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丹丹
(泉州師范學院文學與傳播學院,福建泉州 362000)
筆者根據陳桂聲《話本敘錄》進行統計,發現明代筆涉東周列國故事的擬話本小說集共12 部,包含作品64 篇,除了4 篇散佚之作外,入話涉及東周的有24 篇,正話涉及東周的有45 篇,數量上相比宋元時期同題材作品大大提高。當然,由于擬話本集在刊刻時往往直接照搬其他擬話本作品,故相互因襲情況較為嚴重,篇目重合者亦不在少數。明代東周列國題材擬話本篇目具體情況見表1。
通過表1,我們可以發現,除了《七十二朝人物演義》這部以《四書》人物為表現對象的小說集外,其余擬話本僅28 篇筆涉東周時期,且其中18篇為入話部分涉及,正話以東周故事為敷演對象的作品僅有14 篇,其中6 篇講述莊子事、3 篇講述伯牙子期事、2 篇講述羊角哀與左伯桃事、2 篇講述晏平仲智殺三士事、1 篇虛構牧童寄兒修道事。由此可見,明代擬話本中,正話部分表現東周故事的作品并不多。此種情況的產生,一方面與擬話本文體偏好取材時間相近之事有緊密關系。魯迅在探討宋元話本集《京本通俗小說》時曾言:“所說故事發生的年代,則多在南宋之初,北宋已少,何況漢唐。又可知小說取材,須在近時。”[1]明代擬話本承襲宋元話本小說此種特色,取材亦以近時事為主,其中本朝故事居多,占了擬話本總數近半。另一方面,諸如《莊子休鼓盆成大道》 《俞伯牙摔琴謝知音》《羊角哀舍命全交》等作品多次被不同擬話本小說集收入,亦彰顯了東周題材擬話本持久的藝術魅力。接下來,我們將對明代東周題材擬話本作品特色進行分析。

表1 明代東周列國題材擬話本篇目表

作者、書名篇目(所涉人物)馮夢龍《古今小說》 (《喻世明言》) 《新橋市韓五賣春情》入話(陳靈公)《葛令公生遣弄珠兒》入話(楚莊王)《羊角哀舍命全交》入話(管仲、鮑叔牙)、正話(羊角哀、左伯桃、荊軻)《木綿庵鄭虎臣報冤》入話(夫差、西施、伯嚭)《晏平仲二桃殺三士》正話(齊景公、晏子、田開疆、顧冶子、公孫接)《李公子救蛇獲稱心》入話(孫叔敖)馮夢龍《警世通言》 《俞伯牙摔琴謝知音》入話(管仲、鮑叔牙)、正話(俞伯牙、鐘子期)《莊子休鼓盆成大道》正話(莊子、田氏)《老門生三世報恩》入話(甘羅)抱甕老人《今古奇觀》 《羊角哀舍命全交》入話(管仲、鮑叔牙)、正話(羊角哀、左伯桃、荊軻)《俞伯牙摔琴謝知音》入話(管仲、鮑叔牙)、正話(俞伯牙、鐘子期)《莊子休鼓盆成大道》正話(莊子、田氏)《老門生三世報恩》入話(甘羅)凌濛初《拍案驚奇》 《韓秀才乘亂聘嬌妻吳太守憐才主姻簿》入話(公孫楚、公孫黑)凌濛初《二刻拍案驚奇》 《進香客莽看金剛經出獄僧巧完法會分》入話(孔子、子產)《田舍翁時時經理牧童兒夜夜尊榮》正話(寄兒、道士)《神偷寄興一枝梅俠盜慣行三昧戲》入話(孟嘗君)夢覺道人《三刻拍案驚奇》 《生報華萼恩死謝徐海義》入話(范蠡、西施)《郎材莫與匹女識更無雙》入話(蘇秦、樂羊子妻)佚名《海內奇談》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 (即馮夢龍《古今小說》本) 正話(齊景公、晏子、田開疆、顧冶子、公孫接)周清原《西湖二集》 《吳山頂上神仙》入話(孔子、秦穆公)天然癡叟《石點頭》 《莽書生強圖鴛侶》入話(顏子、子夏、柳下惠)《潘文子契合鴛鴦冢》入話(楚王、魏王、安陵君、龍陽君)
