公頃)表示;傳統金融發展水平(finance),用年末金融機構貸款余額除以地區生產總值表示;教育水平(edu),用每十人中的在校中學生數表示。
本文的研究對象為國定貧困縣。2016-2019年我國以國定貧困縣為單位開展扶貧工作,并取得明顯效果。由于數字普惠金融指數的數據時間區間為2011-2018年,而本文所能搜集到的貧困發生率數據主要集中在2016-2018年,故本文將樣本區間定為2016-2018年。其中,縣貧困發生率數據主要通過以下途徑手工收集:一是國定貧困縣的政府工作報告,這是貧困發生率的主要數據來源;二是國定貧困縣年鑒;另有少部分數據來源于各縣扶貧狀況的新聞報道。由于新聞發布時間恰好在年底或者年初的情況較少,故本文將1-6月發布的貧困發生率認定為上一年的貧困發生率,將7-12月發布的貧困發生率認定為本年度的貧困發生率。數字普惠金融指數來源于北京大學數字金融研究中心(2011-2018),其他數據來源于CSMAR數據庫。去除貧困發生率或數字普惠金融指數數據缺失的國定貧困縣后,共得到852個樣本數據。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如表1所示。

表1 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本部分基于模型(1)檢驗數字普惠金融對貧困縣減貧的影響,結果如表2所示。其中,第(1)列是基于OLS模型的回歸結果,第(2)列是基于單向固定效應FE模型的回歸結果,二者均包含所有的控制變量。第(3)、(4)列分別是不帶控制變量和帶控制變量的雙向固定效應FE模型的回歸結果,第(4)列為基準回歸結果。發現在各種模型設定下,數字普惠金融對貧困發生率均有顯著為負的影響。第(4)列數字普惠金融的系數顯著為負,表明數字普惠金融指數每增加1個單位,貧困發生率就降低0.043%。數字普惠金融在經濟特困地區具有降低絕對貧困的效果,隨著數字普惠金融的發展,當地貧困居民收入增加,貧困發生率降低。

表2 數字普惠金融發展對絕對貧困的影響
本文的基本邏輯是數字普惠金融發展有助于脫貧減貧,但也不排除反向因果的可能:根據脫貧攻堅戰的要求,要大力發揮金融減貧的效果,依靠數字普惠金融增加居民收入,因此越貧困、收入越低地區的政府越有可能采取某些激勵措施刺激本地區數字普惠金融發展。本文使用兩階段最小二乘法(2SLS)解決此內生性問題。使用的工具變量是當地的電信網絡水平(Tel),用當地移動電話用戶數與互聯網寬帶用戶數占年末總人口的比重表示。由于數字普惠金融依靠網絡進行推廣,因此電信網絡水平對數字普惠金融發展具有積極作用,但電信網絡建設又不會直接對窮人的收入產生影響,因此本文選擇電信網絡水平作為工具變量。對應的兩階段最小二乘法結果如表3第(1)、(2)列所示。其中列(1)為第一階段回歸結果,列(2)為第二階段回歸結果。從第一階段的回歸結果可知,貧困縣的電信網絡水平對當地的數字普惠金融發展具有顯著為正的影響,且在1%的水平下顯著,由此可以看出,發展電信網絡應有助于促進數字普惠金融發展。第二階段數字普惠金融的回歸系數為-0.163,且在1%的水平下顯著為負,說明以電信網絡水平作為工具變量基于2SLS方法進行內生性檢驗后,數字普惠金融與貧困發生率之間仍存在顯著的負相關關系。數字普惠金融與貧困發生率的關系是穩健的。

表3 工具變量2SLS回歸結果

續表
1.改變被解釋變量度量方式。本文使用手工采集的貧困發生率數據度量區域的絕對貧困水平。參考李建軍和韓珣(2019)的方法,使用城市與農村最低生活保障人口與總人口之比(minliv)度量貧困縣的貧困水平,并參考模型(1)重新進行回歸。回歸結果如表4的第(1)列所示,發現數字普惠金融的系數顯著為負,與本文回歸結果無明顯差別。
2.改變回歸樣本。本文回歸樣本以國定貧困縣為研究對象進行分析,由于縣域數據在樣本區間內存在不同程度的缺失,所以使用省際數據并參考模型(1)重新進行回歸。所得結果如表4第(2)列所示。發現數字普惠金融的系數顯著為負,與本文回歸結果無明顯差別。

