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曉光
山西抗日統一戰線問題是學術界關注的熱點,各類研究成果豐碩。許多學者都注意到統一戰線建立前后各方力量相互間的博弈,并從此線索中發掘出其中的特殊性和戰略意義,統一戰線建立過程中的社團組織、鄉村政權、新軍建設問題都受到了學人的重視。①研究專著有馬小芳:《中國共產黨與閻錫山集團統一戰線研究》,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2005 年;山西省史志研究院:《中國共產黨與山西抗戰》,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97 年;張國祥:《山西抗日戰爭史》,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92 年;楊建中:《山西抗日戰爭史》,太原:山西出版傳媒集團,2017 年;《犧盟會和決死隊》編寫組:《犧盟會和決死隊》:北京,人民出版社,1986 年;唐純良主編:《中共與國民黨地方實力派關系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年;以上專著或是研究山西統一戰線問題的專門著作,或是有專門章節論述這一問題,或是從某個側面(抗日社團)來切入統戰問題,或是從國共關系的角度來加以探究。研究論文有楊奎松:《閻錫山與共產黨在山西農村的較力——側重于抗戰爆發前后雙方在晉東南關系的變動》,《抗日戰爭研究》2015 年第1 期;黃道炫:《抗戰初期在山西的八路軍——以閻錫山檔案為中心的探討》,《中共歷史與理論研究》第2 輯;曾景忠:《太原失陷后的山西戰局——八路軍進入太行山建立敵后抗日根據地的背景》,《晉陽學刊》2007 年第2 期;景占魁《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在山西的形成及其意義》,《晉陽學刊》2006 年第5 期。此外,還有為數不少的關于山西抗日統一戰線研究的博士和碩士研究生畢業論文。在史料運用上,已從檔案資料擴充到報紙、期刊、傳單等多元化來源,臺灣所存史料的運用也為該研究提供了更為立體全景的視角。目前學界對于山西統一戰線建立過程及其特點之研究,仍有進一步闡述的空間,筆者在此淺陳管見,以求教于方家。
(一)中國共產黨的統戰策略。首先,中共是從戰略高度上促成山西統一戰線的達成。山西位于戰略要沖之地,有“表里山河”之稱,若能控制山西,就可東出冀魯,掌控中原,為進軍江南奠定基礎,又可西出陜甘,經略西北。因此,要保衛華北之安全,必要保衛山西。紅軍在勝利結束長征,到達陜北之后,進軍山西,開赴抗日前線就已提上了日程。在1936 年3 月的晉西會議上,毛澤東指出:“華北有廣大的、革命情緒極高的群眾……向河北開進是戰役問題,紅軍將來主要做山西的文章。”②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年譜》(1893—1949)上卷,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3 年,第524 ~525 頁。對于山西的實權派人物閻錫山,中共中央深知其作為“中間力量”,與蔣既有合作又有矛盾,還面臨著日本的威脅,因而全力促成與閻錫山之間抗日統一戰線的達成。
其次,中共對閻錫山采用的是政治攻勢和軍事打擊相結合的方式。早在1935 年9 月,中央中央就向閻錫山送交了《建立抗日反蔣聯合戰線的建議書》,提出了五條具體建議。1936 年2 月,中共中央北方局派“中華民族革命大同盟”華北聯盟主任朱蘊山(曾是閻錫山中學時的老師)與閻聯系。①唐純良主編:《中共與國民黨地方實力派關系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年,第435 ~436 頁。不過,此時的閻錫山依舊頑固堅持反共立場,并自恃有黃河天險和堡壘工事足以阻止紅軍進入山西。1936 年2 月,為了擴大紅軍影響,宣傳抗日主張,紅軍東渡黃河開始東征,歷時75 天,共消滅敵軍7 個團,迫使“進剿”陜北的晉綏軍撤回山西。紅軍用實際行動表明了抗日救國主張,激發了山西和全國人民抗日救國熱情,并在山西20 余個縣播下抗日的種子,給閻錫山的封建統治和反共媚日政策以沉重打擊。②中國工農紅軍第一方面軍史編審委員會:《中國工農紅軍第一方面軍史》上,北京:解放軍出版社,2017 年,第526 頁。