首先,明代東周題材擬話本在選材時偏重擇取經典故事,并進行文人化改編。明代擬話本小說中所演述的東周題材作品多是民間廣泛流傳、膾炙人口的故事,這些故事在歷代的傳播過程中已經形成相對固定的藝術內涵,具有較強的感染力,積累了一定的讀者基礎,因此,對其進行敷演能夠迅速引起讀者的閱讀興趣。明代擬話本自誕生起就附著著一定的商業品格,迎合讀者閱讀喜好成為其潛在創作驅動力。因而,明代東周題材擬話本選題上有意擇取經典性作品,諸如管仲與鮑叔牙的“貧賤之交”、俞伯牙與鐘子期的“高山流水會知音”、范蠡與西施的愛情故事等。
以馮夢龍“三言”為例,該系列作品是明代擬話本小說的扛鼎之作,具有典范意義。馮夢龍“三言”中涉及東周的作品有9 篇,其中入話涉及者7篇,分別講述了陳靈公與夏姬禍亂陳國、楚莊王絕纓會、管仲與鮑叔牙貧賤之交、西施亂吳、孫叔敖殺二頭蛇、甘羅少年為相等六事。所謂“入話”,與宋元話本“頭回”形式相似,即是指說書人正式表演前用以穩住聽眾或吸引聽眾的內容,明代擬話本雖已轉變為書面文學,但依舊承襲了這一體制。馮夢龍“三言”中的“入話”,無論是由馮氏編撰或者襲自宋元話本,以東周經典人物事跡為素材者達六篇之多,足可見演史類擬話本入話部分取材上對經典故事的偏好。“三言”正話涉及4 種東周故事,分別為羊角哀與左伯桃生死之交、晏平仲智殺三士、俞伯牙與鐘子期以琴會知音、莊子妻不守婦節事。這些作品的主角為羊角哀、晏子、俞伯牙、鐘子期、莊子等,知名度較高,同樣反映了明代演史類擬話本正話部分選材上對經典故事的偏好。
擬話本作家在編撰小說的過程中,對東周題材故事并非一成不變地襲用,而是根據自己的主觀思想對情節進行改易,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便是《七十二朝人物演義》。《七十二朝人物演義》一書,所謂“七十二朝”指的乃是周朝的諸侯國,取“那時天下有七十二國”[2]之意,該書又名《七十二朝四書人物演義》,小說中所演述的人物事件皆取自《四書》,每卷題目亦采《四書》原句而成,書中共36篇作品表現東周題材,涉及故事41 個。《七十二朝人物演義》雖取材《四書》,但對故事的敷演卻與《四書》相去甚遠,小說作者以自己的思想為出發點解讀《四書》人物,使得作品多呈現出有別于傳統儒家經典的風貌,這主要可分為以下三種:
其一,與《四書》思想相對一致,但文本表現側重點有所不同,如《管仲以其君霸》 《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 《秦穆公用之而霸》等。以《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一篇為例,作品講述匡章父母不和,其父醉后殺其母,匡章為母抱不平,其父受氣而死,匡章為守孝而出妻屏子。《孟子》有載:“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終身不養焉。其設心以為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是則章子已矣。”[3]《孟子》所載批評了匡章為母背父、出妻屏子的行為,言此“罪之大者”,指出匡章無法使父母和解又氣死其父、出妻屏子,乃是身犯大罪之人。但《七十二朝四書人物演義》對這一事件進行翻案,認為匡章雖然確實有處事不當之處,但對此表示同情與理解,并且其后通過敘述匡章帶兵御秦、平燕亂等忠君之事,淡化其于孝道上的不足。這一小說中,作者雖然一定程度上認可傳統儒家的觀點,但也提出反對意見,體現了對儒家經典的審慎態度。