表4 穩健性檢驗回歸結果
上文發現數字普惠金融能夠顯著降低貧困發生率,那么其作用機制是否與本文的理論預期一致呢?為了回答這一問題,本文將從電子商務和涓滴效應兩方面進行探討。
林海英等(2020)已經證實,電子商務發展能夠促進貧困戶穩定脫貧。電子商務可以通過創業、售賣當地特色產品、購買廉價商品達到減貧的效果。因此,若數字普惠金融能夠促進當地電子商務發展,那么電子商務可能是數字普惠金融減貧的重要渠道。本文參考Chen et al.(2020)的方法,檢驗數字普惠金融對電子商務發展的影響。回歸結果如表5第(1)列所示,發現數字普惠金融的系數顯著為正,說明數字普惠金融對當地電子商務發展具有顯著的促進作用。因此,可以推斷數字普惠金融可以通過支持當地電子商務發展促進減貧。
本文還借鑒易行健和周利(2018)的方法對作用機制進行了穩健性檢驗。具體來說,就是根據電子商務發展水平將樣本劃分為電子商務發展滯后、領先兩組,然后進行分組回歸。郭峰等(2020)認為,不同地區電子商務發展存在較大差異,電子商務發展滯后地區的減貧潛力巨大。若果真如此,這些滯后地區電子商務減貧的邊際效果可能更好,即電子商務發展滯后的地區,數字普惠金融減貧的效果可能更好。回歸結果如表5第(2)、(3)列所示,發現數字普惠金融在電子商務發展滯后地區(-0.054)的減貧效果顯著大于領先地區(-0.008)。該結果說明,數字普惠金融可以通過刺激電子商務發展助力減貧。

表5 電子商務和涓滴效應的機制分析
貧困居民由于金融素養較低、信息渠道較少、接受新事物的能力較差,因此可能難以獲得數字普惠金融提供的服務(丁杰等,2018;胡聯等,2021)。但涓滴效應表明,部分優先富裕起來的人群可以通過消費、就業等方式帶動貧困人群脫貧。因此,若數字普惠金融能夠率先提高部分優勢人群的收入,那么涓滴效應可能也是數字普惠金融減貧的重要渠道。參考Chen et al.(2020)的方法,本文檢驗數字普惠金融對優勢人群收入的影響。考慮到大部分貧困居民居住在農村,相比之下,城鎮居民更可能獲得數字普惠金融服務,因此本文以貧困縣城鎮居民作為優勢人群的代表,并以其可支配收入(city_income)度量優勢人群獲益程度。然后參考Chen et al.(2020)的方法,檢驗數字普惠金融對優勢人群收入的影響。回歸結果如表5第(4)列所示,發現數字普惠金融的系數顯著為正,說明數字普惠金融對優勢人群收入具有顯著的促進作用。結合涓滴效應先富帶后富理論,可以推斷數字普惠金融通過優先提高優勢人群收入減貧,涓滴效應有效。本文還借鑒易行健和周利(2018)的方法對作用機制進行了穩健性檢驗。具體來說,就是根據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將樣本劃分為低收入組和高收入組,然后進行分組回歸。回歸結果如表5第(5)、(6)列所示,發現高收入組的減貧效果顯著(-0.056),低收入組不顯著(0.105)。該結果說明,數字普惠金融可以通過先增加優勢人群收入,然后以先富帶后富的方式間接助力減貧。
數字普惠金融是一個多維概念,不同維度的減貧效果可能存在差異。本文從覆蓋廣度(coverage)、使用深度(usage)和數字化程度(digitization)三個維度檢驗數字普惠金融的減貧效應,結果如表6所示。發現不同維度的回歸系數均顯著為負,說明增加數字普惠金融的覆蓋人群、提供多樣化的金融服務、提高數字普惠金融的數字化程度均有助于降低貧困發生率。隨著數字普惠金融覆蓋人群增大,貧困人群被重新納入金融體系,接觸電子商務的可能性增加,可以通過電子商務售賣產品和購買廉價商品,增加自身收入、降低生活成本;而多樣化的金融服務則可以保證貧困地區居民享受到更適合自己的金融服務,從而更好地滿足自身的金融需求;最后,提高數字普惠金融的數字化程度,有助于增加居民使用數字金融服務的便利性、降低獲取金融服務的成本,這有助于提高居民使用數字普惠金融服務的積極性,從而為貧困居民獲取數字普惠金融服務提供了可能。相比之下,覆蓋廣度(coverage)系數的顯著性最低,說明過分增加金融覆蓋人群的減貧效果較差。使用深度(usage)的減貧效果最好。我國數字普惠金融的使用深度發展水平明顯低于覆蓋廣度和數字化程度(郭峰等,2020)。以上回歸結果表明,發揮數字普惠金融的減貧效果,應著力于補齊數字普惠金融發展短板,鼓勵企業提供多樣化的金融服務。