第三,中共利用閻錫山集團內部的變化來迫使他走向聯合抗日的道路。東征結束后,毛澤東起草《停戰議和一致抗日通電》,號召晉綏軍將士停止內戰一致抗日,在晉綏軍中引起強烈反響。毛澤東還親自致信閻錫山,希望他能夠“成立諒解,對付共同之公敵”。③《毛澤東文集》第1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年,第388 頁。閻錫山雖未回信,卻在日記中表露了“兄弟鬩于墻,外御其侮,是道理亦是利害”的心聲。④《閻錫山日記》,太原:三晉出版社,2012 年,第281 頁。隨后,中共中央和毛澤東又多次致信閻錫山集團的上層人物,包括省政府主席趙戴文、第72 師師長李生達、第66 師師長楊效歐等人,向他們闡釋中共的抗日主張,通過做通上層人物的統戰工作來促進閻錫山態度的轉變。
在多重舉措的促成下,閻錫山終于派代表與中共秘密接觸,隨后雙方建立正式聯系,山西抗日統一戰線初步建立。
(二)閻錫山抗日態度的轉變。在中共采取的積極主動的統戰舉措外,閻錫山自身的因素以及各種外部條件的變化,也是促成統一戰線建立的原因。
首先,日本侵略之威脅愈發緊迫是重要的外部因素。閻錫山將山西視為立身之本,苦心經營二十余年,將山西打造為“模范省”。1937 年,閻錫山的官僚資本已擴大到一億零五百萬元,⑤山西省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閻錫山統治山西史實》,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1 年,第191 頁。其全部身家都在山西,閻錫山自然不甘心拱手相讓。日本方面利用閻錫山曾在日本留學的經歷,對其不斷威逼利誘,而日本對華北的蠶食,也讓閻錫山日漸傾向抗戰。1936 年元旦,閻錫山在自己的遺囑中充滿憂慮地提到:“日本因工業發達與人口增加發生國人失業問題……乃以統制中國而謀出路……目前之國難,重在日本……華北為日軍所必爭……而華北西北尤以山西為危急……日軍必欲爭取黃河向西為防線。”⑥《閻錫山日記》,第267 ~268 頁。日本扶持偽蒙軍進攻綏遠,更讓閻錫山感到直接威脅,1936 年11 月13 日,在給李宗仁、白崇禧的復電中,閻錫山提到“日人得寸進尺,兇焰日張,全國動員,守土抗戰,實為必要”。⑦閻伯川先生紀念會編:《民國閻伯川先生錫山年譜長編初稿》(五),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8 年,第1965 頁。在充分認清日本的野心后,閻錫山反復權衡,決定聯合中共抵抗日本,穩固其在山西的統治地位。
其次,國民政府的影響與滲透也迫使閻錫山轉變態度。長期以來,閻錫山掌控下的山西與南京國民政府若即若離。紅軍開始東征后,蔣介石一面命閻錫山調兵防御,一面派中央軍部隊入晉。紅軍回師后,中央軍10 個師卻留駐山西,蔣介石還不斷督促閻錫山向陜北進兵,增加綏遠布防兵力,明顯有借機架空閻錫山在山西勢力的意向。⑧呂芳上主編:《蔣中正先生年譜長編》第5 冊(1936—1938),臺北:“國史館”,2014 年,第22、78 頁。蔣介石還趁機向山西發展勢力:收買閻錫山下屬將領,挑動晉綏軍內部矛盾,派遣特務滲透到山西的政府機構中。對此,閻錫山有過“我不亡于共,也要亡于蔣了”的哀嘆。⑨山西省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山西文史資料》第15 輯,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1 年,第5 頁。
