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闌珊處

◇吳亞原

初來臨安，辛棄疾得到宋高宗的賞識。他起草的抗金北伐文書，深得民意。憑他的才干，當個抗金將領，不是奢望，朝廷卻任命他為江陰簽判，理想落空，前途渺茫，壯志難酬。壓抑與痛苦，像兩股麻繩，勒得他喘不過氣來，胸中燃起一股烈焰，臉上卻是平靜。

面對破碎的山河，他仰天長嘯。當年，中原失陷，二十出頭的他，毅然掙脫金人的束縛，率領兩千義士，追隨抗金義軍。他的英雄氣概，名震四方。心中的家國情懷，促使他帶上妻兒來到臨安。南宋的仕宦生涯，就此開始。三年后，夫人去世。他的心難以定當，無意再娶。

那天，好友范邦彥相邀，趕赴家宴。杯盞碰撞聲中，他臉頰泛紅，額上細汗，微醺了。愛國熱忱，如一注熱血沖上腦海，滿腹的情懷，融入酒興，汩汩涌出。目睹金人蹂躪中原大地，漢人受盡屈辱，他慷慨陳詞，燕趙俠義之氣，騰越而起。他不俗的談吐，吸引住賓客的眼球。

不經意間，他的心微微一顫。抬眼，門簾掀起的剎那，女孩俊俏的臉龐，被他瞅個正著，彎彎的黛眉，閃亮的眸子，如花的笑靨，烙進他的心里，三十出頭的單身男，能不醉？好友介紹：“小女酷愛詩詞，琴棋書畫，都不遜色。她早聞你的大名，仰慕久矣。”

在他注視下，門簾低垂。他笑道：“如此佳麗，不知誰人迎娶？”藍底白花門簾，晃悠出好看的波瀾。

轉眼，元宵節到了。臨安城，燈火璀璨，笙樂盈耳，火樹綻放銀花。踩著鼓點，他走進院子，墻邊那樹老梅，斜枝疏影。他搬來矮凳，放在梅樹下站了上去，拗下兩枝紅梅，精心修剪。又找出一張淡粉色畫紙，卷成喇叭形狀，插入紅梅，扎上粉色的綢帶捧在懷里，走上街頭。

月白色長衫，有紅梅的映襯，愈顯超凡灑脫，他的瀟灑勁兒，令觀燈少女，頻頻回眸。他放眼人潮，唯恐漏過那個她。

東風拂過，吹落一樹繁花。簇簇煙火，綻放空中，紅紅的紙屑，散落一地。和著馬車叮當聲，他吟道：“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鼓樂齊鳴，月亮展開圓圓的笑臉，俯瞰著喧鬧的街頭，魚龍舞起彩練。歡樂屬于別人，他心中只有她。

懷里的梅花，釋出芳香。他思忖，清純的女孩，能不愛梅？他的腦子里印上了她的嬌靨，連同那藍花布簾。星月滿天，此刻的他，仿佛坐在窗前揮毫：“便此地、結吾廬，待學淵明，更手種、門前五柳”。他遐想，與心愛的人兒，隱逸田間，閑居鄉野，也是一種情懷。他甚至想找處幽雅之地，修建一所園榭。

報國無門，不如覓一知己，效仿野鶴閑云，自在鄉間。看似繁華的宮廷，光鮮難遮敗落，一味地畏縮，只能任人宰割。當年，他熱血滿腔，獻上計策，卻得不到重用。

鼓樂聲拽回他的思緒。街上，焰火流星，少女衣著靚麗，神態嬌憨；幼兒蹦跳在父母身邊，率性自在。兒時的元宵節，如在眼前。彼時，汴京城一派繁華。他跟著父母上街觀燈，女人金釵銀飾，笑語盈盈。男人灑脫干練，飲酒吟詩。太平盛世，一派繁榮景象。

嗅著梅花的芳香，他不禁吟出：“出其東門，有女如云。雖則如云，匪我思存”。心上人你在何方？站在某一盞花燈下，靜靜等候？不，愛梅的女孩，當得在梅樹下。他穿過人潮，置身于燈海，炯炯的目光尋覓那樹梅花。

人群散去，花燈漸滅。滿腹的期待，融入月色。無望中，不經意的一個回頭，他驀地看到，暗淡的燈火里，岑寂的梅樹下，那個她，手捏一方梅紅綢帕，定定的眼神看著他。她的清麗脫俗，優雅恬靜的姿態，是他想象中的樣子。一夜的尋訪，要的便是此種意境。

她在等他。等他閱盡喧囂，看遍芳華，再與他共度良宵。他獻上手中的梅花：“你喜歡的。”

她接過梅花，鼻翼輕抽，嬌嗔：“知我者如你。”

晨曦初現，石桌鋪上宣紙，辛棄疾揮毫擬就《青玉案·元夕》：“……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初陽里，她輕吟詞句，俏臉浮上紅暈。