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 物

◇張 韜

午后，田土王閑來無事，坐在藤木椅上一邊喝茶，一邊看書，突有士兵前來，跪地報奏：王，有四川總督書信一封。

田土王打開一看，顫抖雙手，突然跪下來，舉著書信，大呼：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萬歲。

原來書信里寫道：田氏土王，皇恩浩蕩，福澤容美，圣人于我和巡撫之奏折上御批稱贊：楚蜀各土司中，惟容美最為富強。如此盛譽，請叩皇上天恩吧。

田土王站起來，轉悠了幾圈，總感覺兩腿發軟，有冷風在背后呼呼往上躥。冷靜下來一想，皇上的話，既讓人高興，更讓人害怕啊。

俗話說，槍打出頭鳥。御批中，一個“最”字就是一把殺人的利刃。因為田土王清楚，雖然身處深山一隅，世有其地，世管其民，世統其兵，世襲其職，世受其封，是因為受朝廷之節制，完糧賦而不食其俸祿，聽征調而不用其軍餉，才得以世襲官爵，擁有土地之待遇。

怎么辦？想了想，他召來容米，說：你是我最信得過的人，且腿力、腳力相對更甚，雖然是個鐵匠，但有萬夫不當之勇，也有繡花走針之細。請你到京城跑一趟，給皇上送上我們的云霧上乘之茶，我給它取名為“柘溪”，容美土司位于柘溪之畔，怎比得上大江大河？！

于是，容米領命，從田土王手中接過茶。茶一葉一芽，用柴火灶經手工精心炒青而成。外形秀麗，如美女彎彎之細眉；味道馨香，如美女曼妙之清歡。茶用兩只布袋裝好，系緊袋口，共十斤，然后裝在土罐里，一罐五斤，分別放進一只簍子。備好盤纏后，容米挑著香茶上了京城。

過宜都就出了大山到了平原地帶，然后沿著驛道前行。到了荊州府，夜已降臨。投宿一店家，店小二迎了過來，說：客官，住店還是吃飯？

容米說：住店，也吃點兒東西。

好嘞。店小二一邊馬上給他安排客房，一邊問他吃點兒什么。

容米說：來一碗魚丸吧，聽說你們的魚丸好吃。

客官是先到房里歇著，還是吃完魚丸再進屋？店小二小心伺候著。

吃了再歇。容米話音剛落，就聽店小二說：客官，您這是什么呀，好香啊。

店小二分明是說兩罐茶葉。容米說：進貢朝廷之物品，“柘溪”香茶，別碰。

哦哦，知道了。店小二大聲喊道，一碗魚丸。然后又低下聲來說，客官稍等。

一會兒工夫，魚丸上來，吃了魚丸，舒服。容米摸了摸嘴，然后在店小二的帶領下，走進客房，敞開了歇腳。

次日，容米挑著茶葉，繼續趕路。每到一個地方歇腳休息的時候，過往客人或者店家、店小二，都說茶好香，容米心里也美滋滋的。

走到京城，天色已晚。容米歇到店家，準備明天進殿面圣，呈上香茶。訂好客房，放下行李，洗完風塵，走出房門，準備吃點兒東西。剛坐定，見一俊朗小伙兒走了過來，坐在他對面，打量他一番后，說，欣聞有容美土王派人進京，且帶有貢品，名曰“柘溪”香茶，可否讓在下一品。

容米聽完后，忽的一下站了起來，怒斥道：劫持朝廷貢品，膽大妄為，想找死嗎？

息怒息怒，果然是土王信者，很有蠻族風采。小伙兒站了起來，撣了撣衣服說，后會有期。說完，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容米趕緊走進客房，見香茶還在，松了一口氣。不對，湊上前去一嗅，香味全無。難道掉包了？可土罐還是那土罐，打開土罐，布袋還是那布袋。再打開布袋，不妙，全變成一些草末，哪還是“柘溪”香茶。容米頓時呆若木雞，不知如何是好。丟失朝廷貢品，是要遭流放的。回到容美土司那兒，按照土司律法，殺頭之罪啊。

第二天，容米還是遞上帖子。皇上允準進殿。容米跪在殿前，三拜九叩之后，說明來意：圣上天恩，賜容美土司“在楚蜀之地最為富強”之高譽，土王感激涕零，遂叫小人送容美特產“柘溪”手工香茶十斤致謝，可小人不慎，在京城丟失香茶，愿受流放之罰殺頭之罪，也要前來將土王之意帶到，望圣上圣裁，理解土王赤膽忠心，容美土司及治下百姓將銘恩永恒，祝圣上天福天壽。

容米說完，再磕三個響頭，拜服在地，靜等訓示。

皇上哈哈一笑：容美土司，楚蜀最強。柘溪香茶，深山奇葉。容米這廝，平身，你看朕身邊是誰？

容米起身一看，不是昨日那俊朗小伙兒嗎？可今天卻變成了女兒身。在皇帝身邊，難道是公主殿下？趕忙又跪下。姑娘說：本公主從你到荊州就一直跟蹤到這里，昨天才掉包，一看你的膽，是否因會流放或者殺頭而當逃兵；二看你的誠，通過你對土王的誠而看土王對父皇的誠，果然你兩樣都做到了。這才是你呈與父皇最好的禮物。香茶父皇已收下，叩謝吧。

皇上朗聲說道：容米這廝，此不罰你。賜你香米十斤，紋銀若干，回去復命吧。

容米謝恩后退到宮外，全身濕透，不由感嘆道：命由天定，運在己生啊。他挑著兩罐香米和紋銀盤纏，一路風雨兼程，回鄉復命。容美自此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