中國共產黨抗日主張的推動,以及日本侵略之威脅和南京國民政府的影響,促進了閻錫山抗日態度的轉變,促成了山西抗日統一戰線的建立。不過,閻錫山做出這一決定,更多是從維護自身在山西的統治出發,企圖在中國共產黨、南京國民政府和日本之間求得平衡,具有在“和日”和“抗日”之間搖擺的潛在危險,后來歷史的發展也驗證了這一點。全面抗戰爆發,八路軍部隊開赴抗日前線后不久,以毛澤東為首的中共中央,即要求八路軍在與閻錫山合作的同時,“對原則決不讓步”,同時“方法必須十分講求”。①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編審委員會:《八路軍·文獻》,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94 年,第72 頁。這也就決定了中國共產黨要與閻錫山的離心傾向和各類反共親日勢力展開持久斗爭,維護統一戰線的穩定。
與全國抗日統一戰線相比,山西抗日統一戰線具有一定的獨特性,正是這些特質成為支撐山西持久抗戰,源源不斷積聚抗戰力量的重要因素。
(一)山西抗日社團組織之特性。中國共產黨領導或參與的山西抗日團體,是抗日統一戰線中重要的組織力量,其具有如下三個特點。
一是誕生時間早。山西在閻錫山統治時期,曾建立了形形色色的民眾團體,②從1932 年開始,閻錫山先后組建了“中國青年救國團”“建設救國社”“山西人民監政會”“山西民眾監政會”“晉綏人民監政運動同志會”“文山讀書會”等一系列所謂民眾團體。詳見張國祥:《山西抗日戰爭史》上卷,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91 年,第44 頁。后整合為“自強救國同志會”。③以“山西民眾監政會”為例,閻錫山主張“中國的現狀,已陷于半亡國的狀態,故緩進不足以救亡,要積極建設”,同時又認為“政治非民眾監督,不會上軌道,但民主勢力,務須穩健進展,始免流弊”。本質上是要借著“民主”的幌子,維護自己在山西的統治。閻伯川先生紀念會編:《民國閻伯川先生錫山年譜長編初稿》(四),第1681 頁。中共派遣文化界的地下黨員,以學者身份打入閻錫山社團內部宣傳抗戰、動員群眾,“自強救國同志會”中以宋邵文、戎子和等為首的左派進步青年倡議組織抗日救亡團體。閻錫山審時度勢后順應了這一趨勢,1936 年9 月18 日,“山西犧牲救國同盟會”(簡稱犧盟會)在太原正式成立,這是第一個官辦抗戰團體,在全國引起轟動。④閻錫山為了壯大自身聲勢,以和中共較量,把抗日團體控制在自己手中,贊同成立抗日團體,但不同意組織“抗日救國會”,提出成立“犧牲救國同盟會”。詳見《犧盟會和決死隊》編寫組:《犧盟會和決死隊》,第19 頁。然而,在日本帝國主義的破壞和蔣介石的施壓下,社團活動陷于停滯。根據中共北方局指示,薄一波在閻錫山邀請下改組犧盟會。調整領導班子,制定工作綱領,中共領導下的山西抗日統戰工作得以迅速運轉起來。
二是涵蓋范圍廣。除了犧盟會,還先后成立了第二戰區民族革命戰爭戰地總動員委員會(簡稱戰動總會)、山西省總工會、山西農民救國會,以及各類婦救會、青救會等社團組織。犧盟會逐步成為各類抗日救國團體的總的領導機關,到1939 年夏,“犧盟會”領導下的各界群眾救國會會員已經發展到250余萬人,包括這些團體在內,“犧盟會”的會員即達到300 多萬人。⑤張國祥:《山西抗戰史綱》,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5 年,第48 頁。山西省不同地域、不同階層、不同職業的人群幾乎都被動員起來,為轟轟烈烈開展起來的抗日救亡運動打下了堅實的群眾基礎,做好了思想動員,提供了組織準備。
三是動員能力強。社會各界被充分動員后,在人力物力上給予前線大量支援,戰動總會在抗戰開始后的一年之內,僅在晉西北地區就動員新戰士7 萬名。⑥山西省地方志辦公室編:《晉綏革命根據地史》,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15 年,第37 頁。1938 年上半年,犧盟會在晉西北14 縣共組織了自衛隊65478 人,游擊隊11084 人,有約150 萬婦女支前參戰、擁軍優屬。⑦馬小芳:《中國共產黨與閻錫山集團統一戰線研究》,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2005 年,第249 頁。在抗日戰爭初期,以犧盟會為代表的抗日團體,在推動山西進步和發展統一戰線,堅持華北抗戰上曾起到光輝的作用。⑧《薄一波文選》,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 年,第1 頁。