其二,由《四書》 人物杜撰出新的故事元素,如《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 《葉公問政》 《師曠之聰》等。以《葉公問政》一篇為例,該書對《論語·子路》所載的“葉公問政”一事僅用百余字來敷演,而連篇累牘的文字載“葉公好龍”等故事,其中真龍來訪等情節,明顯與史不合。
其三,作品思想與《四書》迥異,如《子產聽鄭國之政》 《子路問強》 《宰予晝寢》等。以《宰予晝寢》一篇為例,“宰予晝寢”之事見載于《論語·公冶長》中,孔子對此持否定態度,批判其“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圬也”[4],而作者卻從道家無為的思想上對此進行解讀,認為“宰予晝寢”乃是一種至高的修身行為,這與《四書》觀念截然不同。
讓學生理解長度×寬度=面積是極為困難的。因此在學生拼擺的基礎上,筆者圍繞這個問題進行直觀演示:長方形的長、寬與面積單位的個數有什么關系?引導學生觀察長方形長是幾厘米,每行就可以擺幾個1平方厘米的立方體;寬是幾厘米,就能擺幾行1立方厘米的立方體。
由上可見,《七十二朝人物演義》一書中的題旨已與《四書》呈現較大區別,作者雖借《四書》經典人物、情節進行敷演,但更多的是意圖通過新解儒家著名人物言行,傳達自己的見解主張,故事面貌已大不相同。
除了《七十二朝人物演義》外,其他擬話本小說亦有同種情況。以馮夢龍《警世通言》中的《莊子休鼓盆成大道》一篇為例,該故事講述莊子路上見一少婦扇墳,得知少婦前夫遺言墳干才能改嫁,少婦著急改嫁,故此扇墳,莊子助之。莊子妻田氏聽說后怒罵少婦不貞,表示自己會堅守貞潔。后莊子重病而亡,田氏心儀一名美少年楚王孫,主動說媒。成婚當夜,楚王孫即心疾病發,需食人腦,田氏斧劈莊子棺材欲取其腦,莊子復活。后田氏得知美少年為莊子所設的考驗,羞愧自盡,莊子鼓盆而歌。
“鼓盆而歌”典出《莊子》,原述莊子妻死,惠子吊之,見莊子“箕踞鼓盆而歌”,惠子譴責莊子,莊子闡發了對生死的通達態度,表現超脫世俗的思想。這一故事后被元代神仙道化劇所吸收,發展到明代馮夢龍《莊子休鼓盆成大道》一篇,生發出莊子試妻的情節,將《莊子·至樂》中的故事由莊子妻死、鼓盆而歌改易為莊子假死試妻,將這一典故的思想由表現死生通達觀念轉化為諷刺婦女貞潔[5]。由此可見,通過馮夢龍的文人化改編,此篇擬話本的核心情節已經發生了轉移,所表現的思想更是大相徑庭。但毫無疑問的是,《莊子》中的這一典故經過馮氏改編,成了一篇精彩絕倫的擬話本,在明清時期廣泛流傳,謝國《蝴蝶夢》、佚名《色癡》 和《綴白裘·蝴蝶夢》等戲劇皆本于此進行敷演。
由此可見,明代擬話本作家對東周經典故事的運用,乃是經過了文人化改編,故事內涵已產生了巨大變更,正如王慶華《論明末話本小說文體之雅俗分流》一文所指出的:“《西湖二集》 《七十二朝人物演義》 《型世言》 《醉醒石》 《清夜鐘》 《貪欣誤》等作品篇章體制、敘事結構和敘事方式、題材主旨取向的演化,都是以文人主體意識的表現為旨歸的。”[6]明代擬話本文人性突顯,這也是其有別于宋元話本之處。
其次,明代東周題材擬話本表現出強烈的教化傾向。明末擬話本具有明顯的教化色彩,這從小說題名即可看出,如《喻世明言》 《醒世恒言》 《警世通言》之稱,即可見馮夢龍意圖以此三部擬話本達到“喻世”“醒世”“警世”的編撰動機。擬話本小說序言更可直接窺見作者的教化目的,如《醒世恒言·敘》 云:“明者,取其可以導愚也。通者,取其可以適俗也。恒則習之而不厭,傳之而可久。三者殊名,其義一耳。”[7]《石點頭·敘》云,“小說家推因及果,勸人作善,開清凈方便法門,能使頑夫倀子,積迷頓悟,此與高僧悟石何異”[7]等。這些序言可以看出,小說作者已經不再單純地把作品視為用以娛樂的“小道”,而是意圖通過小說來諷喻世人,達到移風化俗、勸善懲惡的功用。