表6 數字普惠金融不同維度發展對絕對貧困的影響
數字普惠金融涉及業務眾多,包括支付(payment)、保險(insurance)、貨幣基金(money)、投資(investment)、信貸(credit)和信用業務(credit_invest),不同業務的減貧效果可能存在差異。故本文分業務檢驗數字普惠金融的減貧效應,結果如表7所示。發現支付業務、貨幣基金業務、投資業務、信貸業務的系數在1%的水平下顯著為負,保險業務在5%的水平下顯著為負,信用業務的減貧效果不顯著。其中,信貸業務包括經營貸和消費貸,經營貸增加了貧困人口的信貸可得性,可以為貧困人群網上創業提供資金支持(劉魏等2021);消費貸為貧困人群網上購買廉價商品提供了資金支持,有助于貧困人群降低生活成本(易行健和周利,2018;Li et al., 2020)。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數字普惠金融可以通過信貸業務支持電子商務發展從而達到助力減貧的效果。

表7 數字普惠金融各項業務發展對絕對貧困的影響
電子商務對物流要求較高,居民通過電子商務買賣商品需要發達的交通基礎設施支持,因此在交通發達的地區,數字普惠金融減貧的效果可能更好。鑒于此,本文以貧困縣公路里程除以總面積衡量貧困縣的交通基礎設施狀況,并進行分組回歸分析。回歸結果如表8第(1)、(2)列所示,其中第(1)列是基于交通落后縣的回歸結果,第(2)列是基于交通發達縣的回歸結果。發現數字普惠金融在交通發達縣對貧困發生率的影響顯著為負,而在交通落后縣對貧困發生率的影響則不顯著。以上結果說明,交通狀況對發揮數字普惠金融的減貧效果具有重要作用,政府應努力改善當地落后的交通基礎設施,為發揮數字普惠金融的減貧效果提供支持。

表8 交通基礎設施與城鎮化水平的異質性分析
與農村相比,城鎮人口更加密集,信息流動更加快捷,專業化分工更好,市場也較為活躍,可以為電子商務發展提供較好的外部環境,因此城鎮化水平越高的地區,電子商務可能發展越快,從而可以更好地發揮數字普惠金融的減貧效果。鑒于此,本文以城鎮化率對樣本進行分組并回歸,回歸結果如表8第(3)、(4)列所示,其中第(3)列是基于城鎮化水平較低縣的回歸結果,第(4)列是基于城鎮化水平較高縣的回歸結果。發現城鎮化水平較高組的數字普惠金融系數顯著為負,而城鎮化水平較低組的數字普惠金融系數則不顯著。以上結果表明,城鎮化對發揮數字普惠金融的減貧效果具有重要作用,在城鎮化水平較高地區,數字普惠金融的減貧效果更好。
數字普惠金融是將數字技術與普惠金融相結合的新金融發展模式,能夠幫助長期被現代金融體系排斥的貧困地區居民重新享受到正規的金融服務。基于國定貧困縣脫貧實踐,本文具體考察了數字普惠金融在經濟落后地區的減貧效果。發現數字普惠金融有利于降低該地區的貧困發生率,減少絕對貧困。機制分析發現,數字普惠金融既可以通過支持電子商務發展直接助力減貧,也可以通過涓滴效應先富帶后富間接助力減貧。分維度看,數字普惠金融增加服務多樣性的減貧效果優于提高數字化程度,增加金融覆蓋人群的減貧效果最差;分業務看,支付業務、貨幣基金業務、投資業務和信貸業務的減貧效果較好,保險業務具有一定的減貧效果,信用業務的減貧效果不顯著。此外,數字普惠金融在交通發達、城鎮化水平高的地區減貧效果更好。
貧困是數千年來一直困擾人類社會的難題,人們希望能夠通過為落后地區的人群提供平等的金融服務以幫助其擺脫貧困。但傳統普惠金融設置物理網點成本過高,導致其業務難以觸及貧困地區。基于網絡的數字普惠金融為金融扶貧提供了新的思路。綜合本文的研究結論,可以發現以下政策含義:首先,數字普惠金融在經濟特困地區具有良好的減貧效果,因此需要繼續推進數字普惠金融發展,發揮其在脫貧減貧方面的作用。其次,在推進數字普惠金融的過程中,要有側重性,將重點放在鼓勵金融機構提供多樣化的金融服務方面,鼓勵發展信貸業務、信用業務、投資業務和貨幣基金業務。最后,要重視電子商務發展與數字普惠金融發展相互促進,通過支持產業發展實現“造血式”扶貧,為數字普惠金融支持電子商務發展提供良好的外部環境,做好配套的基礎設施建設,包括改善經濟落后地區的交通狀況、提高城鎮化水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