(二)山西新軍的建立與壯大。山西新軍是一種特殊的統一戰線形式的部隊。它在建制上屬于山西實力派閻錫山的軍隊系統,實際上由中國共產黨倡議創建和領導。①軍事科學院《山西新軍史》編寫組:《山西新軍史》,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16 年,第1 頁。在薄一波等人改組犧盟會后,中共山西公開工作委員會摸清了閻錫山急于發展國民兵,又苦于沒有號召力的情況,向閻錫山提出了建立新軍的建議,得到了閻錫山的贊許。中共山西公開工作委員會以犧盟會為依托,先后掌握了軍政訓練班、民訓干部教練團、國民兵軍官教導團等訓練機構的政治領導和組訓工作。②軍事科學院《山西新軍史》編寫組:《山西新軍史》,第43 頁。培訓的大批干部日后成為山西抗戰的骨干力量。
七七事變后,華北形勢危急,組建山西新軍的條件已經臻于成熟。1937 年8 月1 日,山西青年抗敵決死隊(簡稱決死隊)正式成立,薄一波擔任政治委員,各級軍事指揮職務由閻錫山派遣的舊軍官擔任,大隊以下的連、排政治指導員、工作員,絕大部分是共產黨員。③《犧盟會和決死隊》編寫組:《犧盟會和決死隊》,第63 頁。薄一波為決死隊擬定的政治委員制度條例中規定:“政治委員為組織軍隊、政府派到部隊中之全權代表……政治委員為部隊中之最高首長,團長及政治主任均受其領導。”④《薄一波文選》,第7 頁。決死隊雖然沿用晉綏軍的軍事和供給體制,但在政治體制上與之有著顯著差別,實際上是一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人民抗日武裝。
平津失陷后,日軍分兵向華北腹地發起進攻,國民黨軍雖頑強抵抗,依舊節節敗退,部隊損失慘重,閻錫山撤退到臨汾時,手頭兵力僅剩兩三萬,山西新軍的擴充時不我待。1938 年2 月,閻錫山召開第二戰區工作檢討會議,同意山西新軍發展,但同時采取各種措施加以限制。中國共產黨從大局出發,鼓勵閻錫山繼續堅持抗戰,八路軍總司令朱德親自做閻錫山的工作,并建議“要趕快組織新軍”。⑤朱德在與閻錫山、衛立煌共同舉行作戰會議期間,鼓勵閻錫山:“你不要以為你的軍隊垮了,不得了,就沒有辦法了。我們是持久抗戰,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不要以為你那舊軍垮了怎么樣,舊軍還有底,同時要趕快組織新軍。希望閻長官和我們一起堅持敵后。”詳見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朱德年譜》(中),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6 年,第747 頁。此后山西新軍迅速發展壯大。首先是在編制上,各個縱隊都發展了游擊團和保安團,還組織了多支政治保衛隊。其次是在人員成分上,干部基本都是犧盟會、新軍中的中共組織和八路軍派去的紅軍干部,士兵大部分來自犧盟會、中共組織的地方自衛軍、游擊隊和鄉村青年學生。⑥軍事科學院《山西新軍史》編寫組:《山西新軍史》,第43 頁。擴充后的山西新軍開赴山西各個抗日根據地,在廣大人民支持下,配合八路軍不斷粉碎日軍進攻。
(三)統一戰線下基層政權的改造建設。全面抗戰爆發后,山西的局勢更加復雜化。日軍不斷攻城掠地,在基層建立偽政權。1938 年3 月,蔣介石電令第二戰區,要求部隊化整為零,開展游擊。⑦呂芳上主編:《蔣中正先生年譜長編》,第490 頁。閻錫山命傅作義部在同蒲線以北游擊,衛立煌部在晉南中條山、晉西呂梁山一帶游擊。⑧蔣緯國總編著:《抗日御侮》第4 卷,臺北:黎明文化事業股份公司,1978 年,第53 頁。山西敵后廣大地區處于日偽軍、中共、晉綏軍、中央軍的各方勢力相互交織之中,這為中共領導下的基層政權改造建設提供了契機。
中國工農紅軍改編為八路軍后,陸續在山西開辟了晉察冀、晉西北、晉冀豫、晉西南等各抗日根據地。1937 年11 月間,毛澤東在給朱德、周恩來的電報中,要求八路軍各部在山西的四個區域展開部署,“放手發動人民,廢除苛雜稅,減輕租息……打擊漢奸,招納左翼”,“目前山西工作原則[是]‘在統一戰線中進一步執行獨立自主’”。⑨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八路軍·文獻》,第99、103 頁。1938 年2 月,毛澤東在給朱德等人的電報中,將山西列為長期抗戰的六個重要戰略支點之一。⑩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1921—1949)》第15 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 年,第88 頁。八路軍在山西實行在統一戰線原則中的獨立自主方針,犧盟會和山西新軍配合八路軍壯大抗日武裝,建設抗日民主政權。