這種勸懲思想反映到東周題材擬話本中,最直接地體現在作品中塑造了一批明君、忠臣、孝子等正面的人物形象,標榜忠孝節義的典范故事;亦塑造了系列昏君、賊臣、奸徒等反面形象,針砭敗壞綱常的劣行,以此達到以古鑒今的目的。以《七十二朝人物演義》為例,該書取材《四書》,圍繞“君臣”“父子”“夫妻”“兄弟”等主題展開敘事,展現了維護綱常倫理的教化思想。如卷十四“卞莊子之勇”一篇,載卞莊有打虎之力、蓋世之勇,魯君派其御齊時,卻因思念家中老母,導致三戰三敗。后在家侍奉其母逝去后,再次請戰出征,奮勇殺敵,為國捐軀,體現了卞莊之孝,起到勸人為孝的作用。再如卷十九“管仲以其君霸”一篇,敘管仲與鮑叔牙結交,二人經商,管仲分金多鮑叔牙分金少,鮑叔牙理解管仲之貧;管仲三仕三見逐于君,鮑叔牙理解其時運不濟;管仲三戰三敗,鮑叔牙不認為其畏戰,理解其家有老母;管仲輔佐公子糾敗后又輔佐公子小白,鮑叔牙理解其欲顯露功名的抱負,表現了管鮑之交重義輕利的真摯,以此提醒世人友誼的重要性。此外,諸如《羊角哀舍命全交》 《俞伯牙摔琴謝知音》分別敘羊角哀與左伯桃的生死之交、俞伯牙與鐘子期的貴賤之交,表現了友誼、信義重于一切的觀念,《晏平仲二桃殺三士》則是表現臣子應盡忠君王、為君分憂的忠君思想,《莊子休鼓盆成大道》則諷刺了虛偽的婦女守節行為。這些故事主題多樣化,但題旨皆是勸誡讀者遵循社會倫理,期待廣大市民階層能夠通過閱讀小說增強“忠”“孝”“節”“義”等意識,以此扭轉世風。
擬話本小說表現教化主題,并不一定要擇取東周題材故事,但作家們自覺以這類題材故事表現題旨,具有一定的優勢,即通過改編東周歷史故事將史實與藝術創作相結合,從而產生巨大的教化功效。正如《警世通言·敘》所言:“里中兒代庖而創其指,不呼痛。或怪之。曰:‘吾頃從玄妙觀聽說《三國志》 來,關云長刮骨療毒,且談笑自若,我何痛為?’夫能使里中兒頓有刮骨療毒之勇,推此說孝而孝,說忠而忠,說節義而節義,觸性性通,導情情出。”[7]此即體現了歷史故事對現實的影響,迎合了人們從歷史中吸收經驗的民族心理。
值得一提的是,為了更好地達到勸誡目的,小說家們往往在擬話本中直接發表議論,如“背手為云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君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7]“有許多兇頭惡膽的人,不顧利害,不管是非,亂做一番,惹了飛災橫禍。小則一身承當,大則累及父母妻子,反為不美。俗語道‘世事盡從奸巧得,癡聾喑啞呷西風’”[2]“這樣朋友,才是個真正相知。這相知有幾樣名色:恩德相結者,謂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謂之知心;聲氣相求者,謂之知音,總來叫做相知”[8]等。這些議論或以引詩形式出現,或以俗語形式出現,或于敘事過程中直接生發,多置于擬話本入話或結尾處,直接點明小說勸誡主旨。議論成分的增加,尤其是《七十二朝人物演義》入話部分連篇累牘的議論抒發,有力體現了擬話本這一文體的時代烙印。