太原失守前,山西全省共105 個縣,劃分為7 個大行政區。太原失守后,除共產黨員、犧盟會干部和進步開明人士主持的縣政權外,大部分舊官吏都逃之夭夭。在做通閻錫山的工作后,犧盟會組織縣長訓練班,然后分配到晉南各縣。①對縣政權問題,閻錫山顯示出一貫的矛盾心理,他一方面不希望山西的縣政權都被八路軍接管,但也確實從現實情況中看到自己屬下的舊縣長落后腐朽,無法適應新形勢,更不能為他固守政權。如果不及時以犧盟會代替舊官吏,自己將無政權可有了。他認為把政權交給犧盟會,總比被八路軍、共產黨接管要好。所以接受了犧盟會的建議。詳見王生甫:《抗日戰爭中的犧盟會》,太原:山西省文史研究館,1984 年,第331 頁。到1938 年年初,山西已經有62 個縣的縣長由共產黨員擔任(以犧盟會為名義)。除了以犧盟會的名義任命新縣長,還有其他多種改造縣政權的方式,以晉東南各縣為例,包括運用共產黨員擔任行政區政治主任的合法權力,撤換頑固的舊縣長,委任抗日的新縣長;發動廣大群眾與頑固的舊縣長作斗爭,揭發其惡跡,迫使閻錫山將其撤換,以犧盟會干部或抗日進步分子取代之;在舊縣長畏敵潛逃后,由政治主任委任抗日縣長,建立抗日縣政府。②山西省地方志辦公室編:《太岳革命根據地史》,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第30 頁。各種措施靈活運用下,以中共為領導核心的縣級政權開始逐步掌握主動。
對于村級政權改造,考慮到中共深入到山西敵后農村時間較短,故初期采用了相對溫和的“和平斗爭”方式更換鄉村一級管理者。1937 年11 月,以毛澤東為首的中共中央在給八路軍各師的電報中指出:“堅持華北游擊戰爭,同日寇力爭山西全省的大多數鄉村,使之化為游擊根據地。”③《毛澤東文集》第2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年,第67 頁。隨后,中共在山西的廣大農村開展初步的政權改造。一是在鄉村召開民眾大會,擴大中共與八路軍在民眾中的信仰和威信。這就是“以鄉村為單位開民眾大會,以分區為單位開代表大會”④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八路軍·文獻》,第109 頁。。二是設立鄉村民眾參政機關。以晉察冀邊區為例,1938 年3 月頒布了《區村鎮公所組織法暨區長、村長、鎮長、閭鄰長選舉法》,村民大會為最高民意機關,可選舉或罷免村長,以村鎮工作為行政機關。⑤河北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晉察冀抗日根據地史料選編》,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83 年,第37 ~39 頁。三是在鄉村建立抗日民主政權,開展維護統一戰線的斗爭。通過選舉的方式,將親日分子和漢奸排斥出鄉村政治舞臺,對于士紳階層,以抗戰為紐帶進行團結,“對于舊政權地方上地主紳士以及農村中的各個階層……在照顧他們利益、體面和地位,而又不斷地同他們的投降頑固傾向斗爭中以鞏固與擴大統一戰線”。⑥張國祥:《山西抗日戰爭史》上卷,第223 頁。用“開會動員—建立機構—民主選舉”的方式,環環相扣,從表面形式看,閻錫山還保留著對山西鄉村的統治合法性,但從內容實質看,山西的鄉村基層政權已經開始發生質變。
中共以其無與倫比的組織能力和動員能力,在堅持原則的前提下,靈活地在山西展開抗日統戰工作,運用將社會各階層高效動員起來的抗日團體、由中國共產黨實際領導的山西新軍、對山西基層政權的初步改造,為山西抗日統一戰線的穩固奠定了基礎,這也是山西抗戰能夠持久的根本。
中國共產黨與閻錫山集團結成的抗日統一戰線是全國抗日統一戰線中的重要部分,它的建立對于全國抗日統一戰線具有特殊意義和深遠的戰略作用。