明代東周題材擬話本濃厚的教化色彩與時代背景具有緊密聯系。明朝中后期,社會狀況呈現復雜化局面。政治上,統治者沉迷享樂,不顧朝政;宦官干政現象嚴重,出現了劉瑾、魏忠賢等一手遮天的宦官;大臣們結黨營私,中飽私囊,朝廷危機日益嚴重,統治階層出現了自上而下的腐敗,政治黑暗。在此國勢衰微之際,女真族日漸強大,時時入侵邊境,朝廷內憂外患嚴重。這種風雨飄搖的政治局面無疑刺激了大批社會責任感強烈的文人,因此,以馮夢龍為首的晚明擬話本小說家們自覺擔負起警醒社會的責任,通過編撰教化色彩濃厚的通俗小說,以期引起世人關注。經濟上,商品經濟日益繁榮,市民階層這一通俗文學讀者群體壯大,加之書籍刊刻水平大大提高、普通百姓識字率有所上升,擬話本小說集有了良好的創作條件和受眾基礎。文化上,一方面,隨著陽明心學的倡導,“適俗”“導愚”的通俗文學觀得到大大發展,大批文人加入小說創作行列,并且,心學的廣泛傳播打擊了程朱理學,個性解放思潮得到發展,人的合理欲望受到肯定。另一方面,隨著商品經濟的繁榮,社會上出現重利益、輕禮法現象,傳統的綱常倫理體系受到沖擊。在此種情況下,擬話本小說家們強調小說的勸懲作用,力圖挽救物欲橫流、道德崩壞的社會風氣。因此,歌頌友誼、強調義重于利的《羊角哀舍命全交》《俞伯牙摔琴謝知音》,弘揚孝道的《原思為之宰與之粟九百辭》 《卞莊子之勇》,宣揚戒淫思想的《莊子休鼓盆成大道》 《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等作品得以問世。
魯迅曾言,“宋市人小說,雖亦間參訓喻,然主意則在述市井間事,用以娛心。及明人擬作末流,乃告誡連篇,喧而奪主,且多艷稱榮遇,回護士人,故形式僅存而精神與宋迥異矣”[9],明代擬話本呈現出了有別于宋元話本的濃厚教化色彩,而東周題材擬話本則往往被舊題新作,注入富有時代氣息的教化思想,以此達到以史鑒今的目的。此外,明清之際“經世致用”思潮盛行,“實用觀”影響到擬話本小說家們的創作,倡導其編撰有益于世的作品;明末善書盛行,勸善思想在社會廣為流傳,這也是強化擬話本教化色彩的動因之一。
第三,明代東周題材擬話本表現了“三教合流”的思潮。有明一代,朝廷基本上采取三教并立的政策[10],這從朱元璋《釋道論》 《三教論》等文章中即可看出。酒井忠夫曾概括朱元璋思想為:“以儒教為中心,以佛仙二教之陰補儒教之陽,并以此來暗助王綱。”[11]明朝這一國策大大促進了“三教合一”思想的盛行,“所謂三教合一其根本就是將核心視域放在世俗倫理道德等方面,以傳統的儒家正統思想為主,輔以因果報應等釋道二家的觀念,將世俗王法與自身道德結合,實現勸善導愚的教化目的”[12],此即是說,“三教合一”思想側重強調儒家的核心地位,同時輔以釋道二家思想。
“三教合一”觀念在擬話本中有著清晰的體現,馮夢龍《醒世恒言·序》中即言,“崇儒之代,不廢二教,亦謂導愚適俗,或有藉焉,以二教為儒之輔可也”[7],表現其認為通過釋道二教為儒之輔,可達到“導愚適俗”的功用。凌濛初《二刻拍案驚奇》卷一《進香客莽看金剛經出獄僧巧完法會分》 一篇,入話中敘文字重要性時,有言“圣賢傳經講道,齊家治國平天下,多用著他不消說;即是道家青牛騎出去,佛家白馬馱將來,也只是靠這幾個字,致得三教流傳,同于三光”[13],將儒、釋、道三家并論,且評價其“三教流傳,同于三光”,可見三教合流觀念在明代幾乎近于常識,隨口可論,其流傳之廣不言而喻。再如周清原《西湖二集》 卷二十五《吳山頂上神仙》入話在闡釋“佛法曾經孔子傳,由余石佛識前緣”[14]兩句詩時,認為孔子“已早知西方有佛矣”[14],孔子之言“西方有圣人焉,不治而不亂,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蕩蕩乎民無能名焉”[14]一句中的“西方有圣人”即指“佛菩薩”,并講述了秦穆公獲石佛,不識而棄之,護法神托夢諭之,穆公敬而供奉石佛之事。小說中此類記載亦可見當時儒、釋二家思想的雜糅。
東周列國題材擬話本正文中也體現了三教合流的思想。以《七十二朝人物演義》為例,該書共36篇涉及東周歷史,其中30 篇以儒家視角展開敘事,如《秦穆公用之而霸》 《管仲以其君霸》 《卞莊子之勇》 《孝哉閔子騫》 《華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等,贊賞了明君、忠臣、孝子等,貶斥了昏君、賊臣、奸徒等,宣揚了“君臣”“父子”“夫婦”“兄弟”等儒家綱常倫理。以《卞莊子之勇》為例,該篇講述卞莊有蓋世之力,卻因憂思其母導致戰場上三戰三敗,奉養其母歸西后,卞莊無后顧之憂,以死報國。該小說以儒家道德倫理為出發點,贊揚了卞莊“忠”“孝”兩全的行為。
除了儒家思想外,《七十二朝人物演義》中的《楚國無以為寶,惟善以為寶》 《子路問強》 《臧文仲居蔡》 《孫叔敖舉于海》四篇乃是以《四書》故事表現佛家因果報應思想。以《楚國無以為寶,惟善以為寶》一篇為例,講述王孫圉出使晉國,趙簡子問楚國之寶,王孫圉以“楚國無以玉為寶,而以善為寶”夸飾楚國,數十年后有卞和因獻和氏璧給楚王失敗被刖,其后趙王發現和氏璧確為寶玉,西岳神降言給趙王,云此璧由楚入趙,乃是報趙王先祖趙簡子有功社稷的勛勞,卞和即王孫圉后身,因贖夸詐之言而被刖腳,此種情節設置體現了佛家因果報應及輪回思想。
《七十二朝人物演義》尚有《宰予晝寢》 《楊子取為我》兩篇,乃是以《四書》故事表現道家思想。《宰予晝寢》一篇,作者高度贊揚了宰予晝寢的行為,認為這是至高的修身之道;《楊子取為我》一篇,講述老子的弟子楊朱奉行“為我”之道,并意圖傳道一事。
《七十二朝人物演義》 雖取材儒家經典《四書》,但思想上集儒、釋、道三家于一書,體現了“三教合一”的思想傾向,具有鮮明的時代特色。
除了《七十二朝人物演義》,其他擬話本小說亦展現了“三教合一”思想。以馮夢龍“三言”為例,《喻世明言》卷七《羊角哀舍命全交》一篇,講述了羊角哀與左伯桃被困雪地,左伯桃將糧食與衣服留給羊角哀,自己凍死,死后受荊軻鬼魂欺壓,托夢給羊角哀,羊角哀自盡以鬼魂助左伯桃戰勝荊軻一事,該小說體現了儒家“義利”觀,贊揚了左、羊舍生取義的行為。《喻世明言》卷三十四《李公子救蛇獲稱心》一篇,入話開篇即引徐神翁之詩:“勸人休誦經,念甚消災咒!經咒總慈悲,冤業如何救?種麻還得麻,種豆還得豆;報應本無私,作了還自受。”[15]此詩表現了佛教因果報應思想,具有濃厚的勸善意味;該篇入話講述了孫叔敖殺二頭蛇,其母因此認定其將得善報,所述故事與開頭引詩主題相契合,共同體現了釋家思想。以上三篇皆出自馮夢龍“三言”,無論是馮氏獨創抑或改編自宋元話本,選題融合了儒、釋、道三家思想是不爭的事實,體現了馮夢龍對當時三教合流思想的接受。
綜上,明代東周題材擬話本小說呈現出了有別于先秦時期故事原貌的特色。小說素材雖取自東周故事,但已經過文人化改編,故事內涵發生了較大改變。同時,此類作品勸誡思想濃厚,小說家們意圖借助歷史的垂鑒功能增強小說的教化作用。此外,東周題材擬話本還體現了“三教合流”的思潮,具有鮮明的時代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