(一)山西抗日統一戰線對全國抗日統一戰線的特殊意義。山西抗日統一戰線是一種特殊形式的統一戰線。中共中央與閻錫山集團合作抗日,并沒有借助某種固定的組織方式,也沒有通過共同的政治綱領,而是采用具體情況具體商議的方法。以薄一波為代表的共產黨人在閻錫山的官辦團體中任職,以抗日活動家的身份幫助閻錫山開展抗日救亡工作,但秘密接受中共中央北方局的領導,對閻錫山的各類主張,先進者予以支持,落后、反動者則用其進步的口號反對之。①山西省史志研究院:《中國共產黨與山西抗戰》,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97 年,第37 頁。
以犧盟會為代表的抗日社團在統一戰線中發揮了重要紐帶作用。在抗日救亡工作中,犧盟會、戰動總會等社團,聯合主張抗日的進步力量,發動廣大群眾。1943 年劉少奇總結道:“通過新派及犧盟會建立根據地,建立武裝政權,實行三民主義,進行抗戰。”②《劉少奇選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 年,第261 頁。抗日社團為中共領導下的抗日救亡運動提供了合法性保障和組織架構,也成為中共與閻錫山之間的溝通橋梁,督促閻錫山在發生動搖時堅定抗日立場。
建立起具有示范性的基層抗日民主政權。借助犧盟會等抗日社團組織,中共對閻山西境內的“縣—鄉—村”政權進行改造,建立抗日民主新政權,摧毀敵偽組織,打擊漢奸活動,擴充抗日武裝,實行戰時財政,這等于統一戰線在相當一部分地區內進入了政權領域。③馬小芳:《中國共產黨與閻錫山集團統一戰線研究》,第151 頁。這一過程在程序上得到了閻錫山的允許,后續還經歷了雙方的反復斗爭博弈,為中共在山西基層站住腳跟打下了堅實基礎。
(二)山西抗日統一戰線戰略作用。山西抗日統一戰線的建立,為保住山西這一戰略要地夯實了根基。抗戰初期,雖然日軍很快控制了山西的主要城市和交通要道,但中共領導下的統一戰線,給日軍以沉重打擊,深入敵后建立起多個抗日根據地,逐漸控制了廣大鄉村,在充分發動群眾的基礎上,展開長期游擊戰。對此,日軍也認為“山西省的山區是八路軍的集結地帶”④日本防衛廳戰史室編:《華北治安戰》(上),天津市政協編譯組譯,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 年,第149 頁。。山西作為重要敵后戰場和戰略基地,鉗制并消耗了大批日軍,使日軍無法抽調足夠兵力用于正面戰場,對于加速抗日戰爭戰略相持階段之到來發揮了重要作用。
山西抗日統一戰線的建設為中共培養優秀干部提供了組織架構,更擴大了中共在山西的影響力。抗戰進入到第二年,山西新軍就擴充到43 個團,實際數量已經占到了山西軍隊總數的1/2。根據戰地動員委員會的報告,成立后9 個月的時間就“組織了十多萬干部,五萬婦女……他們都能夠發展與健全自己的組織,成為各種民眾團體有力的支柱”。⑤《犧盟會和決死隊》編寫組:《犧盟會和決死隊》,第101 ~103 頁。山西的抗日根據地不但為前線出糧出人,更以統一戰線的建設為契機,構建起培養干部隊伍的架構,犧盟會就以軍政訓練班和民訓干部團為依托,成立不到兩年時間,就吸引了來自全國22個省區的學生,總計學員4500人,畢業后的學員迅速投入到宣傳動員工作中。⑥薄一波著作編寫組:《薄一波論新軍》,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2008 年,第35 頁。依靠中共卓越的組織能力,統一戰線下的抗日社團組織接續不斷供應抗戰骨干。
山西抗日統一戰線的建立和鞏固,保證了中共能夠以山西為基地經營華北,堅持抗戰。以毛澤東為首的中共中央,將山西視為重要的抗日堡壘,從主張“作山西的文章”,到八路軍各部在山西的戰略展開,都是以“能起在華北(主要在山西)支持游擊戰爭的決定作用”為主要目標。⑦《毛澤東軍事文集》,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 年,第47 頁。山西抗日統一戰線的穩固保證了中共能夠以山地為依托,向華北平原地區拓展根據地,堅持山區游擊戰的同時,保衛華北的八路軍中樞,支撐平原地區游擊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